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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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吳嬤嬤驚奇萬分,那日過後,清霜竟也不哭不鬧了,日日坐在屋子裏,該吃飯吃飯,無事就看看書,聽話乖巧得很。

她忍不住問起柳錦柔那日究竟對她說了些什麽。

柳錦柔笑道,她只不過告訴了她,堂親叔侄結為連理壞了自古以來的通婚規矩。

吳嬤嬤暗想道,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麽,還用得著說?

柳錦柔笑了笑,這世間所有的事並非要親力親為才能做成,有的事,幾句言語就能讓所有人為我所用,只是太多人並不能領悟其中的好處。

若她也理解不了,那就說明,她只能是一顆當棋子的命了。

屋外刮著冷風,陰沈的天氣仿佛使得屋裏兩人間的氣氛也低到了谷點。

張溪雲聽聞那人要見自己時,只能不情不願地來了端王府中。

見她今日打扮得大方得體,倒是有了幾分庶女該有的風範,心中卻莫名生出了一絲厭惡。

又見她行禮,動作笨拙而僵硬,低頭叉手的樣子毫無大家風範。果不其然,這些裏子的東西豈是一日兩日就能學會的?

一個養在宅子外面父母都不肯要的女子,娶進家門只會辱沒了王府名聲。

張溪雲冷眼看著她。

清霜見他一言不發便也不急於開口說話,他眼神中如何都遮蓋不住的厭惡,倒使她對待會兒要說的話自信了幾分。

張溪雲想著她將自己找來,卻又端著架子一言不發,終於隱忍不住怒氣開口了。

“姑娘費勁心思差人將我找來,就是為了對我行禮的?若是要行禮,等你進了家門,日日都可對著我行禮……不過也對,我平時極忙,也未必能日日見到我。”

這話,是在說她進府後怕是只有守活寡的命了。

清霜面無表情道:“王爺北鬥之尊,靖王府乃高門大戶,我一無名無姓小娘子,高攀不起。”

張溪雲見她似對自己的這番話頗為不滿,念她年紀尚小,又退讓了一步:“姑娘不必與我置氣。”

“我辱沒了王爺的名聲,王爺對我置氣也是應該的。只是王爺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你。”

張溪雲越聽越想發笑,女子註重名聲,一夜良宵這種事對他一個男子而言,怕是一樁美談,哪辱沒了名聲?

聽她說不想嫁給自己,張溪雲倒是多了幾分興趣。

“我嫁給王爺,只有弊處而無絲毫的好處。”

張溪雲“哦”了一聲,似乎對她要說的東西頗感興趣。

“我若進了靖王府,便會被當成棋子監控王爺的一舉一動,就算再如何防,也總會有些風聲被我知曉。退一萬步而言,就算我不當這小人,可威逼利誘下,說不定王爺沒說過的話在我這裏也會變成我與王爺之間的床幃之語,小打小鬧倒還好,可若是惹上些大麻煩便不好了。”

張溪雲何嘗不知其中的利害,只是這樁婚事是張啟年定下的,他又能怎麽拒絕?

“我實不明白你那日為何出此下策?何苦刺得一只玉足鮮血淋漓?如今不想嫁了,倒又來難為我了?”

張溪雲冷哼了一聲,表達了他的不滿。

清霜聞言楞了很久,只覺得此人實在惡劣,看來自己那時的窘態,他怕是都全然看在了眼裏。

那突然醒來將她嚇了一跳怕也是故意而為之的。而這時說破又是為何?難道是為了看她難堪?可這時說出她爬上他的床不過是為了解開當時的難,豈不是過河拆橋……

清霜心一橫閉上眼,努力擠出了幾滴淚,睜開眼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叔父……我乃一女子,實在是有諸多的不得已,若叔父對我有怨恨,我……我……”

張溪雲皺了皺眉,這又是什麽招數?美人計?以退為進?還是為了說開誤會讓自己更快地接納她?

“船到橋頭自然直,如今我們不應該往前看嗎?想想怎麽解決才是真。”

張溪雲點了點頭,忽而有些汗顏,自己來時便帶著一番怨氣,直到剛才見她哭了才將怨氣放下,此時終於恢覆了平和的心態,倒真是不如眼前的女子心智清醒啊。

張溪雲忽而嘆了口氣:“可我也有拒絕不了的理由……”

清霜拿起桌上的信與狐裘,交到了張溪雲手中:“煩請王爺將此信與狐裘交給宮中的那位貴人。”

“清霜不願意嫁,任誰問起,我都不願意違背人倫嫁給自己的叔父,這便足夠了。”

張溪雲離去時,才覺得這一趟來得不虧。

王城繁華永盛,可那浮雲之下的深潭,青青浩浩不見底,暗流湧動,半點不由人。

馬車上晃晃悠悠,張溪雲拆開了信,只見信上寫著寥寥幾字。

吾不從,要以鏡破玉碎。

他忽而笑了起來。

小小女娘,年紀輕輕卻在這各方勢力前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去斡旋。

說到底這件事是陛下礙於貴人的情面讓他不得已而為之的。

若她不明不白地應下,那三方也都無話可說,什麽叔侄不叔侄的,明面上不過是柳家女嫁給一個王爺,也算是一樁好姻緣了,可正是因為她擺出了堂親叔侄不通婚的宗法來,又擺明一個寧死不嫁的態度,就算是貴人一腔情願的想法,在宗法禮教和她的意願面前,陛下也會再次權衡,怕就怕她日後將這些話對外人亂說一通,丟了宗法禮教事小,壞了皇室臉面事大。

用自己的性命作矢,用宗法禮教作盾,最後將皇室臉面撕開來擺到了皇帝的面前,任君選擇。

張溪雲只聽見車外的晚風呼啦啦的激蕩個不平。

那宮中金枝玉葉的貴人見到信時隨手便碎了一個杯盞,底下的宮女跪了一片。

霎時間,只覺氣急攻心,她為了此事所做的諸多努力竟一下子成了個空。

鏡破玉碎……她不就是認準了自己奈何不了她嗎!

這個女兒甚是忤逆!

她已是許久沒嘗到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了,氣得將那杯盞連摔了好幾個。

長樂宮少了幾個杯盞,卻讓永春宮的主子們樂開了懷。

崔盈滿聽說長樂宮中的那位貴人氣急敗壞,樂得甚至多吃了兩個玫瑰酥餅。

崔縈懷看在眼裏,卻只是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屋中。

“娘娘,是不是身子不適,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身旁的婢女看著自家主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只覺得奇怪。

按理來說,永春宮和長樂宮是死對頭,皇後崔盈滿和李容華向來水火不容。

自家主子是崔盈滿的妹妹,再怎麽著,長樂宮沒好事,也就是永春宮的好事,是崔家的好事。

更何況,宮裏那位貴人向來說話做事都是端著一副做派,溫柔賢淑的模樣都被她給演全了,如今氣得摔了杯盞,為何自己的主子還不暢快一番?

“一出好戲,主角卻換了人,有什麽可樂的?”崔縈懷無奈地笑了笑。

崔縈懷目光渺遠,可疲憊感卻從眼底爬了上來。

“我那傻姐姐只知道仇者痛,親者快,她卻不知道很多事情只能釜底抽薪,要想徹底廢了那一鍋沸水,需要抽掉那木頭,還得滅掉那把長燃的火。”

婢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崔縈懷真是有些累了,布了這麽多年的局,就這樣被破得稀碎,更令人無奈的是,這局不是李容華自身足夠智慧破掉的,而是各方爭鬥後形成的殘局。

她本以為,只要讓李容華行差踏錯一步,她便無路可走了,可現在看來,還是不夠。

半年以來,西域巫祝的名聲傳遍了王城,人們皆信服巫祝的神力,那女巫祝使千百年來祭壇上未燃過的天火燃了起來,她踏過火海依然面不改色,她雙手一揮便能使人起死回生,她一來永春宮皇後娘娘的頭疼便立馬好了。

但崔縈懷知道,天火能燃起來只是因為提前放了大量的火折子,風一吹自然就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海也只是一種民間的戲法;就連起死回生也只是一出戲……

天下人都信了,長樂宮中的那位,也信了。

李容華見到巫祝的第一面,只覺得那老婆子神神叨叨的,她瞎了一只眼,相傳是因為見到了神仙,神仙便奪走了她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混沌不堪,仿佛什麽也看不清,但是這老婆子手腳又十分靈活,她轉著法器,口中念念有詞。

她本將信將疑,而那巫祝開口的第一句便切中了她多年以來的心中所願。

多年來她都未得子嗣,雖然一直未對誰說過,就連對皇帝陛下自己也都只是稱隨緣便好,但李容華心中知曉,只有一個孩子才能保住她長久的尊榮。

巫祝又一語便說中了她曾有一女,李容華便更是不得不信了。她以為這樣的秘事,沒有多少人知道。

但她卻不知那春熙巷的府宅中早已安插了多個崔家的眼線,那些重金聘請的教習師傅早已將她那女兒將養得平庸無奇。

而她女兒最為親近的婢女忍冬,不過也是崔家眾多眼線中的一個。

巫祝預言,此女有皇後之命。李容華輾轉反側了半月,而後才下定了決心將她女兒送入宮中。

崔縈懷心中想著,李容華只有兩個選擇,要麽將她女兒嫁於當今的太子殿下,要麽將她女兒送入宮中。

他們都清楚皇帝陛下身體康健,太子殿下要想登基怕是要些時日了,更何況他那女兒身份不堪,要想當上太子妃談何容易。

所以李容華其實只有一個選擇。

李容華若送她女兒入宮,有違人倫,崔縈懷知曉當今的陛下雖荒唐過一次,但是絕不會荒唐第二次。

即使皇帝陛下淫逸,妻女共事一夫,也難免會心生怨懟,何況她那女兒還年幼,進宮來只會是拖累,不會對永春宮,對崔家有任何的威脅。

更妙的是若前朝有人知曉,只怕那奏章折子就要堆滿文德殿了,口水唾沫會讓這位註重名聲的皇帝陛下在百年基業和禍國美人中不得不作出選擇,而那答案,其實人人都清楚,都明白。

崔縈懷卻從未想過,會出了那日的亂子,這就好比棋子從棋盤上掉落了,又該如何讓對方繼續下一手呢?

“那巫祝年紀大了,給阿爹說一聲,找人好好送她老人家吧。”

崔縈懷面無表情地舍掉了眼前的這盤殘棋。

這宮裏歲月漫漫,大不了我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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