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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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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8)^^……

燭火搖曳, 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驅不散牛棚裏滲骨的寒意和那股腐朽的氣息。

邵寒那句“我的病人”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沈聿清死水般的心湖,漾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隨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沒。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得更緊,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枯草裏,仿佛這樣就能從這不合時宜的關懷面前消失, 下放後的經歷讓他變得謹小慎微。

“不,不用麻煩您……邵、邵知青。”沈聿清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他掙紮著想往後縮, 枯草發出更大的窸窣聲,牽扯到腳踝的凍傷, 劇痛讓他瞬間白了臉,倒抽一口冷氣, 卻死死咬住下唇, 不敢再發出一點痛呼。

邵寒對他的抗拒視若無睹, 或者說,他太清楚這抗拒背後的恐懼和卑微。

見沈聿清退縮, 他沒有強行靠近,而是將簇新的棉被輕輕放在一旁相對幹燥的草堆上。

那厚實的棉被在昏暗中異常刺眼, 散發著陽光和皂角混合的、幹凈得讓沈聿清自慚形穢的氣息。

邵寒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沈穩, “有沒有事,醫生說了算。”

邵寒的語氣依舊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他打開布包, 裏面是幾個小瓶罐和幹凈的紗布、藥棉。

這是和陸向陽去鎮上購置東西時順便買的,自從得知邵寒會醫術後,他們便買了些常備藥,自然是陸向陽出的錢。

邵寒取出一瓶深紫色的藥水,又拿出一個裝著淡黃色液體的玻璃瓶,神色認真,仿若一個真正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沈聿清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東西,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留過洋,自然知曉邵寒手中的東西是什麽,但他從未想過,會有人拿著它們,在這骯臟汙穢的牛棚裏,對著他這樣的“牛鬼蛇神”。

邵寒的目光落在沈聿清那雙凍得發紫、布滿裂口血痂的腳踝上,眉頭蹙得更緊。

他蹲下身,沒有立刻觸碰,而是將蠟燭移近了些,仔細查看傷口。

昏黃的光線下,那些縱橫交錯的裂口更深了,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滲出暗黃的膿液,混著幹涸的血跡和汙垢,觸目驚心。

凍傷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沈沈的青紫色,腫脹得厲害。

“會有點疼,忍著點。”邵寒的聲音低沈了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擰開那個淡黃色液體的瓶蓋,一股消毒水特有的氣味彌散開來,他用藥棉蘸取了一些。

沈聿清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想把腳縮回去,他死死摳著身下的枯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微微發抖。

當那冰涼濕潤的藥棉輕輕觸碰到他腳踝邊緣最輕微的一道裂口時,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牙齒深深陷進幹裂的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那刺痛像電流一樣竄上來,但他硬是沒吭一聲,只是身體繃得更緊。

邵寒的動作極其輕柔,帶著醫者特有的專註和耐心。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最嚴重的傷口中心,先用消毒水仔細清理傷口周圍的汙垢和膿液。

冰冷的藥水刺激著傷口,每一次觸碰都讓沈聿清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一下,但他始終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邵寒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皮肉的緊繃和顫抖,仿佛在無聲地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

清理完周邊,邵寒才用更輕柔的力道,處理那些翻卷、滲膿的深處傷口。

他動作熟練而利落,盡量減少觸碰的時間,但每一次必要的接觸,都讓沈聿清如受酷刑。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短淺,渾濁的眼瞳裏映著跳動的燭火,眼神覆雜得難以言喻——有難言的痛楚,有深深的惶恐,還有一絲極力壓抑卻無法完全掩飾的、對那輕柔觸碰的茫然無措。

終於,消毒完畢,邵寒放下藥瓶,拿起那個深紫色的小瓶,用新的藥棉蘸取,開始均勻地塗抹在清洗幹凈的傷口上。

深紫色的藥水覆蓋了那些猙獰的裂口和凍瘡,形成一層薄薄的保護膜,也帶來一種奇異的、略帶收斂的刺痛感。

沈聿清緊繃的神經似乎因為這層覆蓋而稍微松弛了半分,但身體的戒備依舊沒有放下。

邵寒處理得很仔細,連腳趾縫裏細小的凍裂處也沒放過。

最後,他用幹凈的紗布將那雙傷痕累累的腳踝輕輕包裹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打結時,他特意松緊適中,確保不會壓迫腫脹的皮肉。

做完這一切,邵寒才緩緩站起身,雖然屋內寒冷,但這一系列操作下來,他的額邊已沁出細汗。

沈聿清依舊蜷縮著,頭深深埋在膝蓋間,只露出包裹著紗布的腳踝,他似乎在極力平覆著什麽,肩膀微微聳動。

邵寒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地解釋著,“傷口要透氣,但這裏太冷太臟,包一下能減少二次感染。”

他把藥瓶和剩餘的紗布放在那床新棉被旁邊,“這瓶紫藥水和消毒水留給你,每天自己清洗一次傷口,再塗上藥水,紗布不夠就找幹凈的舊布煮過再用,乖乖上藥,我之後會來檢查。”

從始至終沈聿清很安靜,他不清楚邵寒的目的,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邵寒的善意。

邵寒目光掃過沈聿清身上單薄的、辨不出顏色的舊衣,最終落在他低垂的頭顱上,“棉被是新的,套了層舊被面,看著不紮眼,夜裏冷,蓋著它。”

沈聿清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只有枯草被捏緊的細微聲響證明他還醒著。

邵寒不再多言,他吹熄了蠟燭,棚內瞬間被更濃的黑暗吞噬,只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被子裏裹著幾個紅薯,應該還熱著。”臨走前,邵寒留下最後一句話,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黑暗,“記得吃,養好身體,才是根本。”

腳步聲遠去,破舊的門再次發出吱呀的呻吟,慢慢合攏,隔絕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牛棚裏重歸死寂,只剩下濃重的黴味和冰冷的潮氣,沈聿清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擡起頭,渾濁的目光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尋,最終落在月光下身旁那團散發著暖意的陰影上。

“為什麽”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棉被粗糙的舊被面。

那真實的、柔軟的觸感讓他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黑暗中,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身下冰冷的枯草,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抖動起來,那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最終被冰冷的黑暗徹底吞沒。

只有那床簇新的棉被,在角落裏散發著微弱卻固執的暖意,像一個無法言說的秘密,沈重地落在他的心上。

臨近過年,這段時間大隊長安排的活計不是很重,邵寒便計劃著去山上轉轉,名為采藥,實則是想抓點獵物打打牙祭。

雖然陸向陽肉票不少,但邵寒也不能一直靠他養著,自然達不到禮尚往來的份,可該有的面子活還是要裝一裝的。

天色剛蒙蒙亮,一層薄霜覆蓋著枯草,邵寒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挎包,獨自一人踏上了通往村後老林子的山路。

陸向陽想跟著一起,但山中不安全,邵寒還想偶遇秦野,就謝絕了他的好意,讓他留下好好看家。

盡管采藥只是借口,但邵寒的確需要找幾味草藥,沈聿清的凍傷反覆,單靠紫藥水效果有限,深處的山林裏或許有療效更好生肌斂瘡的野生藥材。

山路崎嶇,寒氣刺骨,邵寒裹緊了陸向陽給他的新棉襖,仔細辨認著腳下被霜打濕、滑溜難行的路徑,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巖石縫隙。

越往深處走,林木越顯幽深,光線被濃密的松柏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四周寂靜得只剩下邵寒踩斷枯枝和自己的呼吸聲。

邵寒正小心翼翼地攀上一處陡坡,準備繞過一片茂密的荊棘叢時,前方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沈悶的巨響,伴隨著枯枝敗葉被猛烈壓斷的“哢嚓”聲,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痛哼。

聞聲邵寒腳步一頓,立刻警覺地伏低身體,屏住呼吸,這聲音……像是重物墜落的悶響?他運氣這麽好

邵寒保持懷疑,他凝神細聽,除了風聲,似乎還有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咒罵,很明顯不是獵物。

循著聲音,邵寒極其謹慎地撥開擋在前方的枯黃藤蔓,向下望去,只見下方一個約莫兩人深的土坑裏,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狼狽地試圖撐起身子。

旁邊散落著幾根斷裂的偽裝樹枝和枯葉,是個明顯的捕獸坑,坑底的人似乎扭傷了腳,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站起來。

他只能靠坐在坑壁上,低垂著頭,一只手緊緊捂著小腿外側,指縫間隱約可見深色的血跡洇濕了厚厚的棉褲。

他背對著邵寒的方向,但那身結實的身板和熟悉的、略顯破舊的獵裝,讓邵寒瞬間認出了對方。

秦野,果然有意外之喜。

剛好邵寒還惦念著秦野的那兩次救命之恩怎麽回報,眼前不正是抵消一次的機會

“秦大哥?”邵寒試探著喊了一聲。

坑底的人猛地擡起頭,臉上沾著泥土,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警惕和一絲意外。

看清是邵寒,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松動了一下,隨即又因為腿上的劇痛而齜了齜牙。

“邵知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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