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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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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4)^……

夜漸深, 秦野惦記著家裏的母親和妹妹,起身告辭。

他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 看著邵寒,欲言又止,最終只悶聲道:“……關好門, 夜裏冷,爐子別熄了。”

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沈聿清。

沈聿清立刻站了起來,聲音有些急促:“我也該……”

話沒說完,手腕再次被邵寒輕輕卻堅定地拉住。

“沈老師, ”邵寒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暖意, “外面太冷了,牛棚沒燒火根本沒法睡人, 今晚就住這兒吧, 炕還暖和。”

他指了指旁邊已經鋪好的, 厚實的被褥,“你睡炕頭, 那邊暖和些。”

沈聿清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邵寒清澈的眼睛, 感受著手腕上那不容置疑的溫暖力道, 再看看那鋪得整整齊齊、散發著陽光和皂角氣息的幹凈被褥……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或許內心裏他根本就不想離開。

一種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暖流瞬間沖垮了沈聿清最後的心防,他垂下眼簾,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掩蓋了瞬間翻湧的覆雜情緒。

“……麻煩你了。”他最終只低啞地說出這四個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秦野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著邵寒拉住沈聿清的手, 看著沈聿清垂下頭時那幾乎稱得上溫順的姿態,一股強烈的酸澀和失落感直沖頭頂。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進了寒冷的夜色裏,背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

小屋的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喧囂,爐火發出劈啪的輕響,邵寒安頓沈聿清洗漱後睡下,自己則睡在炕的另一頭。

黑暗中,他能聽到旁邊沈聿清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顯然還未從這巨大的轉變中平靜下來。

邵寒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暖和的炕,豐盛的年夜飯,身邊這個被他“救”出來的教授……這一切似乎很圓滿。

然而,在他平靜的心湖深處,只有一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懸浮著,如同窗外寒夜中遙遠的星辰——回城。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周旋,所有的“溫情”,都是他在這片土地上為自己鋪就的、通往歸途的墊腳石。

至於那些投註在他身上的,越來越熾熱的目光和情感?它們如同這冬夜的爐火,可以取暖,卻終究無法真正觸及他心底那片早已規劃好的、名為“離開”的凍土。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沈聿清的方向,呼吸平穩,仿佛已經沈沈睡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腦海中正在一遍遍計劃著如何盡快回城。

另一邊,陸向陽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就被久違的,滾燙的年味包裹了,他走的晚,坐了一夜火車,大年三十晚上才到家。

紅彤彤的窗花,熱氣騰騰的餃子香,父母喜悅的噓寒問暖,兄弟姐妹興奮的嘰嘰喳喳,還有親戚鄰裏串門帶來的喧囂和瓜子殼落地的細碎聲響,一切都和他記憶中溫暖喧鬧的春節一模一樣。

他努力笑著回應,吃著母親夾到碗裏、油亮噴香的燉肉,聽著父親講廠裏的新鮮事,附和著親人們對鄉下生活的關切詢問。

然而,當窗外驟然炸響一串震耳欲聾的鞭炮,絢爛的光影在玻璃窗上短暫映亮時,陸向陽臉上的笑容卻凝固了。

喧鬧聲、歡笑聲、杯盤碰撞聲……所有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拉遠,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眼前浮現的,卻是千裏之外那個寂靜寒冷的小山村,是家裏那扇孤零零的木門,是邵寒站在寒風裏送他離開時那平靜溫和、卻隔絕了所有溫度的笑容。

邵寒……他現在在做什麽?

一個人守著冰冷的竈臺,嚼著幹硬的窩頭?

還是又頂著風雪,去了那個凍死人的牛棚,守著那個叫沈聿清的男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陸向陽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他碗裏的肉瞬間失去了滋味,周遭的歡聲笑語變成了刺耳的噪音。

熱鬧是他們的,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孤獨感,卻將他從這團圓的中心剝離出來,牢牢地釘在了對邵寒的擔憂和思念上。

“向陽,怎麽了?不合胃口?”母親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走神。

“沒,挺好的。”陸向陽猛地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低頭大口扒拉著碗裏的飯,卻味同嚼蠟。

之前歸家的雀躍和放松蕩然無存,心口沈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寒冰。

第二天,大年初一。

家裏依舊人來人往,拜年的喧鬧讓陸向陽有些喘不過氣。他借口去找以前的老同學敘舊,逃離了家裏的熱鬧。

老同學家住在城西一片略顯陳舊的家屬區,兩人聊了些近況,回憶了些少年糗事,氣氛還算輕松。

同學起身去給他倒水時,陸向陽百無聊賴地環顧著略顯淩亂的房間,目光掃過墻角一個蒙塵的老式五鬥櫃時,櫃子底下似乎露出一點紙角。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把那東西夠了出來。

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小冊子,紙張泛黃發脆。

陸向陽隨手翻開,只看了幾頁,臉“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那粗糙的鉛筆畫和露骨直白的文字描述,毫不掩飾地描繪著男女之間最隱秘的床笫之事。

沖擊性的畫面和露骨的字眼讓他心跳如鼓,血液都似乎湧上了頭頂,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合上書頁,慌亂地將其塞回了櫃子底下最深處。

老同學端著水杯回來,看到陸向陽通紅的耳朵和略顯局促的神情,有些莫名其妙:“咋了?屋裏太熱?”

“沒、沒事。”陸向陽含糊應著,接過水杯猛灌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絲毫澆不滅心頭那簇被意外點燃的、帶著羞恥和莫名悸動的火焰。

夜晚,陸向陽躺在家裏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窗外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家裏終於安靜下來。

疲憊的身體叫囂著要休息,大腦卻異常活躍,白天看到的那本小冊子裏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騰、扭曲、變形……

漸漸地,那些畫面中模糊的身影被一個清晰無比的身影取代——是邵寒!

夢境的觸感異常真實,他夢見自己不是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而是在一個溫暖柔軟的、不知名的地方。

邵寒就在他身下,清俊的臉上沒有了平日溫和疏離的面具,而是染著一層薄紅。

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睛此刻迷蒙地望著他,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近乎勾/引的誘惑。

他夢見自己俯下身,能清晰地感受到邵寒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種清冽又惑人的氣息。

陸向陽遵循自己的心意吻上那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唇,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絲甜意,讓人渴求不已。

陸向陽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頃刻間兩人顛倒,邵寒棲身在上,他粗糙的手掌撫過自己敏感的腰肢,漸漸向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洶湧澎湃的、夾雜著強烈占有欲和極致歡愉的浪潮瞬間將陸向陽淹沒!

他緊緊擁抱著懷裏溫軟的身體,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唔!”陸向陽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渾身滾燙,額頭上全是汗,房間裏一片漆黑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

下一秒,他僵住了。

下身傳來一陣冰涼黏膩的觸感,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那個綺夢並非虛幻。

他顫抖著手,摸索著掀開被子,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到了床上那片深色的、濡濕的痕跡。

轟——!

巨大的震驚和羞恥感像海嘯般將陸向陽吞沒,不是女人……

夢裏和他纏綿悱惻、讓他體驗到極致快感的,竟然是邵寒!是他朝夕相處、想要牢牢護在身邊的好兄弟邵寒!

陸向陽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直地坐在黑暗中,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

夢裏那些清晰的觸感、邵寒迷蒙的眼神、壓抑的呻吟……每一個細節都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神經上,讓他渾身發麻,又感到一種滅頂的恐慌和……一種隱秘的、無法言說的悸動。

他怎麽會對一個男人有這種想法?那個人還是他的好兄弟!

接下來的幾天,陸向陽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魂不守舍的狀態,家裏的熱鬧與他格格不入。

他借口去圖書館看書,一頭紮進了積滿灰塵的故紙堆裏,他不再看那些正經的書,而是帶著一種做賊般的緊張和隱秘的渴望,瘋狂地搜尋著一切可能相關的信息。

在那些批判封建糟粕、宣揚新思想的書籍間隙,在那些被遺忘的舊報紙角落,甚至在一些被撕毀的殘頁上,他艱難地、如饑似渴地拼湊著關於“斷袖”、“龍陽”、“契兄弟”這些古老而禁忌的詞匯背後所指向的含義。

他知道了,原來男人和男人之間,也可以有那種……感情。

那種超越了兄弟情誼,包含了強烈的吸引、占有欲,甚至……身體渴望的感情。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悸動,所有的酸澀和恐慌……在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圖,被“喜歡”這兩個字,嚴絲合縫地拼湊在了一起。

陸向陽坐在圖書館冰冷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卻跳得異常沈重而清晰。

原來……他喜歡邵寒。

不是兄弟的喜歡,是男人對男人的喜歡。

是想要獨占他、擁抱他、親吻他……甚至像夢裏那樣……與他水乳交融的那種喜歡。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帶來了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沖擊,但同時,也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的清晰感。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對邵寒那些反常的占有欲、那些莫名的醋意、那些深切的擔憂和渴望……究竟源於何處。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寂靜的圖書館裏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能再等了,什麽初五,他現在就要回去!回到那個有邵寒的地方!

他要親眼確認,他要……把那個沒心沒肺,讓他又愛又恨又怕的人,牢牢地看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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