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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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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6)^……

陸向陽幾乎是 掐著手指頭算著日子, 家裏過年的喧囂成了難以忍受的煎熬。

那個驚世駭俗的認知像一團滾燙的火在他胸腔裏燃燒,混合著對邵寒的強烈思念和對那個沈聿清難以言喻的猜忌與恐慌。

什麽初五?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大年初三清晨,天還沒亮透, 陸向陽就背起那個塞得鼓鼓囊囊、沈甸甸的大帆布包離開了家了。

包裏面裝滿了母親親手做的臘肉香腸、幾罐珍貴的肉罐頭、嶄新的棉襪手套,甚至還有兩包他特意跑去老字號排隊買的,邵寒可能會喜歡的桂花糕。

陸向陽被父母送到火車站, 他幾乎是跑著趕上了最早一班開往鎮上的火車,車上人聲鼎沸。

一路顛簸,心急如焚的他並沒有回去時的難受,一心只想盡快見到邵寒。

當他終於踩著黃昏的暮色, 頂著凜冽的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那熟悉又安靜的房子時, 胸腔裏那顆焦灼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邵寒,想確認他好好的, 想把滿包的好東西塞給他, 想……把那個礙眼的沈聿清徹底從邵寒身邊隔開。

房門並沒有上鎖, 陸向陽嘴角上揚,他深吸一口氣, 帶著滿身寒氣猛地推開門,“邵寒!我回來……”

他歡快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屋爐火正旺,暖意融融, 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背對著門,站在簡陋的竈臺前,似乎在攪動著鍋裏什麽。

聽到開門聲,那人詫異轉過身來。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邵寒!是那個討人厭的沈聿清!

沈聿清身上穿著邵寒的棉襖, 袖子略長,長出的一截被卷起,他身上那件襖子昨天被拆下來洗了。

昨天邵寒才知曉他曾經給沈聿清的棉襖早就被還回來了,沒見到東西的邵寒立刻明白棉襖大概被知青點的那群人處理了。

爐火的光映著沈聿清蒼白卻輪廓分明的側臉,額前淩亂的碎發被汗水微微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他手裏還拿著鍋鏟,一副賢夫的姿態,看到突然闖入,滿身風雪氣息的陸向陽時,那雙沈寂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隨即是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他自然知曉是自己侵占了陸向陽的位置。

陸向陽看到這一幕,腦子裏“嗡”的一聲,血液瞬間沖上頭頂!

一路的奔波,滿心的期待和隱秘的思念,在這一刻被眼前這極具沖擊性的一幕徹底點燃,化作一股焚心蝕骨的怒火和尖銳刺骨的酸意。

他和邵寒的屋子!他送給邵寒的衣服!他和邵寒親手搭的竈臺!

這個該死的沈聿清,他憑什麽在這裏?像個主人一樣!陸向陽此刻只想知道邵寒呢?邵寒在哪裏?

“你怎麽在這?!”陸向陽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質問。

他重重地將那個巨大的帆布包摔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釘在沈聿清身上,仿佛要將他身上那件屬於邵寒的棉襖燒穿。

沈聿清見此握著鍋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陸向陽眼中那赤裸裸的憤怒,嫉妒和毫不掩飾的排斥,像針一樣刺過來。

除夕夜同榻而眠後,他心底那份隱秘的悸動和難以言說的情愫,此刻在這充滿敵意的目光下,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危險。

沈聿清見過那種目光,在那些被人揪出來、掛著牌子游街的“變態”身上,在那些鄙夷唾罵的圍觀者臉上……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我……”沈聿清喉嚨發幹,聲音艱澀,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邵寒他去秦家……”

“我問你怎麽在這裏!”陸向陽猛地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幾乎將爐火的光都遮住,“牛棚裝不下你了?還是邵寒心軟,讓你索性蹬鼻子上臉了?”

話語刻薄而尖銳,帶著濃濃的諷刺,“沈教授?呵,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別給邵寒招惹麻煩!”

沈聿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陸向陽的話像毒蛇,精準地咬在他最恐懼、最自卑的痛處。

身份!麻煩!這正是他夜夜輾轉反側,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根源。

他攥緊了鍋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心頭的屈辱和翻湧的情緒。

然而,看著陸向陽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那毫不掩飾的,對邵寒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沈聿清心底那份同樣隱秘的情愫,混合著保護邵寒的本能,竟沖破恐懼,化作一絲冰冷的反擊。

他挺直了本就清瘦的脊背,迎上陸向陽幾乎要殺人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屬於知識分子的冷靜和穿透力:“陸同志,我的身份如何,不勞你費心。我在這裏,是邵寒的意思。”

沈聿清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回視著陸向陽,一字一句道,“倒是你,陸同志,你現在的言行……似乎更應該註意分寸,有些眼神,是藏不住的,別為了你的一己私欲連累了他。”

“你!” 陸向陽被這近乎直白的點破和警告徹底激怒了,沈聿清不僅賴在這裏占了他的位置,還敢反過來指責他?

竟然還敢警告他對邵寒的心思?這個道貌岸然的“老□□”,他憑什麽!

“我連累他?你一個自身難保的‘牛鬼蛇神’有什麽資格說我?” 陸向陽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額頭青筋暴起,幾乎要沖上去揪住沈聿清的衣領,“你對他存了什麽齷齪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離他遠點!否則……”

“否則怎樣?” 沈聿清毫不退讓,蒼白的臉上甚至浮起一絲近乎慘淡的冷笑,“去舉報我?還是打我一頓?陸向陽,你的沖動,只會把他拖進更深的泥潭!”

他看穿了陸向陽對邵寒那份熾熱卻危險的占有欲,那份感情和他自己的一樣,都是見不得光的火種,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將邵寒徹底焚毀。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小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邵寒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手裏還提著一個小布包,似乎是秦家給的什麽東西。

他一眼就看到屋內對峙的兩人,陸向陽像一頭暴怒的雄獅,雙眼赤紅,拳頭緊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

而沈聿清臉色蒼白如紙,卻倔強地挺立著,眼神裏是破釜沈舟般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向陽,你……怎麽提前回來了?不是說初五才回來。”邵寒放下手裏的小布包,帶著一身寒氣走近爐火,目光在陸向陽身上逡巡,帶著真實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隨即目光掃過地上那個巨大的帆布包和兩人之間幾乎凝滯的,充滿火藥味的氣氛,他佯裝不知,笑著問道:“你們在聊什麽?怎麽我一進來就不說了”

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爐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濃重的寒意和無聲的硝煙。

陸向陽和沈聿清同時看向無辜笑著的邵寒,一個眼中是未消的怒火和被抓包的慌亂,一個眼中是深重的憂慮和無法言說的惆悵。

沈聿清垂下眼簾,避開了邵寒探詢的目光,心底一片冰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陸向陽,都已被那個名叫邵寒的年輕人,拖入了萬劫不覆的情感深淵。

邵寒的歸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隔開了那幾乎要燃爆空氣的敵意。

小屋內的氣氛在陸向陽刻意拔高的嗓門和沈聿清刻意低垂的眼簾中,被強行塗抹上了一層生硬的“正常”。

邵寒看向默默攪動鍋裏食物的沈聿清,微微蹙眉的關心道:“沈老師,你身體剛好些,別站太久。”

見邵寒將目光放在沈聿清身上,陸向陽急忙開口打斷,“咳,我在家待不住,惦記著這裏的事,還有……”

陸向陽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邵寒的臉,那點“還有你”的意味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在瞥見沈聿清那件熟悉的棉襖時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含糊的,“……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他一邊說,一邊獻寶似的拉開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試圖用物質的熱鬧沖淡剛才的詭異氛圍:“阿寒,你看,我媽非讓帶的,臘肉、香腸、肉罐頭……哦,還有這個!”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兩包用油紙細心包好的桂花糕,獻寶似的遞到邵寒面前,眼神灼灼,“我排了好久的隊呢,我記得你之前好像說過喜歡桂花糕,嘗嘗喜不喜歡這家的味道?”

說話間陸向陽掃了眼尷尬站在一旁的沈聿清,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要是你喜歡,我之後讓我爸媽多寄點過來。”

邵寒看著那兩包還帶著點油潤香氣的糕點,又看看陸向陽臉上那混合著期待,緊張和一絲未消餘怒的覆雜表情,心頭微暖,也掠過一絲無奈。

他接過桂花糕,溫聲道謝:“謝謝阿姨,也謝謝你。不過下次別這麽折騰了,路遠東西沈。”

隨後兩碗水端平的邵寒轉向沈聿清,“沈老師,鍋裏是粥吧?正好向陽帶了臘肉,切點放進去一起煮。”

“嗯。” 沈聿清依舊沒有回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用鍋鏟舀起一點粥看了看火候。

他的側臉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有些過分安靜,甚至表情有些僵硬。

邵寒的關心和陸向陽的“獻寶”像兩股不同的力量拉扯著他,讓他只想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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