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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出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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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出趙宮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她明明不想跟左忌再有任何瓜葛!◎

孟春枝一路走來不住祈禱, 又特意選擇岳後早朝的時候隨太子出宮,換了一身素縞,只盼一切順利。

不想, 宮門在望,咫尺自由, 竟被左忌拿在手中!

隊伍都已經向前,唯獨他們僵持在這裏, 孟春枝不敢聲張, 只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左忌,輕輕說:“求你放過我。”她微微一掙。

左忌抓她更緊。

孟春枝眼淚在眼圈裏打轉:“此番出不去, 我就註定陪葬了!”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左忌在她的淚眼中心軟,看了一眼前方的太子,拉住孟春枝的手, 與她一同向前,慢慢跟上隊伍的同時, 心裏想:太子當真想辦法帶她出宮了?

她寧肯跟太子走, 卻不跟我走!

他又去看孟春枝,見她拉低兜帽盡量遮臉, 低著頭跟在隊伍的最後。

膽小又易碎。

左忌摩挲著她的手,完全能夠感覺到她的緊張和僵硬。

此時, 前行的太子抵達宮門口,守門丁正跪下給太子爺請安, 趙恒坐在馬背上,高冷地說:“不必多禮,趕快開門!”

太子親自帶領的隊伍, 裏面還擡著一具死屍, 按說絕不敢阻攔。左忌也期待著能隨趙恒一起蒙混出去, 不敢節外生枝。

可偏偏,守門丁先磕頭,後回話:“太子爺恕罪,皇後娘娘特意交代過,沒有她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宮。尤其是您!您入宮只帶著三喜,出去也只能帶一個三喜,一旦人多,叫我們不得開門。”

“張開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趙恒抖開皇帝的手諭。

守門丁急忙磕頭道:“皇後娘娘還說,如您帶的人多,留下隨眾可放您原樣出去,她會既往不咎。一旦您拿出皇上聖旨非要強闖,叫我們立即上報!太子爺,您可憐可憐奴才,奴才也不想上報免得傷害了您母子之間的和氣,要不您就留下隨眾獨自出宮吧?小的會當做什麽也沒看見!”

七月天裏,孟春枝的手冰冷發顫,左忌又摩挲了一下,輕聲說:“別怕,有我。”他早就知道趙恒這人不中用的!

趙恒惱羞成怒:“好個狗膽包天的奴才!這是我家!你一個看門的狗,看見我是太子,看見皇上手諭,豈敢阻攔主人?你是不想活了!”

守門丁一個頭磕在地上,瞬間血流滿臉,他執拗地說:“太子殿下,實不相瞞,奴才看見聖旨可以放了您走,可前腳放了您,後腳仍要上報岳後,奴才是怕您走不多遠麻煩更大,所以才勸您不如留下隨眾獨去的好,請太子三思!”

趙恒瞪著眼睛說:“這你也要上報?你難道沒看見我帶著個死人?讓我留下隨從,誰來擡屍?大熱天的不把死屍運出宮去難道臭在這裏?”——他露怯了,他懼怕有人報給岳後。

“這……”守門丁為難地說:“擡、擡屍也得等到皇後娘娘準許,既然殿下執意出宮不妨稍候片刻,容奴才去稟告一聲……”

“你這狗奴,我父皇的手諭難道不好使了?!你算什麽東西,敢讓我等?”趙恒大怒,手都握住劍柄上,一副要殺人的架勢。

守門丁汗如漿出,可卻非但不肯松口,還擺手叫後頭的人快去匯報!

趙恒臉都白了。

左忌放開孟春枝的手移步上前,順勢便劫停了去報信的人說:“皇後娘娘正在早朝,你就是去了也見不著人呢,奴才們不懂事,請太子殿下息怒。”也是怪了,左忌一開口守門兵還真就肯聽他的,停住了去匯報的腳步。

左忌掀開白單看了眼死屍,說道:“開門吧,放太子一行出去。”

“可是……”守門丁為難。

左忌淡定一笑:“你忘了昨日皇後有過口諭,叫我在你處暫歇?這裏我的官職最大,若有怪罪我來承擔。”守門丁還是猶豫,左忌繼續道:“何況,你不是也知道這禁令針對的究竟是誰?現在人已經死了。”左忌示意了一個眼神。

守門丁一楞,急忙上前掀開被單,只見一個小孩臉色蒼白,無聲無息,可不正是老皇帝的心頭肉河間王趙如意!試了試,心跳脈搏全無。

河間王死了?!!

左忌說:“還不放人?”

“是,是!”守門丁麻溜就去開門。

趙恒盯著左忌,面色不善道:“左將軍?我母後把你貶成守大門的了?你可真會領兵啊,你說話,竟然比我這個太子爺都還好使。”

左忌拱手回禮:“不敢當,城門已開,太子請吧。”

趙恒也不敢耽誤大事,便咽下這口氣,縱馬帶人出了宮門,左忌落後幾步,與孟春枝並肩,同步走了出去。

望了一眼宮外的藍天,孟春枝簡直不敢置信,她心跳加速,同時知道出來不被抓回去才是關鍵!再有差池必死無疑!

她隨著隊伍加快腳步,匆忙的奔入熙攘人群之中、光天化日之下,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左忌騎了馬,從後面追上她,一把將人撈上馬背。

孟春枝下意識驚呼半聲,雖然中途捂住了自己的嘴,仍是被趙恒發覺,太子回頭勒馬,質問左忌:“左將軍這是何意?”難怪左忌方才肯幫自己,原來是沖著孟春枝。

左忌毫不掩飾:“殿下有所不知,昨夜裏,皇後娘娘做媒,已經將她賜給我了,我在宮門口正是在等待著她,多謝太子殿下將人送了過來。”

趙恒氣道:“可惜不巧,她是我的人了!我父皇親口答應賜她給我!你立即放人!”

左忌笑了:“我若不放呢?殿下可要在皇宮門口,鬧街之上,不顧身份與我搶女人嗎?”

左忌瘋了!敢跟太子叫板!

“你好大的狗膽!”趙恒一怒拔劍,左忌:“你若想打,我可以奉陪,但論武功,殿下,你可不是我的對手!”

趙恒當然知道,他可是武狀元!看了一眼身後的隨從,只恨都不是武人!他切齒說道:“左忌,你太狂悖了!你今日膽敢從我的手中把她帶走,就不怕我來日要你狗命嗎!”

左忌:“臣不知道太子口中的來日具體是哪一天,只知道您再與我糾纏下去擁堵街市,鬧到皇後耳裏,她也還是會把人賜給我的呀。我早娶一會晚娶一會,不都是這個結果嗎?至於太子你,恐怕就不那麽好交代了。”

“你敢威脅我!”趙恒氣撞頂梁。

孟春枝太知道左忌有多無賴,他胡攪蠻纏起來,趙恒哪是對手?何況他們倆若因為自己打起來,被岳後得知,他們倆頂多挨頓罵自己則會被千刀萬剮的,急忙說:“太子殿下不必為我擔心,時辰不早您快快出城,安葬河間王要緊!”

左忌聽她叮囑太子,心裏就跟被烙鐵燙了一下似的火疼火疼。

趙恒眼看著孟春枝,這可是到嘴的鴨子!就這樣飛走叫他如何甘心?他說:“左忌,你有種就站這等著,我要調我的府兵殺了你!”

孟春枝驚道:“您冷靜些!調兵的後果,不堪設想!”

趙恒一驚,不禁也聯想起自己上次調兵是被如何鎮壓下來的,他敢有二次?

孟春枝橫在左忌馬背上,由衷地說勸道:“太子殿下,我能活著出來,多謝你的厚恩!您有大事在身不能因我耽擱,您快走吧!您多多保重!”

年輕氣盛的趙恒,眼睛都瞪出血絲來,可是看看擔架上的河間王,想起父皇的囑托和肩頭的大事,此刻只得割舍:“左忌,你等我空出手,必然回來接她!她在你手裏,敢掉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趙恒兩眼冒著兇光。

左忌竟也分毫不讓:“我命就在這裏!”

兩個男人於無聲之中電光交擊,趙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痛恨自己不是皇帝!此刻,卻也只得調轉馬頭,帶著宮人們恨恨離去。

他揣著窩囊氣走了,將孟春枝奪在手中的左忌也並不高興。

他看著趙恒的背影忽然覺得,趙恒對孟春枝也許不止是玩弄、不止是戲耍,而是動了些許真心的。

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孟春枝也相信了他的真心,所以才會不理自己的哀求,反跟他走。

現在自己強行拆散了他們,硬將她奪在身邊,可孟春枝即便坐在他的馬上仍然遙望著太子一行的去向。

左忌報覆似的狠狠勒馬,忍住痛心說道:“孟春枝,你是我的人了!沒有我,他連方才那道宮門都走出不去!你感激他,我也只允許你從現在感激到他在你眼前消失為止,之後,你得忘了他!”

孟春枝收回目光看了左忌一眼,眼裏是凝著淚的,她說:“沒有你,他出不去宮門,我知道的。”他太軟弱了,所有的人都只懼怕皇後不懼怕他,他連一個守門丁都擺不平。

左忌死去的心微微一活,只聽孟春枝繼續說:“那你說,城門是他舅舅值守,他是不是更不能出去城門了?”他很快還會被攔下來吧?

“你擔心他?”左忌失聲問:“你就不擔心我?也不擔心你自己?咱們兩個這樣的處境,你還擔心他?”

“我不擔心他,他是岳後的親兒子,怎麽樣都不會死。”聽孟春枝這樣說,可她那樣子明明很擔心?

“我是擔心河間王。”她沈吟片刻,話音一轉。

“你擔心那個小孩?”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孟春枝望著他的眼睛:“左忌,你說過,你知道我舅舅的冤屈,心裏已經站在我這邊,不是岳後那邊,究竟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就算沒有他,我也會不惜一切帶你走!”

孟春枝忽然攀住左忌附他耳邊:“河間王是我姨母宮玉靈的兒子,他吃了龜息丹,炸死出宮,由太子保護著送回封地。”

兩人好久沒有這樣親密了,當她的聲音貼耳傳來,她的氣息也吸入肺腑,她的身體和自己貼得這樣親近時,左忌情不自禁便摟緊了她的腰身。

孟春枝渾身一緊,卻顧不得計較他的冒犯繼續說道:“我怕太子靠不住,你有沒有辦法讓他安穩出城?”

她期待地看著左忌,左忌簡直感動,她好久好久都沒曾正眼看過他了。

“我當然有辦法!”左忌眸光炯亮:“但是,你答應我,把別人都忘了跟我和好吧!”他收緊雙臂,抱住失而覆得的心上人,等聽她的答案。

孟春枝明白“和好”的意思,開口之前,也想到他會拿這個做要挾。

怪自己沒有別的籌碼,弟弟又是姨母唯一的骨肉,時間這樣緊迫。

孟春枝應該答應,可是幾次動唇,卻無法啟口。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她明明不想跟左忌再有任何瓜葛!

左忌望著孟春枝,心情在她短暫的猶豫之中已經直線低落下去,他不怪她,只怪自己太心急,馬上緩和道:“時候不早,我先送弟弟出城要緊。”只要我好好對待她,和好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駕!”左忌說著話便打了馬,本想帶她去城東鐵匠鋪,跑了片刻,又決定拐去岳後賜他的府宅。

孟春枝見他轉了方向,怕他不肯出力,這才橫下心道:“左忌,只要你幫我送如意出城,我答應跟你和好。”

左忌一聽,心花怒放:“真的?”可惜,他只高興了一瞬,看見她眼底的委屈和猶豫,現在雖然答應,有種被逼無奈的感覺。

“你、你怎麽還不去幫他?你怎麽越走越遠了?”昨日她對他說過很多重話,他或許並不想冒險幫她,可眼下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孟春枝很是焦急。

左忌說:“等我先安頓好了你。”說著抱她下馬。

孟春枝倏忽落地,左忌托著她腰身才勉力站穩,擡頭看了一眼匾額,被左忌拉進去,又看見裏面的氣派,和成群的女眷,心裏這才明白過來:“這是岳後賜給你的宅邸?”

“嗯。”左忌也是頭一次來。

他們君臣真的離心離德了嗎?看著那些圍擁而上的絕色女子,岳後此時分明是正寵信著左忌才對!

他怎麽舍得這時候造反?

“都退下!”左忌冷斥一聲,孟春枝嚇得一驚,左忌連忙攥住她的手溫柔了語氣:“我沒說你,我是讓他們退下。”

諸多的女眷被左忌嚇退,孟春枝也如驚弓之鳥一般,可可憐憐的,左忌拉著她的手,獨獨將她帶入臥房,吩咐奴婢預備吃穿,還叫孟春枝把喪服換下來。

孟春枝看著他不動。

左忌望著她眼底的生疏,才反應過來,他們從前那樣親密,現在已經疏遠到,不好意思當著他換衣的地步了,心裏爬過漫長的難過,緩慢轉開身去,說:“你換吧,我不看你。”

她對他死了心,今日的事情若非被他撞破,她恐怕是真要在他眼前消失,一輩子都不會見他、不會求他。

左忌又想起她說過,恨不得離開他越遠越好的那些話,心痛到無法呼吸,突然轉身,忍不住上前擼高她的袖口,看見了她臂上的守宮砂。

孟春枝驚得咬住嘴唇,完全能讀懂他的用意卻不敢反抗。

——她竟還是完璧之身。

她並沒有將自己給過別人?

她和太子,還沒有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左忌驚喜,可一瞬間,孟春枝已經抽回手去,低頭放下袖子,說:“我知道你惦記這個,只要你能救我弟弟出城,我樂意……樂意報答你。”她現在沒有別的能給,左忌又遲遲不肯行動。

左忌楞了,他看著孟春枝,脫口問:“太子肯救你,你也許了他這個?”

孟春枝搖頭:“他是直接求了皇上,皇上便將我賜給他了。”

左忌深吸口氣,哼了一聲:“咱們不聽皇上的!”

孟春枝苦笑一下:“聽皇後的?”留我在這宅子裏給你生孩子,做人質?

左忌註視著她,不敢說自己要造反,怕驚嚇到她。只說:“你先好好住在這裏,不要胡思亂想。待我送他出了城立即回來找你。”他不應該去查看她的守宮砂,尤其這種時候。

左忌退開兩步,心裏悔恨自己,又說:“你吃點東西,我很快就回來。”他必須送趙如意立即出城,叫孟春枝安心,讓她知道自己沒有威脅她,好快點放松下來,別再這樣疑神疑鬼,提心吊膽的。

“我走了。”左忌出門便吩咐人取門鎖過來,又告訴孟春枝:“我把門鎖上,免得有人打擾你,你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孟春枝聽見落鎖的聲音,她的世界便被單獨的隔絕開來。

有說話聲,是左忌在交代著什麽,有馬蹄聲,左忌終於走了,細聽,是直奔城門方向去的!

孟春枝閉上眼睛,渾身酥軟,仰躺到左忌的大床上面。

她很累,很累。暫時的囚困為她營造了一個安全的避風港,起碼左忌回來之前,她能獲得片刻無人打擾的寧靜。

她知道,很多事情即便殫精竭慮,也終究不是她能左右。

孟春枝閉上眼睛,在心底默默的祈禱。

昨日,她護著趙恒走出鴻寧宮不遠,便碰見趙公公迎面過來,遠遠的喊她:

“陛下宣你過去,正急等著呢。呦,太子殿下?陛下也招您過去說話,王公公正到處尋找,想不到叫我巧遇了!”

孟春枝心裏一驚:“陛下宣我、還宣太子?不知是有什麽事嗎?”她看了趙恒一眼。

“管他什麽事,去了不就知道?”趙恒滿不在乎地先行一步。

孟春枝的心從那一刻就開始打鼓,畢竟她從打入宮,侍寢三回,第一次是皇後授意;第二回是秦貴妃宣召;第三回,是太子假傳,從中搞鬼。

雖然知道會有這命她去下藥害皇上死的第四回,可不應該是這樣,秦貴妃沒等回來,皇後也沒來催逼之前,趙公公竟然會主動過來傳她去?且還同時傳了太子?

皇帝不會是聽見了什麽風言風語,想要找我們倆過去對質吧?

趙恒高冷地走在前面,仿佛一點也不擔心,現在想想,對趙恒來說,這位父皇想是比他那母後寬仁慈愛多了。怪不得他膽敢在父王的病榻前面調戲父王的妃子。

可是他不怕,孟春枝怕,尤其想到秦貴妃,想到金雪舞。

孟春枝忐忑不安地追了上去:“請問公公,我這次侍寢,又是秦貴妃的主意嗎?是她累了,想叫我去替替嗎?”

孟春枝知道這時候應該給賞,偏她素日用來賞賜人的箱籠早已經在放火之前全給了韓磊了,自己手裏什麽也沒剩。

“你少廢話,快點走吧。”不給賞錢,趙公公自然不耐,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前三回侍寢都曾擡水沐浴,這次卻沒有,更說明傳她的目的不簡單。

趙恒在前頭走,趙公公緊隨其後,孟春枝只得跟上,可心裏著實不安,邊走,邊將發髻上的釵配、耳朵上的墜子,腕上的玉鐲全擼下來,用帕子一包呈獻上去,壓低聲音:“趙公公,我心裏頭好慌,您多少提點我兩句,是不是秦貴妃她記恨我,在皇帝面前說了我的壞話?”

趙公公乜眼一瞧,趁趙恒不註意立馬將東西都收進了袖子裏,告訴她:“與秦貴妃沒關系,皇上找你,是在禦前侍衛捉住了許太醫,審問不久之後,傳出來的令兒。”

孟春枝心裏一震:“許太醫?”被捉住了?她瞬間了然——龜息丹保不住了,自己最後的生路,要被堵死了!

她心跳加速,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早知道會這樣,方才還不如跟左忌走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見不到他的時候尚能清醒,自勸些該和他好聚好散客客氣氣,做不了夫妻也要做朋友的話,何況他 今日肯來搭救,也算沒白跟他好過一場。

可見到了他,心裏的怨恨怎麽壓都壓不下去,想捶他、想打他,嘴巴變成刀子,怎麽絕情怎麽傷人就怎麽說話,專朝他的心窩子裏狠戳。

也許和他就是這樣有緣無分吧。

今夜會是我的死期嗎?

孟春枝六神無主,邊走邊求:“趙公公您得救我,倘若陛下他喜怒無常,您可得多替我說說好話,回頭我把我壓箱底的好東西都送給你。”

趙恒忽然回過身來,用目光逼停了眾人,憋著氣的樣子,緊盯著孟春枝一個,道:“我真不知道該誇你聰慧還是說你傻!”

孟春枝楞楞的,莫名其妙回視著他。

趙恒忍無可忍:“有我同往,焉能叫你出事?你卻寧可去哀求一個下人,也不肯來求我?”

趙公公急忙道:“太子息怒,孟妃有您做靠肯定萬無一失,奴才不過是借了您的光討得了她的賞。”

趙公公努力縫合,直給孟春枝使著眼色,孟春枝卻傻楞楞的張口結舌,沒有表態,趙恒氣得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趙公公也生起氣來:“橄欖枝都塞到心窩子裏了!你這時候不抓住了順桿往上爬,等什麽呢你!”

“我……我……”孟春枝也知道壞事了!恐怕因為趙恒這句話,趙公公就是能幫也要袖手了,趙恒又氣成這樣,能替自己說話嗎?可怎麽辦?

唉!

轉眼來到明光殿時,見從前暮色沈沈一團死氣的地方,竟是罕有的熱鬧,皇帝雙眸炯亮端坐正中,攬著九皇子與他同坐。秦貴妃冷俏俏地陪伴於左首,許太醫跪在當中。

趙恒走在前面,拜見父皇時,趙如意掙脫懷抱奔他跑來,撲在他的懷抱裏呼喊:“太子哥哥!”好不親熱。

孟春枝則與下人們一齊下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自她入宮以來,趙王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樣。仿佛看見了久違的故人從夢中走來,下意識站起身:“玉、玉靈?”聲音發顫。

秦貴妃聞言,擡首望了孟春枝一眼,涼涼的一笑。

孟春枝急忙:“回陛下,您認錯人了,宮玉靈是我姨母。”

“姨母?”趙王想起來了:“這麽說,你就是彌澤孟家,玉明王後的女兒?你都長這麽大了?你母親她還好嗎?”趙王記得,那是一個和玉靈一模一樣的孿生姐姐,玉靈入宮之後看姐姐的信,還曾高興的告訴他說,姐姐已經兒女雙全了!兒子和女兒一定都好漂亮。還說,她好羨慕姐姐能和姐夫舉案齊眉。

那個時候,眼前的女孩才剛出生啊,他也親口答應過玉靈,也要和她舉案齊眉,和她兒女雙全,一定會讓她比她姐姐還要幸福的。

此刻,趙王看著青春貌美的孟春枝,比任何宮廷畫師重現出來的模樣都與曾經的愛妃更像似,仿佛故人重現,自己也返老還童,臉上浮現出久違的溫馨色,剛要走近她,就聽孟春枝回答:

“回陛下,我母親早已經不在人世,我姨娘死後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

“去世了?”她怎麽會?

“她在一個大雨天入山,想去拜祭我外公,不幸遇上山洪。”

趙王一楞,他想起來了,想起宮慶,想起整個宮家,想起他心愛的貴妃正是在那一年……

趙王的手開始止不住的發抖。

“父王你說完了沒有?您叫孟妃來,不是為了叫她交出從許太醫那裏誆走的靈丹妙藥嗎?”趙如意不耐煩了,牽著太子的手恨恨地質問起孟春枝:“臭女人!你是不是給了太醫兩本書,假裝你有個神仙師傅,會煉長生不老藥,以這個為引子誆騙太醫替你效力,偷走了我父王珍藏十幾年的寶藥?”

許太醫被捉住便什麽都招了。

孟春枝縱是伶牙俐齒,面對這個九歲小孩的質問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辯白。

許太醫哀嚎道:“老臣沒有說謊!孟郡主的師傅軒轅述確實可以煉長生不老藥!陛下,老臣救她出宮都是為了您吶!如果老臣通過她見到了她的師傅,煉成了長生不老藥,老臣肯定會獻給您的呀!”許太醫咚咚叩頭。

“一派胡言!”趙如意怒道:“這世上縱然真有什麽長生不老藥,怎麽三皇五帝尋不著,偏偏被你尋著了?何況你就算真的煉成也是想瞞天過海,自己享用!否則你又何必逃出宮去,還提前遣散了家人?你欺君罔上還敢胡說八道欺騙我們,我要立即割下你的舌頭!”

“饒命,饒命啊皇上!臣冤枉啊!”眼看許太醫頭已磕破,孟春枝道:“陛下,太醫給我的藥在這裏!”她將藥取出來,呈獻上去。

趙如意立即奪過瓷瓶的同時,趙恒也瞪大了眼睛,好奇問道:“這究竟是什麽靈丹妙藥?”

趙如意說:“聽說是一種,吃了能夠陷入假死,幾天後再醒過來,幫助人詐死逃出宮去的藥。”

趙恒震驚地看著孟春枝,噗嗤笑了:“你呀你,怪不得……哼,哈哈……”

他終於明白孟春枝為什麽膽敢頂撞他,為什麽對他不假辭色,卻對下人們客客氣氣又賞又求的,原來她是背地裏偷偷在做這種打算!

倘若真叫她給謀成了,還真是只需要籠絡好下人,就可以完美的繞開他,逃出生天。

哈哈。

趙恒的內心覺得滑稽又可笑,有些幸災樂禍,同時又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只等著瞧:孟春枝的小聰明全落空了,繞這麽大一圈,結果還是得來靠自己。

怎麽會有人這般聰慧的同時卻又這般愚笨?這樣的美人,卻對感情一事如此遲鈍,倒叫他生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喜愛來,想要過過手、狎昵調教她的心情愈發迫切。

孟春枝低著頭也能感覺到太子火辣的目光,心裏很害怕,又見趙如意將藥瓶送去父王手裏,回過頭繼續敲打她:“你好奸猾,連父王給我預備的寶藥都敢誆走,可知自己犯下了什麽罪過!”

“我、我不知道這是給你預備的,而且我原封沒動……”孟春枝辯白。

趙恒忍不住接過話來:“父王為何要給九弟預備這種東西?也沒什麽起死回生的功效,只為了讓人陷入假死?這究竟是何必呢?”

“太子哥!~”趙如意水靈靈的眼睛噙著淚,可憐巴巴地說:“因為弟弟不吃這藥,必死無疑,太子哥救我!”他撲在太子的懷裏哭泣。

“怎麽回事?誰敢害你!”

趙王長嘆一聲,招手說:“恒兒,你過來。”

趙恒牽著弟弟的手跪到了趙王膝下,趙王蒼老的手,顫抖著拂過兩個兒子的頭頂,顫聲說:“兒啊,事到如今,我不瞞你,你可知道為父為何在眾多皇子之中,選中你做太子嗎?”

趙恒一楞,回:“是父皇厚愛兒臣。”

趙王點頭:“趙準是朕的長子,他行事老練卻明哲保身,趙拓武藝高強,同時他也心狠手辣,毫無溫度。趙玉、咳咳……”

“父皇。”趙恒起身給趙王拍背,聽他繼續說:“趙玉文不成武不就,沒有雄才大略,看上去是個頑主,其實最重感情,如意兒最小,他才只有九歲……”趙王抓住太子的手,目光殷切地叮囑道:“只有你,也只有你!雖然你文不如趙準,武不如趙拓,但你比他們每個人都多了一份仁義之心!咳咳……咳咳……”

“父皇,兒臣明白你的意思,您傳位給兒臣,兒臣會好好對待幾個兄弟們的!”

父親緊緊攥住兒子的手,說:“一個也不能少!你們幾個一個都不能再少了!將來你做皇帝,你要善待他們,善待他們的生母。”

“是,兒臣一定善待他們,也善待他們的生母。”趙恒捧心保證。

“你能做到嗎?你跪下起誓!”趙王不依不饒。

“我發誓!”趙恒乖順地跪下來,鄭重說:“兒臣發誓,將來我繼皇位永不削藩,願與趙家眾兄弟們共享天下!只要、只要兄弟不來反我,我是絕不會對他們先行反目、傷害和氣之事的。”趙恒說完了。

趙王盯著他道:“如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趙恒心裏一震,只得飛快的重覆說:“如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好死。”他沒想到父皇竟然要求他發毒誓。

“好孩子,好孩子!”趙王緊緊抱住趙恒,自他耳邊哄著他說:

“為父沒有看錯你,我知道你和你母親不一樣!為父早猜到,我死之後你母親定然削藩,可我還沒死,她就已經封閉宮門,又於沿途設卡截殺如意!”

“什麽?”趙恒滿臉震驚。

“恒兒!你記住!”趙王顫抖著長聲:“這天下是我們趙家的天下,不是她岳家的天下!你要答應我,你繼位以後,不能再容你母族壯大下去,更不能讓她殺你兄弟扶持她自己的娘家!”

趙恒苦大仇深:“實不相瞞,兒臣對那幾個舅舅不滿已久!但是,母後雖然偏愛他們一些,也不至於糊塗到為了他們,殺我兄弟的份上吧?畢竟,我們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呀,都是父皇的骨肉,也都是她的孩子……”

趙王搖了搖頭,內心有尖銳的苦楚,他望著從小到大被強勢母親保護得太好的趙恒,真不知這孩子要經歷什麽樣的磨難才能穩固住他的王位。

他說:“為父給你一道手諭,你待如意服下龜息丹陷入假死之後,拿著我的手諭將他送回封地!到了河間,如意活轉過來,你再向劉大人討來一封親筆回信拿來給我。”

“去河間?”這一來一回怕要半個多月,外頭的世道又亂著套,何況不通過母親,突然遠行?

趙恒猶豫了,趙王高深莫測地質問他:“怎麽?你不想救你弟弟了嗎?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你母親囚困他,殺死他?”

“不!父王放心,兒臣絕不讓弟弟有事!”趙恒許下承諾。

“你肯答應,朕就放心了,只有你親自看護著,他才有可能活著回到封地。只要這件事情你能辦成,為父立即降下傳位詔書扶你登基!”

“多謝父皇,兒臣定會全力以赴。”隨即,父子三人商定,要叫趙如意晚一個時辰吃藥,趕早朝的時辰陷入假死,趁岳後忙著早朝,趙恒則拿著皇帝手諭帶趙如意出宮。

趙如意哭著說:“父皇,我走了你怎麽辦?母妃怎麽辦?”

趙王樂呵呵地說:“放心,你母妃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仙丹。為父早就替她準備好了,你只管走,父皇會安排一切的。”

秦貴妃笑了:“陛下說得不錯。”她上前拔開瓶塞,倒出趙如意的龜息丹,捏在手裏一瞧,見這是一枚白色的指肚大小的丹丸。

輕輕的放回去,又取出自己差點沒吃進去的那一枚,卻是純黑的顏色,櫻桃大小,她問趙王:“同樣是龜息丹,外表和顏色卻天差地別,臣妾相信自己這枚由陛下親自保管必然無錯,只擔心如意兒這枚,煉制人從王太醫變成了許太醫,又跑到孟妃手裏打了個轉,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不如?我吃這顆,叫如意吃我那個?”她盯著趙王的眼睛。

皇帝笑意溫和,款款道:“愛妃放心,顏色倒是沒什麽,朕聽王太醫說過,這裏頭有味藥在不同的節氣煉出來就是不同的顏色。你那顆是前年冬天炮制出來,當時叫你吃,你舍不得我,非留到現在,難免幹癟了些。如意兒這顆是夏天新煉出來,色澤、大小自然不同。”

趙如意瞧這兩顆天差地別的丹藥,事關生死不敢不慎:“會不會是這老賊煉得不對?”

許太醫急忙表態:“老臣這顆是照著神醫軒轅述留下的法子,絲毫不差地煉成了此丸!絕不會有錯!”至於王太醫那顆為什麽是那個樣子老臣也不是很清楚。

趙如意絲毫不懷疑王太醫,卻質問起他:“軒轅述,不就是你口中那個會煉長生不老丹的江湖騙子嗎?”

許太醫臉紅脖子粗:“他不是騙子!絕不是騙子!陛下上個月昏迷不醒,太醫院束手無策,老臣正是翻遍了軒轅述的醫書(死馬當做活馬醫)才將陛下您從鬼門關裏救回來的呀!軒轅述是不出世的神醫!我敢拿命擔保!”

孟春枝都沒眼看了,頭一次後悔自己冒用神醫之名編撰了這兩本醫書惹出這麽多的事端。

萬一這丹不好用可怎麽辦!

既然不是騙子:“來人,搜孟妃的身!我要看看她是不是把丹藥調包了!”趙如意一聲令下,立即上來兩個宮女搜孟春枝的身。

事發突然,孟春枝雖然沒有調包,也有許太醫在旁邊作證道:“孟妃沒有調包,這丹煉出來就是白色的……”

可惜他沒等說完,宮女果真自孟春枝身上又搜出一個藥瓶來,趙如意打開,又倒出來一粒紅色的丹丸,冷笑問道:“既然沒調包,那這又是什麽東西?”

所有人都盯住了孟春枝,尤其趙恒,看她的眼神特別玩味,一副你究竟還藏了多少秘密的樣子?

孟春枝怎能說出這是黃嬤嬤塞給她的紅丸?磕絆道:“這……這也是一個靈丹妙藥……”

“吃了也能讓人陷入假死嗎?”趙恒接過紅丸,笑問孟春枝。

“不能。”孟春枝說:“但是它能、能、能讓人強身健體……”

她太不幹脆了,趙恒又問:“也是許太醫給你煉的?”

“不是!”許太醫跌口否認,同時扯長了脖子:“求太子能給老臣瞧瞧嗎?”孟春枝身上的東西一定是好的!他懷疑這是她從老家帶過來,軒轅述給她的靈丹妙藥。

太子給了許太醫,許太醫攆了一點點,聞了聞,認定這絕不是一般太醫慣用常識先熬煉、再撮打出來的普通泥丸,裏頭不僅有大補之物的溫和滋養之氣,更明顯攙和了辰砂!這是術士、方士們煉丹才會用到的方法。

他激動莫名同時急不可耐地追問道:“這是你師父給你的嗎?這該不會就是長生不老藥吧?”

“胡說八道,這世上怎可能真有這種東西?”趙如意記得老師明明教過,長生乃是昏君才會去追尋的虛無縹緲之事。

“殿下有所不知,老臣根據江湖上的傳說早就推斷軒轅述他起碼已經活到一百三十歲有餘!孟郡主是他愛徒,他給愛徒的東西就算不是長生不老藥也一定是世所罕有的瑰寶!此丹定有神效!”

室內眾人同時瞪大了眼睛,炯炯盯著那枚紅丸。

“不、不是、沒有神效。”孟春枝跌口否認:“其實我根本不認識軒轅述,先前給太醫的醫書,也全是我自己搜集了民間的土方編撰而成的。至於這藥……是我撿的。”這藥回頭害死了人,可千萬別賴在我身上。

“不!”不等孟春枝說完許太醫縱聲打斷她:“那本書裏面全是大智大慧,絕非她能編出來的!皇上!”許太醫信誓旦旦:“郡主她雖然認識軒轅述但她什麽都不懂,給她醫書她也睜眼瞎一樣暴殄天物,根本看不出來裏面真正的奧妙!所以她不敢保證這仙丹的威力才謊稱是撿的,老臣敢以性命擔保軒轅述的大能!否則上回哪能將陛下您從鬼門關裏拉回來呀!求您留臣一命,也留郡主一命,您放我們倆出去給您煉長生不老藥吧!皇上啊!”

許太醫搖晃著趙王的大腿,磕求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屋子裏其他人自然也琢磨起來:這麽多人成天在皇宮裏逛悠,怎麽別人撿不著東西,偏偏被孟春枝撿到了?可見此藥多半就是她從宮外軒轅述那裏帶來的寶貝,不舍得敬獻,所以說成撿的。

孟春枝體會出此刻的微妙,簡直出現了幻覺——難道我竟真能以這種理由逃出宮去?

趙王會同意我們出宮去給他煉長生不老藥嗎?孟春枝屏息以待。

趙王似乎也被許太醫的情志打動了,不禁站起身來,親自接過那枚紅丸,捏在手裏細瞧、細看。

須臾,他擡眼問孟春枝:“這真的是長生不老藥嗎?”

“不是。”孟春枝老實巴交地說:“這、這大概只能強身健體……好像不太能延年益壽。”甚至還能折壽。

總而言之:“最好不要亂吃。”

“此丹倘若如此普通,你年紀輕輕沒病沒痛,隨身揣個強身健體的丹藥還不敢亂吃,揣它做什麽呀?”趙恒問道。

“我?”孟春枝說:“我、我是怕我自己生病,所以……以備不時之需。”

“你師父軒轅述,真能煉出長生丹嗎?”趙王目光銳利地追問道。

……“實不相瞞,我從沒聽說過世上有什麽長生丹,但既然太醫看了醫書卻斷定有,我覺得不妨一試,萬一真有……”

“一派胡言!你和太醫沆瀣一氣,真有神仙做靠,還用得著盜朕的寶藥煉丹出逃?”老皇帝目光如電。

趙如意立即幫腔:“對呀,軒轅述若真是神通廣大,什麽寶貝沒有?還用得著偷盜我的龜息丹嗎?”

——你也沒老糊塗,既然看破了還兜什麽圈、廢什麽話!

孟春枝出宮煉丹的指望又破滅了,她蔫了下來,說:“皇上聖明。”

逗得趙恒噗嗤一笑。

許太醫卻仍然堅信:“陛下,她師父雲游四海去了所以一時靠不上,否則也輪不到老臣來出這一把力,只要您放我們倆出宮找到她師父……”

皇帝打斷他道:“這一紅一白,究竟哪個是龜息丹?”

“白的是。”孟春枝、許太醫異口同聲。

“是嗎?”皇帝站起身來,走到孟春枝的面前說:“時辰不早了,朕這就讓如意吞服下去,假如他先假死、後又重生,朕對你們盜藥之事不予追究,放你們出去煉長生丹的事情也可以再議,一旦九皇子有任何閃失,朕不僅要將你二人千刀萬剮,還要追殺你許勇全家老少、更要滅了彌澤國,將你二人的九族碎屍萬段!你們聽清楚了沒有?”

孟春枝汗毛都豎起來了,許太醫堅信:“臣的丹藥絕不會有錯!是神醫軒轅述的方子!”

孟春枝臉色蒼白,苦大仇深:“藥、藥是太醫煉的,我又不懂這些……”我哪知道那個民間土方究竟靈不靈!

秦貴妃道:“還是讓臣妾試藥,死活由天。把我那顆準保無錯的留給如意吃就是了。”趙恒聞言不自覺地點頭,趙如意也淚汪汪特別的感動,秦貴妃便將手伸了過來,不妨趙王回身猛甩一巴掌,“啪”地一聲,清脆響亮地直打在秦氏的面頰上!

“啊~”秦貴妃臉一歪,趙如意立即撲了上去:“母妃!”哭著說:“父王你打我母妃幹什麽呀?”

這一巴掌來得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秦貴妃卻兩眼含淚,哭著笑了,整座明光殿裏都回蕩著她的笑聲,何其瘋癲。

回想幾個時辰之前,趙王拿出這藥,她都已經張開了嘴巴,險些就要吞服下去時,卻不妨趙如意想走沒成,逼回宮中,緊跟著又得知了宮門、官道都被封禁的消息。

秦貴妃當時就提議,要將自己的藥給趙如意,趙王卻說什麽都不準,非要到處捉拿許太醫,尋找到遺失的、專門為趙如意準備的那一顆。

那時候秦貴妃就已經隱隱的懂了,又經過這兩次三番的試探,直到被甩了這一巴掌,她才終於確信:“你要殺我?你要殺我!哈哈哈哈哈……”

“母妃,父皇只是一時糊塗,他最寵愛你,怎麽可能殺你……”

秦氏的眸光轉移到趙如意的臉上,突然轉厲,兩手猛掐住他的脖子狠狠使力!滿宮驚慌拉扯才將她母子分開,趙王怒罵:“毒婦!”將脖頸青紫的心肝寶貝搶離,趙如意嚇得目瞪口呆,像不認識了似的,盯著秦貴妃看。

“秦貴妃瘋了,連兒子都掐!快取繩子把她捆起來。”趙恒震驚道。

秦貴妃被人按在地上,發髻散亂,形容乖張,她說:“趙王你說話呀,我瘋了,我是怎麽瘋了你說呀!你要我陪葬我絕無二話,可你為什麽嘴上放了我,實際卻要毒殺我!我雖非如意的生母可是我自問早已將他當成親生的孩子!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趙王冷哼一聲:“你方才險些掐死他!你明知道你的丹藥有假還想跟他調換!這些事情,豈是親生母親能做得出來!你還不該死?!”

趙如意懵了:“父皇,你在說什麽?我母妃那顆藥怎麽就成假的了?”

“因為我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你那親生母親,早因為他的無情被人活活勒死!死後剖腹將你取出,由我帶大!而我矜矜業業帶大了你也伺候著他,他卻想要除掉我!以保全你身世的秘密。”秦氏叫破了一切。

“住口!沒有朕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不過是行宮外面賣豆腐的!被地痞流氓隨意欺辱,是朕救了你!擡舉你爹……”

“可我這些年也已經為了你和你的孩子付出一切!你防備皇後加害如意,是我袒護著他不惜得罪所有的人,變成皇後的眼中釘!你怕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會再對如意好,我也喝藥送走了我腹中親生的骨肉!一心一意撫養如意。你答應過我,會叫孩子把我當成親生的母親恩養,可是你背地裏總是隔閡著、防範著、不允許孩子與我太親!孩子想接我出宮你也不許!我知你多疑,懇求你容我給父母送終之後再死!你明知道他們只我一個女兒!你也親口答應過我了……”

趙如意聽聞這些簡直驚呆了,趙恒也噤若寒蟬,眼瞧他那老朽的父王閉了閉眼睛,幽幽道:“朕怕你分心,其實你的父母早在前年就已經亡故,他們寫給你報平安的書信,都是我叫人模仿他們的筆跡寫出來的。”

“什麽?”秦貴妃滿臉涕淚,目瞪口呆。

趙王繼續道:“朕時日無多,想帶你走,是因為把你留在這世上我放心不下啊!你怎麽就不能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呢?”

孟春枝……怎麽能把叫人陪葬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趙如意說:“父皇,孩兒心裏,早已經把她當成生身母親,求您恩準,叫我帶她去往河間,頤養天年!”趙如意跪了下來。

秦氏淚眼凝望著這個孩兒,趙如意從她懷抱中長大,她是傾心愛過他的,後來趙王逼她流掉自己的孩兒,她才性情大變,一陣陣的痛恨趙如意,總覺得是因為他的存在,所以皇帝才不允許自己的孩子出生。

可是無論怎麽恨,當她覺察到趙如意任何一絲的危險,也還是會挺身而出,保護他的周全。

秦氏擰擰巴巴的活到今天。自己都不清楚對他究竟是愛還是恨。

“她方才險些掐死你,你這麽快就忘記了嗎!”趙王怒斥趙如意。

趙如意說:“父皇,兒子不怪她,兒子心裏,她就是我的母親。”

“你住口!你還小,你不知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真正的生母是寧可自己不活,只求留下你的性命。豈是她能比的!”

一句話,打碎了秦氏所有的指望,她說:“我比不了、我不比了!”她這麽多年的付出全成了笑話,突然掙脫宮人,猛地一頭撞在堂柱上面。

“母妃!”趙如意撲過去痛哭。

“來人,給朕救活她!”頭破血流的秦貴妃被擡到龍床上診治時,尚且有一口氣在的。

趙王甚至還湊去床邊,仍然對她說著半真半假的情話:“朕知道你對我一片癡心,如果我能活著護你安穩,是絕不可能舍得你死的!”

秦貴妃閉著眼睛氣息奄奄,許太醫敷藥包紮著她的傷口。

孟春枝大氣不敢出一口。

趙王長嘆一聲,拉走哭啼不止的趙如意,說:“好孩兒,你的生母是宮貴妃,當年她兄長勢大,傭兵圍城,害她也被株連。朕無奈,只得另外尋了秦氏撫養你長大。”

孟春枝心裏一震,擡起頭來,凝望著眼前這個男孩子,恍惚間,好似看見了兒時的孟岐華。

這是她姨母的孩子?是他們的表親!細看眉目之間,確能找出相似。她還記得,自己的母親在她小時候經常寫信,訴說她對這位孿生妹妹的惦記。也告訴過她說:你小姨有孩子了,你們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沒想到這孩子竟然活了下來。在那場浩劫當中,活了下來。

又想起方才秦氏說,他母親是……先被人活活勒死,死後剖腹將這孩子取出來養大的?

孟春枝閉上眼睛,緊咬著嘴唇,淚流滿面。

趙王將那白色的丹藥取出來,哄著趙如意說:“好孩子,你吃了它,只有假死,才能活著出去。”

趙如意痛哭流涕,不肯吃藥,跪下祈求:“父皇,求您別給我母妃吃毒藥,求您別讓她死!孩兒不想讓她死!孩兒想讓你們都活著、都活著!”邊說邊咚咚的叩頭。

小小年紀,天真無邪,忽然就見識到了如此殘忍的真相。

趙王不禁動容:“好,為父答應你,只要你吃了丹丸好好的離開,朕就留下她的性命。”邊說,邊將他給秦氏預備那顆神隱丹摔在地上,踏得粉碎。

趙如意轉身又給趙恒磕頭:“太子哥,我吃了這丹若還能有命,願意繼續做你弟弟。”

趙恒說:“你我手足兄弟,我必護你周全!”

趙如意服下了龜息丹。

所有人都看著,很快,他便迷迷糊糊,像睡著了,渾身退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時辰已到,不能久留。

趙王催促趙恒,快帶趙如意走!

趙恒答應下來,看了跪地的孟春枝一眼,忽然求道:“父皇,孟妃是宮貴妃的外甥女,自打入宮,受了許多磋磨。”

趙王看向孟春枝。

趙恒又說:“若非被逼到一定地步,她也不會鋌而走險求丹問藥,以求脫身的。父王,既然您如此懷念宮貴妃,又最寵愛宮貴妃給您生下的孩子,不如趁此機會,讓她也扮成陪葬宮女,由兒子一並帶出宮去吧?就當是看在宮貴妃的面子上,留下她外甥女的一條命。”

趙恒竟然肯在這個時候替自己說話,孟春枝極感意外。

更沒想到的是,趙王竟然恩準了。

他長嘆一聲,囑托兒子:“你喜愛她,朕無妨將她賜給你,希望你能保她周全,不要重蹈朕的覆轍,留下悔恨。”

趙恒歡喜跪地:“謝父皇隆恩,父皇放心,兒臣的正妃面慈心善,是個賢妻良母,對兒子的決議從無二話。不會鬧出任何事情的。”

趙王點點頭:“當初給你選擇李氏為妃,就是瞧她人品端正,善良厚道。”可是他話音一轉:“朕擔心的不是她,是你母親。”

趙恒說:“父皇放心,兒子知道母親厲害,也想好了,先將孟郡主養在宮外,妥善保護起來,待兒子登基握住權利,再給她名分。”

孟春枝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也知道太子的別院肯定比皇宮好逃多了。

她聽憑發落,乖順地換上喪服,出來明光殿時,趙恒笑吟吟地打量著她說:“你說過,能困住你們女人天大的難處,只需要我們男人一句話就能解決。這句話,我今日可是替你說過了。”

“多謝太子殿下!”孟春枝是由衷的感謝他。

趙恒心說,我有的是機會讓你變著花樣的感謝我,便得意地帶著隊伍,直朝著宮門走去。打算先辦完手頭的大事,掌管了天下,再享受美人。

哪想,隨後,便遇見了左忌。

輾轉來到了他的府邸。

孟春枝明明困倦,卻睡不踏實,自己心如亂麻,耳邊還能聽見許多女人嘀嘀咕咕念咒似的聲音,她張開眼睛,知道這絕非久留之地,她可不想做留京的人質。

——“哎呀,不好,她醒了,被她發現了!”

孟春枝循聲一望,見窗紙被戳破了幾個窟窿——是這院裏那些女人們,都在爭著擠著順著洞眼偷看她。

孟春枝起身走過去,也就著那洞眼朝外面望。

幾個女郎也不跑,沖她笑笑,還大膽問她:“哎,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來的?侯爺他把你帶回來怎麽還把你鎖起來?難道怕你跑了不成?”

“估計是吧。”孟春枝回答了一聲。

——“真是啊?難不成,你是被他搶來的民女嗎?”

“是搶來的。”

——“太哪!想不到他是這樣的禽獸啊!放著我們這一院子嬌艷如花的女人不管不顧,居然跑去強搶民女!”

——“哎呀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就是這個死德行,家花哪有野花香?”

——“妹妹你不用怕,能被她搶來也算你有福了,等他騰出身來,肯定頭一個要了你,皇後娘娘可說了,誰要是能率先懷上他孩子可是重重有賞呢!”

——“只是,你得好的時候也千萬想著分我們點,我們也想得孕,也想領賞。我們已經按照年齡排了順序,大家姊妹相稱,都說好了,要和和氣氣的做姊妹,咱們女人就得幫著女人,你說是不是?”

孟春枝的目光自他們臉上逡巡一圈,說:“幾位姐姐,能救救我嗎?”她沒有任何錢財能給他們。

——“呃,什麽、怎麽救?”

“幫我把門打開,我想逃出去!”孟春枝的眼睛水汪汪的。

幾個女人都楞住了,互相交換眼神,唯獨不敢和她對視。孟春枝繼續說:“我走了,他就是你們的了。我不想和你們爭,我想回我自己的家裏去!姐姐,幫我把門打開,女人幫著女人!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

孟春枝想好了,這段時間過去,左忌想送趙如意出城,已經出城了,不想送也來不及了,而趙如意不論出沒出城,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能為這個弟弟做得只有這些,現在得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命。

——“不是不想幫你,我們沒有鑰匙。”

——“但是,你走不了正門,可以順後窗逃走呀!”外面的女人七嘴八舌,孟春枝立即轉頭望向後窗,只聽她們還說:

——“後窗外面就是院墻,咱們去把梯子搬來豎在墻根,你就可以翻出去了!”

“多謝、多謝姐姐。”孟春枝提裙跑去後窗,現在盛夏,這窗子本就開著用來通風,孟春枝朝外翻的同時,眼瞧著那幾個女人合力,正遠遠的擡著一個木頭梯子過來,她人翻到一半,忽聽見有人喊道:“侯爺回來了!”

孟春枝一驚,平地摔個跟頭,眼看那些擡梯子的女人慌忙將梯子扔在半路四散而去了,回頭一望,正看見左忌高大的身影果然映在門前,正在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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