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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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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2)^……

秦野出院後的日子,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軌道,卻又在細微處悄然改變,連他也不曾察覺到自己對邵寒的關註無意間多了幾分。

邵寒的陀螺般旋轉並未停止, 白天,他和其他知青一起下地,冬季的農活雖不如秋收繁重, 但清理溝渠、積肥、修補農具也足夠磨人。

寒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握著冰冷鐵鍬的手很快凍得通紅麻木。

邵寒話不多,幹活卻利落, 與陸向陽的配合更是越發默契。

兩人住出去這段時間不是沒人勸他們回知青點,但陸向陽已經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平時連話都懶得和他們說。

因此很多時候都是邵寒和陸向陽兩人並肩搭伴,一人挖土, 一人裝筐, 動作流暢。

偶爾眼神交匯, 陸向陽緊抿的唇線會不自覺地松動,而邵寒則回以一個平靜卻讓人心安的眼神, 這是他們無聲的默契。

自從秦野回家後,邵寒便去的少了, 偶爾只在路口遇到小玥時和她聊幾句, 並沒有繼續討好秦野的想法。

兩家離得不算遠,秦野有時會下意識站在大門口觀望邵寒的動向, 若是碰到,邵寒也只是遠遠打個招呼。

看著陸向陽和邵寒進進出出的身影,秦野覆雜的心裏又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他能感覺到陸向陽對邵寒那份不加掩飾的、甚至有些霸道的維護,這讓他靠近邵寒時, 總感到一道無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兩人每次見面都還未說上幾句話,陸向陽就找借口將邵寒叫走,說不是故意他都不信。

而邵寒對此似乎並未察覺,他依舊定期清晨去看一眼秦大娘,送點自己設法尋來的,對咳喘稍有益處的幹草根或曬幹的橘皮。

叮囑小玥幾句,教她認幾個新字,考察一下之前的學習情況,無一例外秦野都是安靜的,他只乖乖在一旁聆聽。

秦野不識字,但他並不想在邵寒面前露怯,也只敢趁著邵寒不在時偷偷和妹妹學習識字。

等時間差不多,秦野便在門口目送著邵寒和陸向陽離開,看著他們一起走向生產隊集合點。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打在兩人厚重的棉襖上,發出簌簌的輕響,越來越遠的山巒也如一道鴻溝隔在秦野心間。

夜色,是邵寒留給沈聿清的時間。

冬季的牛棚,有了邵寒偷偷提供材料修繕,早已不是之前的蕭條破敗,雖然比不得厚實的土墻房,但只要夜裏燒著碳火,也不會再凍傷手腳。

邵寒裹緊了身上的棉襖,哈出的氣在昏暗的油燈光暈裏凝成白霧。

他輕手輕腳地閃身進去,帶來一絲外面清冽的寒氣,也帶來了一個尚有餘溫的烤紅薯和一小罐陸向陽熬好的驅寒姜湯。

最初幾天,邵寒只是放下傷藥和吃食就匆匆離開,漸漸地,他會多停留一會兒,借著油燈微弱搖曳的光,低聲詢問沈聿清的身體狀況。

沈聿清比初見時長了點肉,身上的凍傷也好了許多,只是偶爾還會覺得有些癢,他身上裹了件舊襖子,和那床被子一樣都是舊布裹新棉花。

昏黃燈光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有了幾分昔日的斯文俊朗,那雙沈寂無神的眼睛也漸漸有了光芒。

邵寒的問候,起初只能得到微不可查的點頭或搖頭,直到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寒風呼嘯著灌進牛棚,油燈的火苗被吹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邵寒放下東西,搓著凍僵的手,看著外面翻飛的雪沫,忽然輕笑著問道:“沈教授,今天似乎格外的冷,您以前在家鄉……冬天也這麽冷嗎?”

之前沈聿清問過邵寒幫自己的目的,邵寒並沒有回答,如今他見時機成熟,聲音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真誠的渴望,“我……以前學過一點德語,但只會幾個最簡單的單詞,早忘光了。沈教授……能教教我嗎?”

黑暗中,沈聿清的身體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沈寂如古井的眼睛,透過額前淩亂枯槁的發絲,看向油燈旁那個清瘦卻站得筆直的年輕人,似在糾結。

邵寒知曉對方在擔心什麽,他輕笑出聲,“就當……支付給我的藥錢。如何?我保證,只在晚上沒人時來學一會兒,絕不給沈教授添麻煩。”

跳躍的火光在邵寒年輕的臉龐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映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帶著點懇求的求知欲。

不是憐憫,不是施舍,而是一種……對知識的渴望,他就那般真誠的望著沈聿清。

時間仿佛凝固了,牛棚外只有風雪的嘶吼。

良久,一個極其沙啞、幹澀,像是許久未曾說話而生銹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獨屬於知識分子的清晰咬字:“想……學……什麽?”

邵寒微微擡眸,他以為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他裝出一副驚喜的模樣,“什麽都行,字母,單詞……沈教授願意教什麽,我就學什麽。”

沈聿清的目光在邵寒臉上停留了很久,那沈寂的冰層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吐出一個清晰而標準的德語單詞:“Guten Abend.(晚上好)”

“Guten Abend……”邵寒立刻跟讀,刻意調整了發音,不準確卻無比認真。

從那天起,牛棚的寒夜不再是純粹的煎熬,一盞在寒風中頑強搖曳的油燈,一小塊相對避風的角落,成了臨時的課堂。

因為不能留下痕跡,邵寒會帶上一小塊磨平的石板或一根樹枝,借著微光練習字母和書寫。

沈聿清的話依然很少,但那雙沈寂已久的眼睛裏,開始有了微弱的光。

他會糾正邵寒的發音,用最簡潔的方式解釋語法,那沙啞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裏,竟透出一種莫名的力量。

偶爾在邵寒反覆練習一個覆雜音節時,沈聿清那凍得發青、骨節分明的手指會在膝上無意識地劃動,嘴角牽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邵寒學得很刻苦,白天頂著寒風幹完體力活,晚上強撐著凍僵的身體來到這裏。

學習德語成了他精神上對抗嚴寒與疲憊的火焰,也成了沈聿清活下去、證明自己存在的微小火種。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等待死亡降臨的“牛鬼蛇神”,他重新擁有了“老師”的身份,哪怕只有一個學生,在這冰封的地獄裏。

邵寒能感覺到沈聿清身上那股沈沈的暮氣在一點點被驅散,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在他年輕卻飽受摧殘的軀殼裏悄然滋生,如同石縫中頑強探頭的嫩芽。

之後便是想辦法讓沈家盡快平反,可惜沈聿清只是炮灰,劇情沒有具體描述他們家平反的情況,但邵寒卻可以給他們提供些物資上的幫助,坐穩恩人之位。

邵寒的有所圖謀,落在陸向陽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滋味,一種冰冷的,帶著尖銳刺痛的滋味。

陸向陽發現邵寒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那股牛棚特有的腐朽黴味越來越濃,有時甚至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

起初他以為是邵寒只是見沈聿清可憐,偷偷幫他一次,可後來邵寒每晚都會頂著寒風消失一兩個小時,雷打不動,獨留他一個人在家中焦急等待。

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焦躁和莫名的危機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陸向陽的心。

他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邵寒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去外面透透氣”、“出去看看書”,很明顯的謊言。

這種刻意的隱瞞讓陸向陽胸口發悶,像堵了一塊冰。

一天傍晚收工早,寒風依舊刺骨,邵寒再次在吃完晚飯後準備出門。

他拿起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尚有餘溫的烤土豆,對正在竈臺邊默默添柴的陸向陽說:“向陽,我出去一趟。”

陸向陽添柴的手一頓,火光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他沒有擡頭,聲音低沈壓抑,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冷硬:“又去‘看書’?外面風像刀子。”

這麽冷的天能不能不出去?陸向陽很想這麽說,可他知曉邵寒的性格,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

聽到這話,邵寒腳步微滯,含糊地“嗯”了一聲,但他動作依舊,直接拉開門,寒風立刻灌了進來,他裹緊棉襖,瘦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暮色和呼嘯的北風裏。

陸向陽盯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板,手裏的柴火棍“啪”地一聲被他無意識掰斷。

他看著邵寒消失的方向,濃眉緊鎖,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占有欲和濃烈的醋意。

他不喜歡邵寒有事瞞著他,更不喜歡邵寒把時間和專註的眼神分給別人。秦野是,現在這個每晚頂風冒雪去見的沈聿清更是!

那沈聿清……陸向陽腦中閃過偶爾遠遠瞥見的那張臉,即便落魄,輪廓依舊看得出原本的英俊斯文……這個念頭讓陸向陽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幾乎是立刻決定跟上去看看,他必須知道,是什麽能讓邵寒如此不顧嚴寒、不顧風險地執著。

陸向陽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寒風立刻裹挾了他。

邵寒很警惕,頂著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繞了些小路,但目標明確地朝著村尾那處孤零零的牛棚走去。

看到邵寒熟練地避開人,閃身進入那個散發著腐朽與寒冷氣味的破棚子時,陸向陽的心猛地沈到了谷底。

果然又是這裏,那個住著年輕教授沈聿清的地方!

陸向陽躲在遠處一棵光禿禿的老樹後,刺骨的寒風穿透棉衣,牛棚破敗的縫隙裏透出那一點微弱搖曳的油燈光,在無邊的寒夜裏顯得如此渺小脆弱。

聽不清裏面說什麽,只隱約看到燈下兩個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一個坐著,身形清瘦挺拔,一個微微傾身,姿態親密。

風中偶爾傳來幾個聽不懂的詞語,陸向陽的拳頭在冰冷的袖子裏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邵寒竟然每晚冒著凍傷的危險來找這個沈教授學那些外國東西?他瘋了嗎?這要是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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