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16)^……

關燈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16)^……

蕭沈夜的確是自願的。

他沒想到兩人在鬧市中匆忙的碰面竟然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傳音符對面再也沒有回應,就在和往常沒什麽差別的一天。

那時的感覺如今仍舊刻骨銘心,是痛嗎?蕭沈夜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有些恍惚,一陣耳鳴後,唯有麻木, 腦中下一瞬以為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覺。

夕陽餘暉仿若晨光,他仍舊握劍修煉,不敢放松絲毫,身體的過度疲憊讓他無力思考其他, 直到他脫力將手中的劍擲了出去,才有片刻喘息。

汗水從額頭不斷冒出, 急促的呼吸讓蕭沈夜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剛剛在做什麽,像是時間靜止, 他靜默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夜風襲來, 一片竹葉飛舞著落在他肩頭, 片刻怔楞後,他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安靜的離開後山。

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蕭沈夜也不確定,甚至或許只是因為飛升之後太過孤寂, 他從未得到過邵寒的允諾, 那為何會如此難受

或許是坐在崖邊看著眼前一如既往的日升日落,心中瞬時起了一層無法言說的悲傷。

一顆心像是被泡在苦水中, 呼吸起伏,痛楚流遍四肢百骸,一次次提醒他,那個人已經魂飛魄散, 消散於三界之外。

曾經蕭沈夜一心想勸邵寒一起飛升,畢竟他可不想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留在仙界,想想都很無趣。

可是算起來兩人在一起也算不得多有趣,蕭沈夜是個活潑的性子,但邵寒不是,他沈穩,平靜,隨和,十分符合每個宗門長老最希望擁有的弟子。

所以他們的相識不算愉快,畢竟沒人會喜歡憑空出現卻專克自己的天才,邵寒還未成名前蕭沈夜才是那個被各家吹捧的天才少年。

但他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遇到了邵寒,不知算是幸事,還是不幸?

兩人年歲相當,放在整個修仙界都是耀眼的存在,自然少不了被人比較,總是被壓了一頭的蕭沈夜當然想認識認識那個壓他的人。

很平常的一個午間,接了任務獨自一人下山捉妖的蕭沈夜在山間碰到了一個人。

說來好笑,他那時竟然覺得邵寒是山中精怪的化身,誰讓他那般……幹凈的。

他的眸子沈沈若深潭之水,澄澈透亮,在月色的照耀下更是如星辰浩瀚,讓人見之難忘。

不像是俗世之人,倒像是透徹無暇的精靈神怪,直到後來蕭沈夜才記起世人對邵寒的描述總是不忘帶一句清風朗月,芝蘭玉樹。

彼時對邵寒頗有芥蒂的他,自然不會將眼前人和大名鼎鼎的天才修士聯系到一起去。

看著那個對自己疏離淡漠的人,蕭沈夜心想總有一日,他必定會讓對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可惜雄心壯志,出師未捷身先死,妖還沒捉到,他就已經得知了對方的身份,那一瞬間說是心如死灰也不為過。

奇妙的是他們也就那樣相處下去了,雖然說上去是靠蕭沈夜的死纏爛打多一些。

有這樣一個比自己強的人釣著自己,其實細想也不算一件壞事,至少蕭沈夜是這樣想的,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跟在邵寒屁股後面追。

兩人的見面次數不算多,蕭沈夜也不是每次都能約邵寒出來,他的刻意偶遇也經常被避開,著實不算什麽美好的回憶。

可他還是成功了,畢竟邵寒不是什麽心狠之人,兩人從一開始的不熟悉變成偶爾切磋,再後來也能稱一句朋友。

邵寒是整個修仙界最有希望飛升之人,但蕭沈夜看的出來,邵寒並沒有飛升的想法,他天賦極佳,又認真刻苦,卻無欲無求,古怪極了。

為了追尋邵寒那家夥的腳步,蕭沈夜可吃了不少苦,明明喜歡熱鬧,可一想到邵寒早就輕松進入金丹期,他便拼了命的追趕修煉。

每次自己因為一時提升而暗自竊喜時,那家夥總會進入下一個階段,更氣人的是邵寒從未將他視為對手,這看上去更像是蕭沈夜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以為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很久,但卻在某日戛然而止,飛身成神的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神界算不得多冷清,但大家各修各的道,原本喜好熱鬧的蕭沈夜也漸漸開始變得沈默,他越發努力修煉,但說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修煉。

直到他清楚的意識到邵寒不是飛升,而是真正的消散在天地之間的那刻,酸澀裹挾進微風中,細密的疼痛鉆入蕭沈夜的骨血深處,他才明白成神其實也不是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的。

蕭沈夜冷眼看著邵寒那個徒弟發瘋,他竟然妄圖用獻祭奪舍的法子召喚邵寒的魂魄,真是可笑,邵寒哪還有神魂可以被喚醒。

清醒有時是可怕的,一如蕭沈夜清楚的知道陸離塵做這一切都是徒勞,他從一開始就感覺出了邵寒的異樣。

他似乎一直游離在三界之外,明明超群絕倫,佼佼不群,不過百年卻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就這樣消散了無痕。

蕭沈夜越發惰怠,似乎沒有追趕的目標,人生便變得了無意趣,他躺在石床上,隨手擲出的卦象卻從萬分之一的可能中窺探到了一絲痕跡。

那是一個虛幻的身影,蕭沈夜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更不能確定他的身份,但他偏偏就為了這萬分之一的可能以神魂和半身修為為代價進入秘境。

百年說長也長,說不長也不長,這裏真的很無趣,蕭沈夜一開始還花心思記時間,後來發現一點也沒有必要。

一開始的期待也開始變成惶惶不安,他也無法確定就一定能等到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許久不與人交流使他變得遲鈍,蕭沈夜忽的有些恐懼,他不想百年後自己在邵寒面前像個傻子一樣,便又重新開始了修煉。

但他也知曉自己如何修煉都是沒用的,他從踏入秘境的那一刻就再也出不去了。

後悔嗎?

蕭沈夜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卦象出現的那一瞬間,他就成為一名賭徒,賭那萬分之一渺茫的希望。

好在他成功了,他就說他的卦象從不出錯。

明明,明明幻想中他有好多話想和邵寒說,可真的見到面之後卻發現竟已無話可說,不是不想說,而是他已經很久沒和人聊過天了。

眼前人是邵寒,卻也不是邵寒,蕭沈夜知道結局不可改,邵寒終究是要離開的,能好好的道別一次其實就夠了。

對,蕭沈夜想起來了,他其實是後悔的,後悔最後一次見面時沒有好好和邵寒說句話,沒有再仔細看一眼對方,沒有記下他的聲音。

百年,足夠他的記憶混亂又模糊,他不是認出了邵寒,只是再次想起了邵寒,雖然他早已忘記曾經邵寒的模樣,但他見到了邵寒。

眼下就剛剛好。

看著周身的修為盡數進入邵寒體內,這種感覺有些奇特,蕭沈夜看著自己漸漸消散的魂體,神色平靜。

他其實不需要邵寒為他做什麽,他只是下意識那麽說,因為他知曉邵寒的性子,禮尚往來,不欠人情。

邵寒眉心微蹙,漸漸感覺到身體內的修為有些不對勁,自丹田深處升騰而起的氣息如狂潮般在經脈間猛烈沖撞,每處竅穴都傳來灼燒般的刺痛。

這修為渾厚得不似修士苦修積攢的清冽甘泉,倒像是自九重天闕傾瀉而下的沸騰巖漿,裹挾著千鈞山岳傾軋之勢,在他靈臺深處烙下金戈鐵馬的轟鳴。

這是屬於飛升之人的神力!

意識到蕭沈夜在做什麽,邵寒猛的睜開眼睛,他震驚開口,“蕭沈夜,你……”

意識到對方想起了自己,蕭沈夜的嘴角上揚,一如少年時期,意氣風發,活力四射,他鄭重其事的揮手向邵寒道別。

口中的“再見”隨著最後一絲神力註入邵寒體內,魂體消散成點點光塵。

“你想我答應什麽?”邵寒焦急的嗓音被風吹散在神廟中,再也無人回應。

剛想起身的邵寒忽覺身體每處竅穴像是巖漿噴湧般疼痛,他眼前一暗,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化作血霧噴濺出來,素白衣襟霎時綻開點點紅梅。

隨著蕭沈夜的消失,恢宏壯闊的神廟從穹頂開始崩塌,千萬片刻著符文的琉璃瓦隨著梁柱上的金龍一同化作光塵消散。

當最後一根鎏金梁柱如晨霧散開時,邵寒跌進了柔軟的花潮之中,涼風習習,紫陽花海在暮色中翻湧,沾著露水的淺紫色花瓣落在他的眼角。

夜色漸暗,月涼如水,花海在夜色中孤寂空蕩,毫無生氣,邵寒染血的衣袍在月色下隨風飄動,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血色蝴蝶。

忽有細雪般的絨毛從花叢中掠過,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閃電般劈開沈沈夜色,七尾在身後綻開月華般的光暈,它的速度極快,頃刻間就出現在了邵寒的身邊。

似是嗅到了周圍的血腥氣,白狐垂眼,視線落在青年蒼白無色的臉頰上,它忽然僵住,鼻尖翕動著湊近那抹血紅,粉舌輕卷青年唇角血跡的剎那,鎏金瞳孔驟然縮成一條細線。

冰涼腥甜的味道令它震顫,白狐喉間無意識溢出破碎的嗚咽,隨後便成了悲痛的長嘯。

月輪在聲聲悲鳴中漾開漣漪,星光碎成齏粉落在青年睫羽之上,但青年卻始終無動於衷。

最終嗓音嘶啞的白狐輕輕將頭湊近青年毫無血色的臉頰旁,身體蜷縮,用尾做被,似是想用自己的體溫緩解青年身上的冷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