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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 回到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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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回到西北

◎土匪窩子裏的人都粗鄙野蠻。◎

孟春枝看著他眼裏灼灼的愛意, 幽幽道:“其實,我不但現在沒有身孕,往後也未必能有的。”雖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 可是這麽大的事情,也總不能瞞他。

“為什麽?”左忌追問:“你是有什麽隱情嗎?”

“我的身體, 從打我進入趙宮,我……”她這三四個月殫精竭慮生死邊緣, 根本沒有來過月信, 也沒有心情去找太醫診治,她記得, 當初綠珠算計哪個姑娘適宜結果時曾經聽說過,女人得來了月信幹凈七八日的時候,與男人同房才能得孕。

而她非但這麽長時間沒有月信, 甚至,前世還是個福薄命短, 命中無子之人。

今生能活下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敢奢求老天還能賜她一個孩子,她很怕自己命薄又貪心太過, 現有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左忌急道:“你說話呀?是不是你進宮以後,岳後下毒害了你?”

一定是的!那毒婦什麽壞事做不出來?怪不得孟孟入宮之後一直躲避著我、回絕著我, 不肯見我,還痛恨岳後恨得直發瘋。

左忌道:“你放心, 我遍請名醫也要治好你!”說完又道:“就算治不好我也認了,回到西北我馬上娶你。”都怪自己,孟春枝才會遭受這場磋磨。

左忌疼到心裏!緊緊將她擁抱住。

明知他好像誤會了什麽?但是孟春枝也不好意思跟他說詳細, 何況女人月事的問題, 說了他也不懂。

馬車晃晃悠悠的向前行駛著, 孟春枝就發現左忌身上總是熱騰騰的,在他懷裏比皮子毯子裏還要暖和,躺在左忌的懷抱中,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等清晨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枕著左忌的腿,左忌就這麽抱她抱了一夜,急忙起來叫左忌去睡,此刻他們來到一座城池之外,因為城門緊閉,不得不停下來,趁城門未開,左忌躺去車裏,孟春枝跟進去按著穴位,又在他頭上點了幾針。

左忌緊蹙的眉心慢慢松開,渾身緊繃的肌肉也緩緩松弛下來,很快呼吸均勻,孟春枝悄悄下車舒展著腿腳,見魯照躺在一片皮子上,睡得鼾聲如雷,張川摟著他的馬,也都睡熟了。

清晨朝露未散,林間薄霧依稀,孟春枝四下裏撿撿木頭,架鍋磊竈煮了菜粥,又將館子裏的炸魚過了一遍火,烤得滋滋冒著油花,噴香四溢,色澤金黃。

三個男人都被這香氣給勾得醒來,圍著火,默不吭聲地吃起了飯,炸魚酥脆鮮香,碎菜清甜解膩,攙在軟糯的粥裏一起送入五臟,吃得通身熨帖,尤其肚腸特別舒服。

左忌看著孟春枝,她金枝玉葉,如今跟著自己逃命顛簸,憔悴單瘦,卻還起來給他和兄弟煮了餐飯。

這之後,左忌待她愈發的溫柔體貼,呵護備至,進城入鎮只要遇見滋補好物,都要買來煮給她吃,且還到處打聽郎中,一旦打聽著了,不惜繞路也要過去請診。

孟春枝很焦急,生怕耽擱下去被追兵追上,左忌卻不急了:“咱們走了四五日都沒追上,說明追不上了,何況擊征在天上替我看著,方圓百裏沒有追兵,擊征不叫就是沒事了。”

“沒事了?”岳欺楓死了兒子,岳皇後死了侄兒,左忌還拐了自己脫逃害得岳後留質計劃全部落空,就這麽簡簡單單的追殺兩下,就沒事了?

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左忌給孟春枝抓了藥,每天晚上還要熬藥罐子盯著她吃,腳程難免更慢了些,他們便也不難發現,沿途的城鎮都在征兵、調兵。一路走來正在集結的小股兵力逆他們而去者,數不勝數,幾千、上萬的稍大規模兵力也遇見了幾撥。

稍加打聽不難得知,這些人都是奉了藩王命令集結成勢,都要隨吳王入京清君側的,難怪岳後空不出手來收拾他們倆。

孟春枝一聽更加著急:“不知我哥會不會跟著起兵?跟著造反?”

誰也預料不出孟岐華會做什麽決定,左忌想起對孟春枝的承諾,愈發急切地加緊腳程奔回西北。

越往西北,一行人越被眼前的荒涼震撼,現在的西北甚至不如左忌入宮之前,這片苦難的土地剛剛經過蕭家叛反和胡人鐵騎的蹂躪,已經變得滿目瘡痍,胡人撤走時,為防漢民反撲覆仇,遇城屠城屠寨屠寨,殺男人抓女人,有的地方只剩下老人和孤兒,還有好多村寨甚至被放火燒成了白地,連孩子和老人也不放過。

左忌面沈如鐵,他切齒恨道:“蕭天翔死得太便宜了!”應該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來到城鎮,鎮上的活人是麻木的,抽走了魂似的,百姓不事生產,各個行屍走肉,總有哭聲莫名地飄蕩在風中,滿眼都是傷心的人。

胡匪過境,十室九空。

巨大的傷痛和陰霾覆蓋在百姓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似乎也被這種氣氛壓抑著,一行人一言不發急匆匆的經過,直到定安鎮上,左忌張川遇到不少和他們打招呼的人,經過一番打聽,才知左忌的舊部當初被岳泰百般擠兌、驅散之後,逃到哪去的人都有,張廣趙福全眼看籠絡不住了,給他們飛鷹傳書,直到鄭圖先一步回來,才將大多數的人重新召集,結果商量來商量去,說不攏,又分了幾股,最終鄭圖帶著一部分人改投了黑獨山,歸順了李敢李大王。趙福全跟了鄭圖,張廣和蔣追各帶著部分的人不知道哪去了。

孟春枝瞧著張川左忌面色都很凝重,便問他們李敢是誰?

左忌道:“從前落草時,另一個山頭的把兄弟。”

是個草寇,山大王啊?

左忌說:“不管怎麽樣,我得上門會會他。對我那些兄弟也好有個交代。”

孟春枝聽出不對勁來:“你和他再怎麽稱兄道弟,你畢竟有你的山頭,他有他的山頭,鄭圖既然籠絡住人,為何不帶人回到自己的山頭反去投奔了李敢呢?”

左忌抿唇不答。

“可能他當時以為主上兇多吉少。”張川替鄭圖說話:“咱若真跟朝廷鬧翻了,黑獨山確實更險峻,更易守難攻,是個頂好的落腳之地。而且李敢經營多年,財力雄厚,也就只有他能收容這群兄弟們,敢跟朝廷叫一叫板。”

聽起來他倒是好心?

左忌面色凝重,他知道,不少跟了他的人,都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一邊跟著左忌沖鋒陷陣,另一邊拿李敢當退路,逢年過節明裏私下的總有往來,尤其鄭圖,與李敢最為親厚。

左忌將孟春枝留在客棧,與張川備了份厚禮去見李敢,孟春枝想和他們一起去,左忌說什麽都不幹:“土匪窩子裏的人都粗鄙野蠻,怕他們沒深沒淺驚嚇到你。”要孟春枝好好的留在客棧裏等他。

孟春枝其實腰酸背痛,身子沈乏,可她不跟去實在很不放心:“李敢收容你那些兄弟壯大了他自己,防你回來跟他爭人,會不會算計你?殺害你?”

“不會。”左忌寬慰她:“道上的人都很要名聲、臉面的,何況我待舊部不薄,他們就算投奔了新主,也總不至於看著我被殺害無動於衷的。何況,我倆畢竟拜過把子,我又沒得罪他,他憑何殺我?”

“既然沒危險你就帶我去吧,免得我在客棧裏胡思亂想擔驚受怕的。”孟春枝軟語一求,左忌心都化了,但狠了很心,攥住她的手說:“我知道你在牽掛,一定會平安回來的,這幾日奔波勞苦,你氣色很差,好好的睡一覺。湯藥都吃完了,等我回來,再尋個郎中替你診診。”

這是說什麽都不帶她去了,孟春枝只得留下。

左忌不大放心,又雇了個婆婦伺候孟春枝。還將魯照留在隔壁,百般囑托一番。

魯照很榮幸左忌能將這麽重要的人托付給他,說明左忌信任他,同時他也明白分寸,馬上表示他會在隔壁老實守著,孟春枝不叫他不會過去。如果遇上危險,他拼死也會保護住嫂夫人的。

左忌很感激,與他萍水相逢,卻得他維護至此,當即約好了等他回來找機會,也要跟魯照拜把子做兄弟,魯照非常高興,送左忌送出老遠,眼看他帶著張川走了。

孟春枝回到房裏,想著想著就噗嗤一笑,覺得這男人瞧上去孔武有力的,思想卻很簡單,想結交誰就跟誰拜把兄弟?好像這把兄弟是萬能的。

正這麽想著,忽然腹痛如絞,四肢瞬間就虛軟了,孟春枝悶哼一聲,幸虧左忌雇的那個婆子上前,將她攙扶到床上,孟春枝急忙吩咐,叫嬤嬤幫她燒開水,再買些紅棗紅糖生姜回來,嬤嬤一聽就知道怎麽回事,不僅買辦回來這些,還多帶回兩個湯捂子,裝了滾水,塞到被窩裏給孟春枝溫腰暖腹。

孟春枝鋪墊好自己,知道一路上吃的那藥真是管用了,失蹤好幾個月的紅信終於來了,萬幸她沒有跟左忌去什麽黑獨山。

只是從前來時只是酸楚悶痛,稍感煩惱。隔了這幾個月,卻變本加厲,腹部悶痛成了絞痛,腰也似乎痛斷了一般,疼得滿頭是汗。幸虧身邊有個婆子給她端湯餵水,周到服侍著,孟春枝躺在床上,時而睡熟,時而疼醒,默默地咬緊牙關硬挨著。

天快黑了,左忌怎麽還不回來?

一問才知道,黑獨山離這遠著,到了還得盤桓,怕不是得個三兩日才能回來?

三兩日,太長了,萬一這會來了壞人,她跑都跑不動,左忌回來只能看見她的死屍了,兄長和劉娥更是連她的死屍都看不到,等他們得知自己的死信,怕她早就化成塵土了。

孟春枝吧嗒吧嗒掉著眼淚,她痛了幾個時辰,病氣怏怏的,孤身躺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小客棧裏,心情變得很不好,婆子驚呆了,說她:“你也太嬌貴了,咱們女人若都像你,來次月信都要哭一場,日子還怎麽過呀?”

孟春枝無力申辯,只抽抽搭搭的不回聲,婆子繼續說她自己,年輕時別說來了月信得照樣上山幹活,就連懷孕、生孩子都沒耽誤,不僅伺候著他夫家上下十幾口人、種了多少地養了多少豬,忙活完自家,還去別人家做幫傭。

說她生兒子的時候正趕上秋收,糧食不搶回來,說不定會被胡匪劫去,老少齊上陣,她也不遑多讓,最終走在往家扛糧食的路上動了產,在田間地頭用麥草圍上,要水沒水要床沒床的,楞是生出個八斤多沈的大胖小子!取名陳八斤。

陳婆子打開話匣子越說越自豪,還說她的兒 子從小像個小牛犢,歡蹦壯實,比別人家孩子都高大,從來不攤毛病,都因為她奶水好,她的奶水不僅將自己的兒子餵得胖乎乎,她還有餘,能出去給別人家當奶媽子,另掙一份錢。她因此在十裏八村出了名,都說她好生養、有福氣,連算命的都說她命硬得拿錘頭都砸不壞。所以她後來生的女兒們早早就被人搶著上門定走了親,為了搶她女兒,好幾家兒郎差點打起來!

看這婆子魁梧的身材,外加滿臉橫肉,說話也中氣十足,聲音嘹亮,孟春枝不敢不信:“阿婆真是個女中豪傑。”被她的事跡感染,孟春枝竟然也覺得振作了許多。

“你也得潑實著點!”陳婆告訴她說:“人活著就是個心氣,沒得自己把自己憋屈死?”還說:“身子骨想好嘴就得壯,她比男人還能吃,所以才賺了這幅好身骨,她男人頭幾年死了,她一個人頂門立戶日子照過。”邊說邊去點菜傳飯,一邊讓孟春枝多吃點,一邊自己扒沒了三大碗飯外加六七盤菜。又喝了兩盅小酒,串輟孟春枝也喝一杯,說喝了酒肚腸就熱,肚腸熱了就不那麽疼了。

孟春枝不喝,她說:“我腸胃虛弱,只怕喝了要吐。”說話輕聲細氣的。

陳婆搖搖頭,說:“你一看就是個難養活的麻煩人啊,你丈夫年輕時疼你憐你,等日子忙起來還不得嫌你麻煩嫌你拖累?”

孟春枝一怔。

陳婆又說:“男人吶,年輕時候都稀罕俊的,等日子顛簸起來,才知道還是抗折騰的媳婦好,你知道多少人羨慕我男人娶到了我?我男人死的時候我都成了老太婆子,還有不少鰥夫半夜來敲我的門,為了爭我直打架呢。年輕時候舍我不娶的那些個瞎眼郎,後來全都悔斷了肝腸,到處誇我一天能織兩匹布,他那嬌滴滴的媳婦,半匹織不上就累成了軟腳蝦,燒的飯也沒有我燒的好吃。”

孟春枝噗嗤又笑了:“我怕是沒有阿婆這份福氣了。”她竟然是個萬人迷?難道西北的男人真都喜歡她這樣的?

自己和她確實大相徑庭,但人天生什麽體質,後來改也改不了太多,不能拿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長處,孟春枝說:“丈夫要是對我好,我就跟他好,若有一天真嫌了我,我就回娘家,不討他的厭就是了。”

“你呀,太年輕了,咱們女人一旦嫁出去,娘家還哪有咱立足的地呀。”

突然隔壁敲了敲墻,魯照吼道:“你這婆娘,不知道安靜?夫人養病你盡說添堵的話,再不閉嘴我這就把你攆了!叫你原樣吐出銀子!”

陳婆咋舌,小聲說孟春枝:“你丈夫的屬下好兇惡啊!你都不嫌我吵,他隔著面墻竟然嫌我吵,一點也不給你留面子。”

“他累了。”孟春枝小聲說:“他趕了很遠的路才到這的,你別說話,我也要睡一覺了。”

“哎。”陳婆急忙吹了燭火安靜下來,孟春枝蒙了被子。

這方世界寧靜了,左忌那邊卻是燈火輝煌,非凡的熱鬧。

他與張川兩個,傍晚擦黑的時候才趕到了黑獨山,果然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四面環水,水中央拔起好一座大山,與周圍山川斷開連綿而獨大,巍峨的山勢上,落座著層層疊疊的屋舍,且還有部分仍在修建,中間一條石頭階,起於足下,終於雲端,宛如直奔仙界的登天梯道,這條獨路上面,還層層封鎖,見左忌來了,層層遞報。

不多時,李敢帶領著他坐下一群兄弟們出來相迎,與左忌互相拱手稱兄道弟,很是熱情地將他們兩個請入了半山腰上的一座“青龍堂”中,吩咐人上茶上酒,大擺筵宴。酒要去酒窖裏現挖,挖那坑二十年陳釀的,筵要殺豬宰羊打撈河鮮,並叫箭法好的都去山裏射獵野味,找到什麽都擺上來。

霎時間,黑獨山上下因著左忌的到來都被轟動了,李敢待左忌可謂是熱情無比,更有不少左忌的舊部聽聞他來,急著趕著跑過來相見,搶著向他訴說各種離情,左忌方知,哪個舊人重傷臥榻,哪個舊人生死未蔔,音訊全無。

當即便吃不下酒飯,非要去探望,李敢拉住了不許他去,只叫人去把重傷的擡過來,左忌覺得不妥,說重傷不能亂動,擡著要受顛簸,非得親自過去。

李敢只得放下酒盞陪他過去,作陪的兄弟們自然前呼後擁,一行人一路蜿蜒,經過馬廄,張川看見好多他一手訓出的馬兒全部栓在這裏,這些馬也都認得他,嘶鳴踢踏著跟他打招呼,張川急忙跑過去與那些馬親熱起來。

又路過一片修建中的屋舍,李敢指著那一片對左忌說:“都沒成想你能活著回來,突然多了這麽多兄弟,屋子都不夠住了,請遍了遠近的木工瓦匠,日以繼夜的劈山動土。”

左忌感激他費心,對待他的人如此禮遇,同時心裏也清楚,李敢這是做好了要全盤接收的準備,不打算放人所以才大興土木修房子建屋舍的。

可是到了那些重傷兄弟們的屋裏,卻發現屋子十分逼仄,甚至簡陋到給張草席子,就地而眠的地步,李敢解釋說,原來的房屋都已經占上,餘下的場地都很簡陋,只等著他蓋好了新的房子定將兄弟們搬進去好好關照。現在只有這個條件了。

左忌也不好說他什麽,只是問過兄弟們的傷勢,覺得很傷感,李敢趁機道:“當初你要尋求詔安我是極力反對的,那分明是一條不歸路啊,你要是早聽我的不瞎折騰,也不至於累得兄弟們死走逃亡,你就看我占這山頭,自稱皇帝,誰敢管我?就是胡匪鐵騎來了也攻我不破。”

左右都在恭維他,李敢身邊的人都說他們跟了李大王日子過得多麽逍遙快活,給皇帝他們都不做,就連左忌那些兄弟,若不是李敢接收,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裏逃亡,都是因為李敢才有了個護身之地,喘息之所。

左忌面沈似水,李敢分明越聽越自得,卻叫他那些兄弟們住嘴,反說:“左賢弟藝高人膽大,一向另愚兄欽佩不已,人家尋詔安也並非全是徒勞,還有你們笑話的份?我可聽說趙家皇帝賜給了你宅院和美人,還封你做官了?是、是什麽官來著?”

有人說是猴爺,有人說是馬爺,表面插科打諢,實際擺明了是在寒顫人。

左忌註視著李敢和他身後那些起哄的,又逡巡了一圈從前跟過自己的,他們各個矮人一頭似的,垂臉喪氣,終於趙福全出來問左忌:“主上既然獲封了侯爵,想來是要繼續給朝廷效力?俺們無福,也受不起那些鳥氣,不欲再與官家打交道,恐怕沒法繼續追隨你了。”

左忌微微一笑:“我知道兄弟們心裏有冤,朝廷負你,就是負我。”便說了他此次回來就是聽說兄弟們受了委屈,親手殺了岳泰,這才回到西北。

李敢震驚,左忌那些舊部卻好生振奮,他們都恨岳泰,聽說左忌殺了他,給他們出了一口惡氣,全都高興得不得了。

李敢捏了捏胡須,眼珠一轉:“你殺了岳泰?還是在皇城殺的?難道這一路上,岳後沒有派人追殺你嗎?”

左忌:“自然是一路追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氣氛又變得沈重。

李敢笑了笑:“那可是岳皇後的親侄兒呀,你這樣做雖夠義氣,可卻等同造反?那麽前些年為了詔安成日與胡匪打打殺殺的日子豈不都是白忙活了?日後,恐怕也做不成朝廷的侯爵了吧?”他這段時間總在游說朝廷的歹惡,從前那些想隨左忌奔個光明前程的人,也都因為岳泰歹毒的擠兌喪失了追隨朝廷的信心,這才無奈歸順了李敢。

李敢原以為,左忌是來勸說這些人跟他去,重新歸順朝廷的。

可沒有想到,左忌竟然會為了這些人,不惜自己多年籌謀付諸東流,殺了岳泰逃回了西北,繼續當山大王?

這讓李敢意外的同時,不得不提防起來。

左忌:“我既然回來,自然是不做朝廷的官了。我還打算直接反了。”他訴說了宮家軍真正的死因,在場所有人聽了無不震驚,這些草寇裏有一多半都是宮家軍落罪的後人,甚至就連李敢的父親也曾是宮慶的副官。

大家一起咒罵了一陣朝廷,因為同仇敵愾仿佛又變得親熱,邊罵邊勾肩搭背回去喝酒,左忌打發人給受傷的兄弟送去酒菜。

李敢說:“只可惜這麽多年,你帶著人打胡匪表忠心,全他媽白忙活了吧?還不如像我這樣韜光養晦,左賢弟啊,你恨朝廷,我也恨朝廷,他是咱哥倆共同的殺父仇人啊,可是光憑咱們,說要造反,那是天方夜譚。壞就壞在你殺了岳泰,不造反也不成了,岳後肯定要派人剿你的呀,你只剩下這幾個舊部,就算都跟了你去,也是有去無回啊!我看你只有跟我擰成一股繩,就在這黑獨山住下,我讓我原來的兄弟都給你讓讓位,扶你做第二把交椅,朝廷殺來咱們一起與之周旋,你看如何?”

表面苦口婆心,實際很怕左忌分走他的實力。

左忌搖搖頭:“多謝李兄好意了,你這地方雖好,可惜易守不易攻,發展不起來。我還是得去平原上面,真打起來也跑得開奔馬、擺得開陣勢。”

李敢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心高志遠,瞧不上我。”

左忌邊和他碰杯,順便掃視一眼他那些舊部,他已經擺明了不歸順李敢,也說出自己殺了岳泰。只等著這些人表個態了。

可惜,很快他發現所有人的臉色都很沈重,好似一時之間,都有什麽難言之隱似的,猶豫不決,竟沒一個敢站出來表態要追隨他而去的。

左忌不禁有些寒心。

李敢道:“左賢弟,別怪愚兄說你,你實在是仗著武功高強太過魯莽了,雖然你這樣講義氣挺讓人佩服的,可這麽大的事情竟然不考慮後果。真把官家引來,沒得白白斷送了兄弟們的性命。”

左忌:“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兄弟們若不願意跟我,就留在你這過安穩的日子好了。”

聽他這樣說,不少人又都慚愧起來,弱弱表態,倘若大難臨頭還是願意跟左忌共患難的,只是這段時間受挫太過,真與朝廷打起來,都沒什麽信心。轉而又勸左忌不如找個高山密林的隱蔽之所避避風頭,躲過這陣,不信朝廷發兵過來剿他,還能常年不退?咱在自己的山頭周旋那些外來的兵蛋子,就算打不贏他們也能拖死他們,且看誰能熬得過誰!

李敢哈哈大笑,也建議左忌躲到什麽山什麽洞裏去,那個地方非常隱蔽,他樂意派人給左忌送飯。

左忌表面微笑,心已經寒透:“多謝李兄。”這都是些從前拜過把子說好了肝膽相照,說好了兩肋插刀的人吶,現在多說無益,喝完這一杯他就打算走了。

可這時,張川風風火火闖進門來,大聲吼問:“李敢,你馬廄裏上千匹馬全是我的!當初我們起事前去了給兄弟們騎的,還存下這些被我特意放到北嶺溝裏,現在怎麽全栓到你這來了?”

李敢震驚:“你不要血口噴人啊,這些馬全是我帶人和胡匪打一架,剿過來的,我高興發了這筆橫財,還帶著上下慶賀了三天,所有的人都能作證,怎麽空口白牙就變成你的了?”

張川怒道:“我養的馬我自然認得!馬也全聽我的話!”

李敢那副官臉色一沈:“張二爺養馬的本事無所不知,可你不知道的是,前些日子胡匪過境,人家最恨左忌,即便你們不在清風寨也去洗劫了清風寨,後來被我巧遇到一股,殺了他們截下這群馬兒來,我可是真刀實槍,從胡匪的手裏奪來的!你這樣生氣,難道落我手裏不好,落去胡匪的手裏就高興了嗎?”

李敢身後的兄弟們自然與他站成一線,眾口鑠金,都咬定了馬是他們殺胡匪奪來的,是他們的,與張川沒關系。把張川氣得臉色紫漲,左忌也看出,這啞巴虧是吃定了。

再坐的哪一個不是地頭蛇?能不知道北嶺溝的偏遠和隱蔽?沒人帶路,胡匪絕找不著!現在卻玩起了指鹿為馬。

可惜現在,己方只有他和張川兩個。

左忌掃視一眼群人,問道:“怎麽不見鄭圖呢?我在山下聽說,他也投奔了你這裏,我怪想他的。”該不會是趁我不在夥同外人偷光了我的家,不敢出來見我吧?

李敢打著哈哈,說:“鄭圖最開始是來過,可是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憋不住總要下山去嫖妓,好幾天沒看見人了,也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

張川哼了一聲:“他的馬可在這,光著兩條腿跑好幾十裏路,還有力氣嫖妓嗎?”這分明是心裏有鬼不敢見我們!

“是嗎?”李敢揣著明白裝糊塗,說:“他喝多了,管誰的馬拉出一匹就騎,也未必非得騎他自己的。”

左忌笑了,說:“那還真是不巧了,本來我還想問問他,當初走時,我特意埋了二十箱金銀、還藏下三千擔的糧米,都是怕朝廷倘若負我,留著給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分一分,安排條後路的,那藏錢糧的地點,就幾個人知道,現今馬既然栓到了你這,鄭圖不會把金銀和糧米也都供出來了吧?不知,李大王你封他做了第幾把交椅啊?”左忌笑得人膽寒。

這話可是把李敢的臉給扒下來了,他急赤白臉地說絕無此事!還說鄭圖心裏惦著你,在我這就是頭把交椅都不坐,你怎麽能如此猜忌跟你拜過把子的兄弟呢?

左忌微微一笑,說他沒有猜忌,開個玩笑而已。兄長為何動怒呢?

李敢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只得繼續打著哈哈,給左忌倒酒。

左忌這金銀糧草的所在,一般的舊部全不知情,此刻才聽說左忌竟然給他們留了錢,全都焦躁起來,說有了銀子就不難東山再起,可是這銀子和糧米,一分一毫沒到過他們手裏!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李敢也緊著表態,說他從未聽鄭圖提過半個字!還勸左忌趕緊下山,回清風寨瞧瞧,千萬別被胡匪洗劫了去。

面上那焦急、那誠摯,不像作偽。

左忌起身告辭,這時候趙福全想隨左忌去,卻不好意思開口,方才知道他要被朝廷追剿的時候慢了一拍沒有表態,現在要去,好像自己聽說有銀子才願意跟他走似的。

何況他也湊不上前,李敢緊陪著左忌說:“你有這手準備,愚兄就放心多了,你原來的舊部樂意追隨你回去我也不阻攔,甚至那些馬你若有用,我也能割舍,只是我畢竟收容了眾兄弟們這倆月,人吃馬嚼的消耗不少,何況還為了這些與胡匪拼殺,死傷過人命,甚至我還正給兄弟們蓋著房子你也親眼瞧見了,這裏面的花費都不是小數,我帶著幾千上萬人,日子難過呀。”

左忌知道:“我心裏有數了,現在銀子在不在還未知,人回不回去也不敢強求,我左忌此番畢竟得罪了朝廷,想必很快,也會傳到胡匪的耳中,搞不好要受兩頭夾擊,銀子就算還在,也未必就能東山再起,兄弟們去留隨意,只是那些馬,若我有用時,自會照官價花銀子從兄長手裏買回來,只求兄長到時候可別不舍得賣我。”

李敢連誇左忌仗義!還承諾左忌給錢他就賣馬,不賣給別人一定賣給左忌,左忌起身告辭,臨行前交代他從前那些舊部:“李大王事忙,我也疲於奔命,難料明朝,從前那些傷病的兄弟,只能暫且托付諸君,還請各位念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請個郎中多多關照。”

他這一句話把不少本就有愧的人,說得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不僅紛紛表態會關照好那些兄弟,還難分難舍地將左忌張川一路送到碼頭,有的甚至還哭了,說些小弟無能,但朝廷真來圍剿那天,樂意鞍前馬後為左忌效力。叫他們到時一定捎個信來。

左忌連連多謝,可惜若在從前他聽到這些話,會覺得兄弟們赤膽忠肝,肺腑之言,現在,他們嘴上這樣說,卻不肯隨他回去清風寨,甚至就連鄭圖也躲起來不肯見他,便覺得這些人都是虛頭巴腦,白跟他們掏心掏肺,內心已經疏遠了很多。

兩人乘船回到岸邊,騎馬離去的路上,張川比左忌還要咽不下去!他恨道:“一開始看見那馬廄裏有咱兄弟的馬,我沒意外,覺得他們人都到了,肯定會順便把馬也騎過去,可是看著看著我才認出來,溝裏的馬竟然也全栓進去了!我那藏馬的地方,除非鄭圖,否則胡匪怎可能找到?李敢這個活王八!臭無賴!虧你拿他當兄弟、叫他一聲大哥,我早晚要殺了他!”

張川很少這樣痛恨一個人吶,左忌又何嘗不恨?只是:“他是仗著地勢,知道咱們攻不下來,何況被他收容的那些兄弟們欠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為了我跟他翻臉,何況李敢現在比我強,他們跟誰不是跟?都是墻頭草!”

“呸!”張川罵道:“這群龜兒子,有一個算一個,就連鄭圖更是個牲口不如的東西!他若真有良心,沒把錢糧一並獻出去,我就不殺他,但也不要他這個兄弟了!”

說話間來到岔路口,張川想往左,夜回清風寨,看看錢糧還在不在,左忌卻說:“若在不會丟,若不在現在回去也來不及了。”左忌便要往右,先回去客棧,看看孟春枝。

他已經走了一天一夜了,現在這個混亂無主的地界,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多年的兄弟說散就散,又怎敢再去信任萍水相逢的魯照呢?

左忌越想越懸心,快馬加鞭直往回趕,張川知道孟春枝在他心裏的分量,現在又只剩下他們倆,更不敢拆幫,也緊隨其後一道打馬,回了客棧。

他們回的正是時候。

老遠就看見魯照與人起了沖突,孟春枝大聲喝止,引得好些人圍觀,場面一片混亂。

“怎麽回事!”左忌跳下馬來沖到近前,孟春枝見他回來,急忙迎上:“左忌!你可回來了!這倆是我娘家人,你快叫魯照放了他們!”孟春枝臉色蒼白憔悴,急得淚眼汪汪。

地上倆男的,一個被捆了結實,另一個鼻青臉腫,魯照憤慨地說:“你娘家人又怎樣?無非是想趁主上不在把你拐走!”

孟春枝氣得:“我們剛剛見面,話都沒說上幾句!”

左忌認出其中一個,竟然是趙宮裏從孟春枝屋中走出來的那個侍衛,另一個抹著鼻血站起身來,撲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塵,眉心緊皺地直視著左忌。

這人男生女相,面容清秀,還是個不會武功的,魯照打他們幹什麽呀?

孟春枝見左忌不吭聲,急忙過去親自解開韓磊身上的捆繩,周圍的人都對他們指指點點,孟春枝邊解繩子,邊掉著眼淚,眼睛一模糊,越著急越解不開了。

左忌急忙上前替韓磊解開,拉他起來,拍了拍肩膀,回身對魯照說:“兄弟有所不知,我答應過夫人再不會對她娘家人動粗了,你得給人道個歉。”

魯照的臉騰一下就紅了,見孟春枝掉著眼淚,恨恨地盯著他,不禁發危:“俺、俺打你之前,不知道你不會武功。手下重了,你別見怪。”他沖那個留著鼻血眉清目秀的男子拱了拱手。

又對那個剛解開捆繩的韓磊說:“你雖然會武功,但功夫不到家,也不怎麽禁打。輸了算你沒能耐,我就不跟你道歉了。”

孟春枝一聽又氣哭了,韓磊和郭聰更是氣得胸膛起伏,雙拳攥緊,只恨倆人不是對手,也不敢沖動。

左忌沖他們倆拱手,謙遜地說:“我這兄弟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話,但他知道錯了。”左忌看著他們倆,又看看滿臉是淚的孟春枝。

他沒想到孟春枝的這兩位娘家人,竟然只比他晚一日便追到了這裏。

他們幹什麽來的?

想起他答應過給孟春枝的婚禮,和他自己現今的處境,心立馬涼去半截。

假如孟春枝真要因此發難再次大鬧一場,跟他們回娘家去,他都沒有臉求她留下。

孟春枝沒有跟他過過一天的好日子,甚至承諾的婚事都沒有兌現,自己這邊還仗著蠻力,欺負她娘家的人?

左忌越想越覺得無地自容,孟春枝要打要罵由她,甚至要走,他也沒臉強留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走,心就刀絞一樣,雖然兩個人在一起前途未蔔,一旦分開,確鑿無疑是要轉身天涯的。

他站在孟春枝身邊,雖沒哭出來,眼睛也紅了,頭也垂低,一副比孟春枝還要難過百倍的模樣,孟春枝看他這樣,竟沒好意思打、沒好意思罵,只窩著氣,一時不知該說他什麽才好。

魯照撓撓頭,想起這小娘子往左忌臉上甩過大耳瓜子,才後知後覺,知道自己惹禍了,立即給孟春枝跪下:“嫂夫人,俺一時沖動,都是俺的錯,你若要打人出氣,就打我吧,別難為我主上。”

孟春枝看他一眼,知道魯照武功高強,追隨左忌風餐露宿的,也沒多長時間,更沒見左忌賞過他什麽,想必左忌也是不好意思過分懲罰他。

便說:“你起來吧,但是你得記住,我和左忌是一家人,我的家人自然就是他的家人,又非仇敵!你跟我們不朝結親戚的路上往好裏處,也不能見面就要打要殺,從中間拱火,叫我們倆結仇!你這不是糊塗嗎?”

“是是是!都是俺的錯!”魯照聽她這樣說,心服口服地又給郭聰韓磊道了歉,這次真誠多了。

聽孟春枝仍然將他視為一家人,左忌心裏才略感松快。

可是他看著那兩位一言不發的男子,預料到這兩人恐怕是奉了劉娥之命,過來監督、挑剔自己如何對待孟春枝,如何辦婚禮的,若知道自己這邊人丟馬失,錢糧也未必還在,婚禮就是硬辦也不可能隆重,恐怕隨時隨地都要串輟孟春枝回娘家去,心情可想而知。

現在左忌,不僅兄弟沒了,馬沒了,連老婆也隨時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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