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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久病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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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久病床前

◎左忌率人出京時,正與回京的趙拓擦身而過。◎

此時城郊湖畔, 三個男人趴在草地上,腦袋聚在一起,眼睜睜看著中間的左忌拿著根小木棍, 從瓶口裏勾啊勾啊勾,勾出一個手帕的邊角, 立即丟了木棍用手去拽,越扯越多越拽越長, 很快扯出來整片手帕, 左忌展開,雖然這手帕被江水泡得濕淋淋皺巴巴, 但仍帶著一股淡然的香味,手帕上面繡著綠葉紅珠仍舊清晰可見,何況還有一行字。

“江南無所有……什麽什麽……一枝春?”中間那倆字, 筆畫太多不認識。

“聊贈一枝春,那倆字念聊贈。”王野提點。

“哦哦, 聊贈。”左忌兩手捧著, 左看右看,正看反看, 看了半天,問王野:“這什麽意思?”

王野絕倒:“意思就是, 我沒有什麽別的好東西能送給你,幹脆把我本人送給你好啦, 一枝春就代表她自己,裏面暗藏著她的名字,春、枝。”

“啊啊啊啊!”左忌激動的滿地打滾:“果然是這個意思, 跟我心裏想的一模一樣!”他將手帕放在嘴上巴巴巴巴巴的狂親了起來, 心裏跟裹了蜜一樣甜!

所有的兄弟們都松了口氣!

鄭圖道:“我說什麽來著?她要跟你斷絕那絕對是生氣吃醋說得反話, 她看見你圍著別的女人,救了別的女人,心裏不是滋味,說明她在乎你呀。起先你還不信我呢。”

左忌仍然有氣:“誰讓你早看出哪個是她卻不告訴我!”

鄭圖道:“誰想到那天殺的蕭家膽敢撞船呢?我要早知道他撞船我早告訴你了。”

這倒是真的。

前幾日左忌哭哭賴賴要死要活,鄭圖竄連前後得出這麽個結論說給左忌聽,也是為了快點把他哄好,左忌還不信,非要想方設法同孟春枝解釋過,親耳聽見她和好才行。

可是孟春枝已經入宮去了,這還怎麽解釋?眾人想破了腦袋,最終好不容易搭上一個信得著又能進去宮,且還機靈的人物……有才。

也是趕巧了,有才前腳得知左忌和孟妃有些首尾托他遞話,後腳便趕上自家郡主要進宮裏去告孟妃的狀,這才趁金雪舞更衣,立即盜走了裝帕子的瓷瓶暗中送給左忌。

“你們瞧,這字跡上的線都是用頭發絲繡的,可見用心!何況為此還要做一大堆的花露水魚目混珠,送這個送那個,不知廢了多少力氣,何況還要想方設法四處討好才得以出宮,這都為了找個機會偷偷把這方帕子送給我!因為那次見面我說過,想要一個有她名字的信物。”

左忌心裏感動的無以覆加,之前的不快全部一掃而空了,現在他覺得,孟春枝還他令牌、和他決裂,都是因為看見他救金雪舞產生的誤會,她千辛萬苦混出宮門的初衷,完全是為了送他這方帕子。

左忌因為得到這方帕子,終於被安撫了下來。

從前看他這樣鄭圖還會諷刺兩句,可經過這幾日,誰也不敢再說半句逆耳的話了,王野說:“有了這方帕子您可安心打仗,記得郡主還等你立功,好回來接她!”

左忌說:“那當然。”

這時張川拍馬尋來:“主上,宮裏來聖旨了,命你立即出城領兵征討反王蕭天翔。”

“好!”左忌翻身上馬,“等我把他宰了,再回來想辦法接出孟孟與她團聚,做長久夫妻。”臨走朝著有才一拱手:“多謝你了兄弟!”張川扛著一擡銀子哐當一聲撂在地上,砸出好大個坑。

有才可是兒時同左忌張川一起坐過牢的交情,只是後來另尋門路做了良民,沒有隨他們一起落草:“這點小事謝啥謝啊,也是趕巧撞我手裏了,她既然是你的人那就等同我嫂子,往後沒得說,全當我自己的事辦!”

“等我凱旋歸來,再陪你痛飲一番!”

左忌這尊大佛總算是走了,臨走還剁了客棧掌櫃和小二各一只手,說他們偷了他的銀子,倆人告到衙門喊冤,鬧得好多大臣參奏,說左忌響馬出身目無法度,在天子腳下都敢如此猖狂,一旦掌握實權早晚要成大患!

岳後力排眾議,絕不在大戰前夕召回出征的將領!這不僅因為西北的地界數他最熟,更因為殺蕭天翔之心數他最熾!平西北乃是她削藩第一步,她知道蕭天翔已經打著清君側的幌子給各國藩王都派了說客,請他們合兵一處共反朝廷,幸虧她棋高一招早將各國世子提前扣下,只不過那些野心勃勃的觀望客們,一旦看出形勢不對,也難保會不會舍子求全,所以什麽事都要為這場仗讓路,左忌只能贏,不能輸!

朝堂上唇槍舌劍的功夫,左忌帶兵日夜兼程,大軍開拔萬馬奔騰,沿途州官百姓紛紛讓道,可走著走著,迎面而來的一只小隊格外的引人註目。

他們本是在走方陣,看見左忌的大隊人馬,立即停住了陣腳,後又變成一字長蛇隊穩穩的退讓路邊,小小的變動做得整齊劃一,與左忌的隊伍擦身而過時,左忌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多看了他們兩眼。

他們騎著戰馬,都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甚至分不出主次,打著一個“魯”字旗,又一時想不起哪個魯家,總之對方兵馬雖少但給人一種全是精銳的感覺。

直到夜幕紮營的時候,王野聽京兵們一說,才知道有人認得那支隊伍,是魯王趙拓回京來了!許是參加清河公主的婚禮,許是探視久病初愈的父皇,總之絕對是他,士兵們還誇趙拓真是低調,從前做皇子的時候就最沒架子,常和他們打成一片,現在堂堂藩王回京,仍是如此的樸素,還給咱們讓道,按規制,應該咱們給他讓道才對。

“魯王趙拓?”左忌猛然想起入趙途中那個小小的插曲:“他本人親自回來了嗎?”

“回來了,有人看見了,說他穿著普通士兵的衣服匿立人群之中,很不顯眼但確定是他。”

左忌的心立即揪緊,可是又一想,他雖然見過孟春枝和自己拉拉扯扯,暧昧不清,孟春枝畢竟板上釘釘的封了皇妃,他也未必就能做出什麽文章來。

可是心裏仍舊隱隱的不安,腦海裏不停回想起當初他在河邊看孟春枝時的那個眼神。

現在自己走了,他回京了?他好好的藩王不待在魯地回京做什麽?如果他在宮裏見到孟春枝,還不跟狼看見羊一樣?

誰能保護她?

“主上這是怎麽了?”王野見左忌一臉的殺氣。

張川便將入宮之前曾偶遇趙拓的事情訴說了一遍,王野立即寬慰道:“郡主已經被封了妃,有了位份,他們做兒子的,哪敢逾越?在外面不管如何猖狂如何肆無忌憚,到了宮裏都得夾緊尾巴做人,畢竟那麽多雙眼睛瞧著,無風都怕起浪,怎敢授人以柄?”

左忌想想也是,何況孟春枝被安排住在岳皇後的寢宮院裏,他們誰敢當著岳後的面前造次?

“你要替我密切關註宮裏關於她的消息,還有關於皇帝的消息。”

希望皇帝等他打贏了這場仗再死,至於這位七十多歲的老者,孟春枝名義上的丈夫,還能不能將孟春枝怎樣,左忌是想都不敢想了。

為今之計也只有先殺了蕭天翔賺取一個立足之地,才能再謀其他。

左忌帶人繼續朝戰場挺近。

而朝中的大臣們仍是唇槍舌戰吵得不可開交,這時候,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卻將所有反戰的大臣打個措手不及:

“段大人死啦!被蕭天翔砍了頭啦!”

“這這這……兩軍交戰他還不斬來使呢,何況段大人他是為了言和去的西北啊!殺欽差如同殺皇帝,蕭天翔他不知道嗎?”

“蕭天翔一定是獲知了咱們往西北發兵的事情,這才狗急跳墻,不反也被逼反了!”

可緊跟著另一個消息更如晴天霹靂:“蕭天翔敞開了蕭關的大門,放胡夷十萬鐵騎入關,以任由胡人燒殺搶掠為代價,正與胡人合擊岳泰大軍!”

一石激起千層浪,事已至此,全國上下再無一人對蕭天翔抱有任何一絲的幻想了,此人非除不可!誰要是能殺死他,誰就是救國救民的大英雄!

在這個萬難時刻,左忌以萬夫不敵之勇沖在最前方,與蕭胡激戰五晝夜,終於傳回了開戰以來的第一張捷報!

舉國振奮。

左忌在演武場上的英姿不少人親眼見過,也是心服口服的,都知道胡人鐵騎兇猛,蕭天翔兵強馬壯,這麽硬的骨頭也非得左忌之勇才能啃下。

可是隨著捷報頻傳,不少大臣提升了必勝的信心,卻又開始琢磨,難道這天大的功勞,真要白白的落在左忌頭上?

他只是一個剛被詔安的土匪啊,讓他拿走這麽大的風頭,叫世代忠勇的我們臉往哪擱?更何況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白撿功勞的岳泰?這可太不公平了!

岳泰的身後就是岳皇後,皇帝雖然好轉但仍在後宮靜養,前朝又變回了太子理政,岳後垂簾聽政的局面,她等於是個無冕之王了,經常否決太子的提議,岳家的勢力絕對不能再壯大了。

而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岳後,實際也因為左忌的勝利來得太快太猛烈而滿懷隱憂,她一邊下達著嘉獎前線的聖旨,一邊用密旨詢問岳泰,能否掌控住左忌這個人?

岳泰給她的答覆是:“此人恃才傲物,功高震主,兩人決策一致還好,一旦有了分歧他一向我行我素,從未將我這位大元帥放在眼裏。雖然事後證明,他按照他自己的決策行事也確實總打勝仗,他是一位會用兵也懂作戰的奇才,可他漸漸也就更得軍心,放任下去,早晚養虎成患。盼我主早想制衡之策。”

岳後將這小小一段話反覆來回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合起密信之後,靜坐良久,忽然派人把許太醫叫來,仔細詢問他護送孟妃來趙和親的路上發現過什麽沒有?因為她懷疑,孟妃她有心儀左忌之嫌,她那樣的美人放在男人堆裏,無風都要起浪,只怕稍作勾引,沒有哪個能扛得住的,你可曾發現過什麽端倪?

許太醫雖然跌口否認,但他心裏明鏡似的當然不能把話說死:“老臣跟他們同行了也就短短一小半的路程,那段路上還屢遭截殺,當時左將軍只顧著殺敵作戰,孟妃以柔弱之姿跟著他疲於奔命遭受著晝夜襲擾,沒看出左將軍一丁點憐香惜玉的樣子,對孟妃根本照顧不周,孟妃嘴上不敢說什麽,心裏想必也諸多怨懟,他們倆是男的嫌女的矯情造作,女的嫌男的粗野匹夫,關系很是緊張,互相都看對方極不順眼,但是老臣和他們分開之後,倆人有沒有和好就不得而知了。”

岳後沈吟片刻:“孟妃現居燕歡宮,你去給她驗身,不論結果如何,不要驚動旁人,速來回稟。”

“是。”許太醫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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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枝被發落到燕歡宮已有數日,這宮與冷宮同院,中間隔著一排木柵欄,還掛著一把大鐵鎖,從柵欄縫可以看見,那邊關著一個瘋妃,整日裏又唱又叫,時而上房揭瓦,時而跳井盜洞,忙得不亦樂乎。

李麗華托人關照她飲食、穿衣,隔三差五便送東西過來,清河公主也派玲兒來過兩回,給她送來些鋪蓋爐具,過問短缺。

孟春枝做好了要禁足一陣子的準備,只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她才好,因為前日韓磊暗中來見,告訴她為籌備清河大婚,皇宮裏進了一大批槳酢草用來染布,這草進一次就是幾十車,織染局一口吞不下,是陸陸續續往裏送的,送草的工人還要幫著忙上二十多日,將布料染完,屆時宮裏會發放給他們臨時出入的腰牌。

韓磊還說,劉娥調遣郭聰入京,順帶押送獻於清河公主的新婚賀禮,不日就要到了。且還安排好了人,分別盯著幾家女眷染病,要斷氣的人家,使夠了錢,只等他們之中有人死了,就埋在槳酢草的車裏偷偷運進宮來,屆時給那屍首換上郡主的衣服扔到這宮裏,再放火燒個面目全非,郡主便可金蟬脫殼,扮做送草的染人,拿腰牌離宮。

孟春枝雖然高興,但是也覺得這法子太冒險了些:“太子接連遇刺,出入宮門的盤查只怕會加倍的嚴謹。六月份了,屍首一旦發臭露出馬腳,只怕你們會有性命之憂。”

“郡主放心,郭聰找術士早已煉好了防屍首腐敗的丹藥,三五日之內,不會發臭的。劉娥還叫我轉告您,想要逃出生天,務必勇敢一回,上次落水本是極好的時機,萬不該錯過!這次您若還是下不了決心,只怕皇帝隨時駕崩,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孟春枝清楚,清河大婚之後,陛下駕崩指日可待,再不走,恐怕真就來不及了,放火、運屍體進宮的時機要選好,越臨近清河大婚,宮裏越是手忙腳亂顧不過來,但具體的時間,還要看替死的女眷幾時斷氣,此刻只能等著。秋霜忙取出一身衣服交給韓磊,叮囑他轉告外面:“非常時刻,萬事小心,在任何一環露出馬腳,都恐前功盡毀。”

韓磊再三保證,說:“上上下下,已經按照劉娥的吩咐,開始了走一望三,前後左右都是咱們的眼睛,事關東家性命,絕不敢有半分大意。”

現在,孟春枝就數著日子,每熬過一日,便離出逃近了一日。

可是岳後,當真就將我晾在這裏,不管不問了嗎?

對比前世的經歷,這實在反常,按她對姨母的恨,不拿我去對付秦貴妃,也得發配到辛者庫,怎麽可能任我住在一旁,過起悠閑日子來?

正這樣想著,許太醫拎著藥箱風塵仆仆地趕了過來,敲開燕歡宮的大門。

孟春枝見他來此,霎時驚慌,忙問:“太醫大駕光臨,可是陛下身體有恙?”她很怕許太醫是來告訴她,皇帝沒有幾天了,她要陪葬了。

許太醫微微一笑,安撫道:“陛下若是有恙,我還有空來你這嗎?放心。”孟春枝的面色這才好點,馬上一笑:“秋霜,快看茶。”又殷勤請許太醫上座。

許太醫坐下先是客氣了一句:“郡主最近過得可好?老臣每日除了伺候皇上皇後,還要兼顧清河公主與太子妃的身體,許久未曾探望過郡主了。”

“有勞太醫掛懷,宮裏的日子,好也好不到哪去,壞也壞不到哪去,我已習慣,過一日算一日了。”

“郡主可不像個沒有遠見的人,上次我和你說得話,你就沒有認真考慮一番?”

孟春枝當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麽:“其實那龜息丹,書上雖有記載可畢竟沒經過實踐,何況裏頭的藥材難尋難找,我早已經不敢奢望。餘生,只圖個安穩清靜便好。”

許太醫搖頭:“只怕你這陋室裏的清靜,也快保不住了。”他起身道:“您雖然侍寢,但老臣最知陛下的身體早已不能人倫。皇後娘娘命我過來,探探您是否還是冰清玉潔之身?”

孟春枝立即站起:“難道說皇後娘娘聽信讒言!還當我勾引過太子?”邊說著話邊挽起了衣袖,展示她的守宮砂:“太醫看過,可得替我美言幾句。”

許太醫卻擺擺手,將臉扭去一邊看也不看,只道:“郡主放心,憑著郡主是軒轅述徒兒的香火之誼,對郡主不利的話老臣絕不會說,對郡主不利的事情老臣絕不會做,今日皇後派我來給郡主驗身,我不過是奉命過來走個過場,您在我這是不是處子,到了岳後面前,一定都是處子。”

孟春枝撂下衣袖,感恩戴德:“多謝太醫,從我入宮百般關照,我在這宮裏,多虧有您!”

許太醫嘆息一聲:“郡主不能只看眼前啊,我這棵小樹哪能為您遮去所有的風雨?實不相瞞,皇後娘娘有此一問,並非因為太子。”隨即壓低聲音,湊過頭來,訴說了岳後如何問起你與左忌,以及他是怎樣回答,同時觀察著孟春枝的表情和臉色。

孟春枝聽完心裏一震!這才知道岳後竟然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和左忌生出私情!

難道說這些日子只是將她禁足,沒有繼續磋磨,並非是忙得顧不上了,而是想要用她拿捏左忌?

“太醫明察,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都是金郡主對我的陷害,皇後娘娘面前,您可要替我言明啊!”孟春枝急切得險些哭出來,她已經撇清了左忌,左忌又早晚造反,她可不想夾在這兩大勢力中間,隨時灰飛煙滅。

許太醫放輕聲音告訴孟春枝:“老臣伴駕多年,深知皇後娘娘的狠辣,她一旦認定了什麽,就算屈打也要成招。您該趁陛下還在,為將 來好好的做一番打算才是!”

“打算?”許太醫兩次提起這茬,可孟春枝就算有些打算又怎可能對他和盤托出?只是裝出六神無主的樣子,覺得許太醫明顯話裏有話,可眼看著話到嘴邊,卻被突如其來的另一個聲音打斷。

“這燕歡宮可終於到了,怎麽這麽遠啊。”隨即門便被推開,是趙公公!

“孟妃,瞧瞧您住的這是什麽破地方啊?給你的浴水擡到這都快冷透了。”趙公公抱怨。

孟春枝秋霜立即跪下,瞧趙公公這架勢,竟然是傳她侍寢的樣子。

“甭跪了,快給碗茶水讓咱家喝一口,嗓子都走冒煙了。”

“是。”孟春枝急忙又起來,與秋霜兩個分別給趙公公及身後的小太監們奉了茶。

“呦,許太醫也在。”

許太醫行了拱手禮:“皇後娘娘命老臣過來,例行公事。”

“太醫辛苦,這上上下下的貴人們,現今可全指靠著你了,等閑的太醫都得靠邊站了。”趙公公坐下飲茶。

許太醫笑著背起自己的醫藥箱:“當差盡職而已,不敢言苦。皇後娘娘等著老臣覆命,老臣告退了。”

小太監與秋霜送他出去,孟春枝那邊恭敬等趙公公飲過了茶,終於說到正題上:“陛下傳孟妃過去侍寢,你可好好的伺候,趁著陛下高興,趕緊給自個換個地住!瞧你這院子嘁嘁喳喳,還臭烘烘的!你好歹也是一國郡主出身,分院時候不知道要給尚宮局賞錢嗎?”

“……給了。”孟春枝滿臉尷尬。

“那就是給少了!”趙公公眼皮一翻。

“多謝趙公公提點。”秋霜急忙給趙公公及身後的小太監們賞錢。

趙公公接下,惦著分量,換了語氣:“老奴知道你不容易,唉,瞧你一朵鮮花似的,日子竟過成了這個樣子,實在是叫人心疼。”

孟春枝尷尬一笑,日子過成這樣,又哪裏是賞錢多少的問題?

她是開國以來破天荒的第一位,親自跑腿上門,自己給自己討要冊封文書的妃子,已被六宮遍笑,岳後對她什麽態度更是可想而知,於是便被分到了這個院。

這院因為房檐下築滿了燕子窩而得名,地面上常年積著大堆大堆白花花的鳥屎。

趙公公可是一刻都不想在這待了:“水已經涼了,您湊合著洗洗,趕緊跟我走吧。”

“是。”孟春枝不敢勞動他,與秋霜合力擡水進屋,隨便擦洗了一下,也不理妝,直接出來,又趁著官道漫長,路途遙遠,問趙公公:“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嗎?”他怎麽會突然想起要我侍寢?

“還是老樣子,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

孟春枝又問:“那要我侍寢,是陛下的意思?還是皇後娘娘的意思?您知不知道,皇後娘娘她正在罰我禁足呢。”

秋霜也道:“正禁足的人,能出來侍寢嗎?皇後娘娘知道了,會不會怪罪?”

“嗨,皇後娘娘還罰秦貴妃禁足呢,怕什麽的?陛下當時依了她,那是不想當眾下皇後娘娘的面,結果怎麽著?禁足不過三兩日,便嚷嚷非要秦貴妃伺候不可,別人誰都不行,全給轟出去了。”趙公公還道:

“我也不瞞您說,這次你侍寢,是秦貴妃欽點的,她一個人熬不住了,又不要別人,專點了你來,上回你得罪過她,這次可得做小伏低,有點眼色,別自討苦吃!”

原來竟是秦貴妃提議的!

她前世就對我百般刁難,這時候又來添亂!

孟春枝苦著臉道:“求公公給我指條明路,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叫秦貴妃別嫉恨我?我真不知道究竟如何得罪了她。”

趙公公嘆息一聲,見孟春枝可憐,便忍不住多說了兩嘴:“緣也不是你的錯,可能是你和宮貴妃實在太相似了,惹了秦貴妃不快吧?但凡事無絕對,這好事能變成壞事,壞事就也能變成好事啊,你像宮貴妃,她不高興,指不定陛下喜歡你呀。”

孟春枝一聽更愁了,她可不想討皇帝喜歡,只恨不得能將她忘在冷宮裏,別耽誤她大事才好。

“你可別覺著皇帝老了,不值當討好。”趙公公提點她道:“人家劉娘娘就是個有心的,豁出去死乞白賴的伺候皇上幾日,可把皇帝哄歡心了!你猜怎麽著?賜她一道聖旨!準了她在陛下駕龍歸天之後,離宮從子!她喜得給什麽都不換,連睡覺都緊摟著那道聖旨。”

“劉娘娘?”孟春枝想起她來,苦笑一下:“人家有皇子可依,哪是我能比的。”

趙公公也清楚,孟春枝就算把皇帝伺候得再好,皇帝一駕崩,她的結局也必然不會好。便嘆息一聲:“您只恨自個生的晚吧,早個幾十年,憑你這品貌,哪能不受寵呢?人都是命啊。”

說著話間,明光宮咫尺可見了,孟春枝打定主意,既然招她侍寢全在秦貴妃一句話,她務必要打消了她的念頭,叫她別再折騰自己。

剛入宮門,孟春枝跪下:“嬪妾見過秦貴妃,見過皇帝陛下。”

皇帝鼾聲如雷,尚躺著睡覺,秦貴妃坐在床邊頭也不擡:“去把夜壺倒了。”

孟春枝知道,倒了夜壺,還有痰盂,倒了痰盂,又嫌她沒刷洗幹凈,前世就是這般,百般磋磨自己。

可即便乖乖倒了,她也並沒有放過自己!

便橫下心,擡起頭:“宮裏各司其事,倒夜壺,刷痰盂的下人難道死光了?要勞動我?”

秦貴妃一怔,朝她這廂望來:“好淩厲的一張嘴,不該你倒我偏讓你倒,你不服嗎?”

“秦貴妃想公報私仇,我自然不服!您若不嫌事大,我們就鬧到皇後面前請她評評!”豁出去和她吵翻天,罰去辛者庫也好,冷宮也罷,只要不再侍寢就成。

秦貴妃猛然站起:“你敢拿皇後壓我?我且問你,上回你和她竄通,害我禁足,得什麽好了?我前腳禁足,你不是也緊隨其後步我後塵?若非我點名叫你侍寢,你還不知要被關到猴年馬月,難道就沒有一絲反省?”

孟春枝:“我從未與人竄通害你,是你自己聽風是雨,嫉恨我小姨,也遷怒於我,這才蓄意刁難。你已經尊崇至此,又有皇子傍身,我不明白,您為何非要與我這將死之人過不去!”

“我與你過不去?嫉恨你小姨?”秦貴妃哈哈笑了:“你聽皇後說的?”

孟春枝回看著她:“我無意與你爭寵,也不是你和皇後博弈的棋子。”

呵:“放棄利用價值,寧肯住在冷宮是嗎?”

“寧肯住在冷宮!”

“好!”秦貴妃狠狠笑了:“既然你這麽有骨氣,想是冷宮沒餓著你,可知你若不能與我匹敵,便連這幾日的茍活都不配有了?!”

孟春枝這倒是有些意外了:“這麽說,娘娘刁難,還都是為著我好?”

秦貴妃:“沒我上次那一巴掌,你怎得去這些天的好光景?能和公主一起游湖,憑你長得美嗎?但本宮為你好,也得你自己有這個福氣!”

“嬪妾有沒有這個福氣,就不勞貴妃娘娘費心了。”她才不信秦貴妃當真如此好心,無非還是想拿她做棋子利用,也不想夾在她和皇後之間。

秦貴妃打量著她:“那好,陛下睡著了,你就留下來侍寢吧,今日之後我再不管你,且看你,究竟能有多大的福氣!”

秦貴妃帶人離去,將寢宮交給了孟春枝。心裏暗忖:不知好歹的東西,本宮就將你交給岳後,任其磋磨,早晚有你求上門來的一天。

“恭送貴妃娘娘。”

趙公公看完全程,簡直驚掉了下巴,合著這位孟妃是個有大主意的,我這一路和她廢什麽話!當即退到外間,叮囑屬下:“從此孟妃她愛怎麽伺候就怎麽伺候,咱瞧好就得,可不敢管了。免得她哪日惹出禍來,說是咱家教唆的。”

送走了秦貴妃,孟春枝松口氣的同時,一看天色尚早,也是犯起愁來。

陛下這夜,恐怕是要醒好幾回的,萬幸她上回侍寢之後,就從許太醫那弄來一些催眠的熏香時刻防備著,掃視一眼寢居裏的宮人,吩咐他們或去刷痰盂,或去倒夜壺,或去燒茶水,都給打發了出去,這才乘人不備,將袖裏藏著的熏香填到了香爐裏,但願能蒙混過去。

熏香飄飄渺渺地發散出來,皇帝沈睡不醒,孟春枝也隨著天色漸暗,生出朦朧的睡意,不知不覺,歪躺在了案幾上。

太子趙恒正在此時,無聲的步入寢宮。

近來他日日忙完朝政,又要去把關清河成婚事宜,疲累得緊,但傍晚離宮前,總是要過來探視父皇一眼做個樣子,以示孝心的。

沒想連日侍寢的衰老宮妃們,今日換成了青春美貌的孟春枝。

她伏在案上,竟睡著了。睡得很沈,細嫩的小臉上白裏透著紅,手也握成拳頭狀,擺放在臉側,像小嬰兒般毫無防備得讓人恨不得抱入懷中,只想好好呵護。

太子眨眨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心裏癢癢的,渾身的疲累都消散了,腳步便也不由自主朝她挪了過去。

她身上一股女兒香,煞是好聞。太子朝她嗅了嗅,情不自禁就探出手去,想要撫摸一把。

可臨到近時,指尖又蜷了回來。

扭頭一瞧,趙公公當真是極具眼色:“陛下睡覺一向喜靜,奴才們出去伺候。”

難怪孟妃這麽橫!敢頂撞秦貴妃且還不情願侍寢,原是找到大靠山了!

屋裏人霎時間退得幹幹凈凈,趙恒滿意地回過頭來,結果,孟春枝醒了。

“太子殿下?”她慌忙俯身:“不知殿下駕到,請恕嬪妾失禮。”

“孟妃娘娘請起。”趙恒語氣親熱,俯身去扶,一般也就是虛扶一把以示客套,但他那雙手卻實打實的握住孟春枝左右手臂,將人托了起來。

孟春枝立時覺出不妥,慌忙擰身掙開鉗制,退步站好。掃一眼周圍,這才發現屋裏的宮人不知何時竟被太子遣散了!暗怪自己大意,秋霜進不來,她該打起精神才是。

“陛下他睡了許久,想必快要醒了。”孟春枝頂著太子那熱辣的目光,說道。

可惜好巧不巧,老皇帝響亮的鼾聲又從帳子裏傳了出來。

趙恒微微一笑,毫無顧忌地欺近她,孟春枝隨之後退,就見趙恒兩眼情意綿綿,嗓音極具蠱惑地對她說道:“孟妃青春貌美,而父皇卻已經風燭殘年,也許過不了幾日,就會駕鶴西去的,到那時,孟妃你想沒想過,究竟要何以自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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