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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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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5)^^……

“醒醒, 喝藥了。”邵寒坐在一旁的稻草上,他的聲音不高,他用手拍了拍沈聿清滾燙的臉頰, 力道不輕不重。

沈聿清毫無反應,只是長睫顫動得更厲害了些,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 像是陷入夢魘之中。

邵寒見此情況不由皺眉,他擡手掰開沈聿清的嘴,舀起一勺滾燙辛辣的湯汁吹了兩下後,直接灌了進去!

天氣寒涼, 若是放冷了就沒有效果,得在藥湯涼之前盡快喝完。

“咳!咳咳咳——” 劇烈的刺激讓沈聿清猛地嗆醒, 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嗆咳,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不正常的紅暈, 眼淚生理性地湧出, 沿著消瘦的顴骨滑落。

“別浪費, 就這些,撒了就沒了。”邵寒的聲音冰冷地在他頭頂響起, 沒有絲毫同情,只有命令, 他又舀起一勺, 毫不留情地再次灌下。

這一次,沈聿清似乎聽懂了邵寒的話, 在劇烈的嗆咳間隙,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些。

辛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像一道灼熱的火線,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卻也帶來一絲詭異的、驅散寒冷的暖意,他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搖晃,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牛棚低矮、布滿蛛網灰塵的屋頂。

然後,沈聿清感覺到下頜被一只微涼卻異常有力的手鉗制著,迫使他張開嘴,他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聚焦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屋內光線昏暗,好半晌沈聿清才看清,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俊美得近乎鋒利,在昏暗骯臟的牛棚裏,像一顆驟然墜入淤泥的寒星。

皮膚是冷調的瓷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緊抿,下頜線條清晰而冷硬。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瞳仁是極深的墨色,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太多情緒。

這張臉,與周圍汙穢絕望的環境格格不入,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吸引力。

沈聿清混沌的大腦一時間無法思考,劇烈的咳嗽和嗆入氣管的辛辣感讓他痛苦不堪,生理性的淚水不斷湧出。

他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那滾燙辛辣的液體一次次灌入口中,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辛辣的刺激和難耐的苦澀,但沈聿清很清楚眼前人在救自己。

一口氣將一大碗姜糖水灌完,邵寒停了下來,沈聿清虛脫地癱在草堆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重的起伏。

汗水浸透了額發,粘在光潔的額頭上,幾縷烏黑的發絲貼在蒼白的頰邊,更顯狼狽脆弱。

他無力地半睜著眼,失焦的眼神茫然地追隨著邵寒起身的身影,他想開口問你是誰為什麽救我可如刀割般的嗓子發不出一絲聲音。

口中的甜膩也讓許久未進食的沈聿清感覺有些惡心,邵寒沒再管他,罐子裏的竹葉凍梨不能熬的太久,他將凍梨竹葉水倒在這唯一的碗裏。

邵寒重新了坐了回去,天氣太冷,除了必要他不想說話,這次邵寒的動作稍微溫柔了一點,至少沒有再粗暴地鉗住沈聿清的下頜。

他扶起沈聿清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屈起的一條腿上,然後端起那碗溫熱的竹葉梨水遞到沈聿清嘴邊。

“潤肺的,自己喝。”依舊是命令的語氣,但少了之前的冷漠。

沈聿清虛弱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好在藥碗近在嘴邊,他順從地張開嘴,任由微甜的、溫熱的液體緩緩流入幹涸灼痛的喉嚨。

這一次,沒有嗆咳,只有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細微的慰藉,梨水的甜味安撫了被辛辣蹂躪過的味蕾,也帶來了一絲虛弱的暖流。

他貪婪地小口吞咽著,長睫低垂,遮掩著眸中覆雜難辨的情緒。

餵完竹葉梨水,邵寒將沈聿清重新放回草堆,他脫下自己那件還算厚實的舊棉襖,隨手蓋在沈聿清的薄被之上。

倒不是為了沈聿清不顧自己的身體,而是邵寒想到了接近陸向陽的好辦法,苦肉計用的好能一舉兩得。

沈聿清的身體被帶著陌生體溫的棉襖包裹,那點微弱的暖意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刺骨的寒冷,他感覺身體好了許多,開口道謝,“謝謝。”

沒有太多好奇,只單純感激眼前人能在這種情況下對自己施以援手,他微微蜷縮了一下,意識在藥力、高燒和極度虛弱的作用下,又開始模糊。

在陷入昏睡的邊緣,他模糊的視線捕捉到邵寒正從墻角那堆骯臟的稻草裏,似乎撿起了什麽東西。

是只篆刻了他名字的德國產鋼筆,那是父親在他十四歲出國前送的生日禮物,他藏了又藏,視為性命,如今唯一留下的念想。

那東西若是被外人發現,怕是會闖大禍。

沈聿清的心臟猛地一縮,驚恐瞬間壓過了昏沈,他想掙紮起身,想奪回那僅存的尊嚴和念想,但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邵寒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將筆看了兩眼,墨玉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光亮。

邵寒的目光瞥向草堆上那雙因為驚恐而驟然睜大的眼睛,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只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然後隨手放進了沈聿清的上衣口袋裏。

“下次可藏好了。”邵寒的聲音低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睡吧。”

這句話像是一道赦令,也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鎖,沈聿清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極度的疲憊和藥力洶湧襲來。

他最後看到的,是邵寒起身走向火堆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牛棚裏投下長長的、帶著壓迫感的影子。

隨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邵寒撥弄了一下將熄的火堆,添了幾塊柴火能支撐到天亮,看著蜷縮在破棉被和他舊棉襖下,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的沈聿清,邵寒微微松了口氣。

喝了藥加上他嚇了一下沈聿清,想必這個人出一場汗後能順利度過此關,只希望這人醒來之後能記住自己的恩情。

邵寒站起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卻差點撞上端著個粗瓷碗、探頭探腦的大隊長。

“邵知青辛苦了,怎麽樣了?”大隊長壓低聲音問,碗裏是半碗飄著油星和幾塊零星碎肉的、渾濁的湯水。

邵寒看了一眼那碗勉強能稱之為“肉湯”的東西,還以為那是大隊長,給沈玉清帶來補身體的。

他接過碗,語氣平淡:“人剛睡下,燒退下去了一點了,暫時死不了。但病根深,需要慢慢養,不能再受凍挨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牛棚漏風的墻壁和沈聿清單薄的鋪蓋。

大隊長立刻苦了臉:“這……唉!我盡量想辦法!你先吃點東西墊墊!”

邵寒楞了楞,按理來說他該接受大隊長的好意,可他此刻沒什麽胃口,只說了句:“給他喝吧,他比我更需要。”

邵寒端著那碗渾濁的肉湯,走進了散發著惡臭的牛棚,將那半碗肉湯倒進屋中的陶罐中,加了點剛剛融化的雪水放到了火堆上溫著。

隨後他端著大隊長拿來的碗出了牛棚,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此刻才想起自己剛剛將棉襖給了沈聿清。

牛棚裏,陷入昏睡的沈聿清,鼻尖出現一股若有若無的肉湯味道,他在夢魘中無意識地蜷縮得更緊,仿佛想抓住那件帶著陌生體溫的舊棉襖。

大隊長看著邵寒穿著單衣出來,不由皺了皺眉,“把棉襖給他,你自己怎麽辦?”

邵寒當然沒說他準備騙陸向陽暖和的新棉襖穿,他只說了句:“沒事,我再想辦法,若不給他保暖,我們剛剛那些事情都白幹了。”

大隊長倒是想將自己的襖子給邵寒,可前不久他的另一件舊衣拆了給孩子棉襖加棉花,如今他身上就這一件,自己也無能為力。

如今都夜裏三點多了,大隊長催促著邵寒,“那你趕快回去,別再凍著了。”

隨後他看了眼牛棚裏的沈聿清,微微嘆了口氣,無奈道:“我們已經仁至義盡,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兩人分道揚鑣後邵寒很快就回了知青點,他低估了東北的寒冷,回去時被凍得瑟瑟發抖,手腳僵硬。

其他知青早都睡下,院子裏悄無聲息,邵寒靜悄悄回了男知青的房間,他剛進屋一股暖流鋪面而來,邵寒身上的寒涼消散了幾分。

說起來這些都要歸功於陸向陽,他掏錢買煤造福了一堆人,不止他們這屋,女知青屋子裏也是這般暖和。

邵寒很冷,也不打算洗漱,就徑直準備上床睡覺,可當他剛到床邊時,忽然聽到一個微小的聲音,“你回來了?”

邵寒聞聲望去,是睡眼惺忪的陸向陽,他從床上爬下來,“晚上我們分了家裏寄來的牛肉幹,我給你留了些。”

這幾日邵寒和他的關系明顯緩和,陸向陽忍不住就又貼了過來,凡事總想著加邵寒一份。

說話間陸向陽將一個油紙包遞到邵寒面前,隨著靠近,他通過窗外的月光註意到邵寒只穿著單衣,臉色也出奇的蒼白,“你怎麽凍成這樣你的棉襖呢?”

“不小心弄丟了。”邵寒沒打算告訴陸向陽真相,以他善良的性子自然不會避嫌牛棚裏的人,只是這種事情要他自己發現才有震撼的效果。

陸向陽聽到這話,立刻道:“沒事,我父母上個月剛給我寄了一件新棉襖,我……我還沒有穿過,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他說的小心翼翼,在努力斟酌字眼不想傷到邵寒,沒想到卻被邵寒直接打斷,“謝謝。”

陸向陽還以為邵寒像往常一樣拒絕了他的好意,正想開口再勸,卻後知後覺的聽懂的邵寒的話,他激動道:“我現在就給你找。”

邵寒阻止了他的興奮,“明天吧,不早了,早點休息。”

躺到床上後,邵寒才意識到自己的苦肉計已經達到了,他沒想到這麽容易,隨即又在心裏盤算起帶著陸向陽離開知青點的事情。

沒想到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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