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 進退

關燈
17   進退

◎“郡主想讓臣,帶你遠走高飛嗎?”◎

孟春枝腦袋一空,第一反應就是:前世可沒有這一遭啊!

“左忌你敢!”她大驚失色,可是一句話未等說完,人已經被左忌穩穩的放在了床上。

左忌道:“船行於水,難免晃蕩,郡主腳踝扭傷,還是坐下說話更穩妥些。”

“船行於水……船開了!?”孟春枝猛地推開左忌,站到地上去看窗邊,見兩岸風景不住後退,大船破浪前行,再回頭註視左忌之時,目光淒楚絕望:“你是故意的……故意安排送我出嫁的儀仗車隊去走山路,卻獨拐了我順水路離開!”

左忌承認:“這樣安全。”

……孟春枝沈默片刻,幾乎是在咬碎銀牙的痛恨之中,不得不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語氣,對他說道:“左將軍,你不要自作聰明!若真有這樣的安全坦途,世居於此的我家豈會不知!彌澤雨季將到,屆時夾岸兩邊的山土,經常被暴雨狂風摧殘得泥沙俱下填埋河道!我們船行水上,進退身不由己,這個月份下水,不是擱淺途中,就是被山上滾下的巨石圓木砸跨船身,最終船毀人亡葬身魚腹!你快命令他們停船吧,我們現在調頭回去還來得及。”

左忌面不改色:“郡主放心,下水之前我已安排人將河道深挖,清除淤堵,加固堤壩,還在船上備了幾條木筏,倘若真遇巨木滾下砸毀船身之厄變,臣也定能護送郡主改乘木筏繼續南下。”

“河道年年清淤年年堵,豈是你臨行前這三五日便能通開!你不要太天真了!我不明白,你何苦放著好好的山路不走非要帶我冒這樣的風險!”孟春枝又氣又急,淚珠凝在眼睫上,卻固執地不肯跌落。

左忌始終垂首,恭謹的聽她說完,似乎剛想回答,門墻外夾板忽然被人敲擊三下,左忌轉身幾步跨出,張川等在門外,悄聲說:“行李都摸過了,沒找到令牌。”

——看來令牌不是被她隨身攜帶,就是被她遺在了彌澤宮中,這可麻煩大了,東西留在她手裏,始終是個把柄。

左忌再轉回時,手中多了一雙她的繡鞋白襪。

孟春枝一見即知,如今,說什麽都已經晚了。

鞋子在這裏,說明嬤嬤他們也都已經上船,而大船破浪,絕不會因她不同意而停頓下來。

孟春枝被打個措手不及,一時又想不出對策,感覺自己人雖站在這裏,心卻如墜冰窟,想起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殫精竭慮,她忽然有種被命運狠狠戲弄的感覺!難道她再怎樣奮力掙紮,也終究難逃厄運嗎?

怎麽辦,怎麽辦?

整個人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身子一軟,跌坐床邊。

左忌單膝跪地。

雙手小心翼翼握住她一只腳,用自己的袖口,輕輕擦拭著她足底玷染的灰塵。

口中慢慢道:“郡主息怒,是我的錯,沒有早些說明,害郡主如此擔心。”他語調溫柔,孟春枝卻冷哼一聲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腳,再看左忌的眼神,只剩刻骨的痛恨!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上輩子就是他,親手送自己入了鬼門關的!

想他這一路上,看上去處處溫柔體貼,小心備至,害她以為他對自己有情,可實際上誰又能看清他溫良的表面下到底藏著幾幅心肝!

左忌仿佛沒聽見她那聲冷哼,也不在意她突然抽足,繼續低到塵埃裏,溫柔地為她擦拭著另外一只柔軟細嫩的腳丫。

口中慢誦道:“郡主,臣清理河道,是在入彌澤王宮之前便著手安排了,絕非三五日之功。且臨出發前,臣還派人試航過,從潭尾出發直至江口已經暢通無阻,入了江口更是天開地闊,浩瀚水域再無隔閡,可一路行船至邵雍,下船僅需一日,便可到達皇城。”

左忌凝望著她:“臣豈會,將您的安危當成兒戲呢?”

這段水域如若開通,不用左忌明說,孟春枝也明白,日夜行舟其速之快,比起山路事半功倍!原本想從四月底拖延到六月底的計劃全部化為泡影不說,照他這個路線走法,只怕還要提前到四月二十日左右便會到達那座前世埋葬了她青春年華的趙國皇城了!

真好啊,孟春枝閉上眼睛,這樣下去,她很快就能重現前世嫁去趙國三個月,便殉葬活埋的悲慘命運了。

心底愈發絕望,呼吸窒悶,心臟一陣陣抽痛。

“臣如此安排,乃是顧忌著山路顛簸曲折難行,且郡主腿又受傷的考慮,想郡主若能住在船上,行動起臥皆可由心,既不必掐著時辰早起,又無需車上車下的搬動行頭,豈非省去了許多麻煩事?所以臣便想出了清淤走水路的主意,為了如期通航,臣用重金,將沿途村寨的青壯年全部雇傭過來日夜深挖……如此用心周折,方將路上艱苦時日省去了一多半,還以為郡主會高興,沒想卻反惹了郡主如此不快……”左忌邊說,邊將那雙繡鞋白襪,一點點溫柔的替孟春枝穿在了腳上。

“與你父王為你預備的送嫁軍隊分開,你也無需擔憂,他們如何伺候你,我便如何伺候你。”

仔細替她穿完,左忌兩只大手各握了她一只腳,輕輕一掐,仰頭直視她道:“恕臣愚鈍,若還有什麽沒做到郡主心意上的事情?臣請郡主示下。”

目光灼灼,勾人神魄。

“左忌,你想帶我遠走高飛嗎?”畢竟他前世雖然打聽過水路,最後可沒敢鋌而走險,今生這是怎麽了?

孟春枝雙眸睇住左忌,豈會看不出他在引誘?可他權欲熏心,怎可能真為美色所迷,甘做我的裙下之臣?

這一路上,她對他做了那麽多明示暗示,他都無動於衷,卻沒想私下裏,到了這無人之處,他會這樣毫無顧忌地,反來引誘她!

“郡主想讓臣,帶你遠走高飛嗎?”左忌反問她。

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嗎?孟春枝盯著左忌的眼睛,左忌的目光亦是絲毫不肯退縮。

孟春枝唇角含了一絲笑,挺身探手,擡起左忌的下巴,白嫩的指腹自那層暗青色的胡茬上面,輕輕刮擦了一下,孟春枝道:“將軍英雄人物,早已入我夢中,但我不信,將軍真敢為我舍棄官職封賞,王侯不做,離朝奔野安為賊?”

左忌迎視她的目光,亦是微微笑了笑:“所以郡主一直在逗弄臣?明知臣是如此處境,不敢與郡主真來,還對臣撩撥作弄,玩於鼓掌?”他邊說邊將身體向她貼近,雙手也順著她腳背一路攀摸到了腰腿上面。

手掌的溫度,透過輕薄的裙衫,熨帖到孟春枝的身體上面。

孟春枝臉蛋騰一下紅透,雙手死死按住左忌欲要進犯的手,俏臉含怒:“將軍,將軍先把話說清楚!你是真打算拐了我走?不去君前聽封了嗎?!”

她怕了。

左忌癡望著她,目光咄咄逼人,反將她的手攥入掌中摩挲起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天生反骨自在為王,哪有那麽樂意去做他趙家臣子?在朝在野與我並無多大區別。臣只擔心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他的眼神熾熱火辣,只是語氣略帶隱憂:“郡主身份尊貴,此次又是為保家國平安,就大義屈身和親入趙的,我左忌光棍一個,隨時能為郡主豁出一切,只怕郡主顧慮太多,拿我開心之後,不肯真的追隨。”他說完,雙目凝望著孟春枝。

孟春枝的臉色,由粉紅,一點點慢慢轉作了雪白。

她明白左忌的處境才敢肆意撩撥,可是自己的處境擺在這裏,左忌又怎會看不出她是虛與委蛇、虛情假意?

孟春枝靜默良久,與左忌四目相對,知道事已至此,決不容她兒戲,只能大膽承認下來!

便淒然道:“就算我不是周莊,難道我就不能也夢一夢蝴蝶?左將軍,你太殘忍了!即知我身不由己,又何必非要對我說出如此誅心言辭!”話一說完,兩行眼淚隨即滾落,她狠狠推開左忌,跳到地上背對著他擦拭淚水。

眼淚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此時不哭,更待何時?

左忌被她推得一歪,緩緩站起身來,沈默地凝視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

她這是……親口承認了嗎?

左忌心跳失速,雙手攥拳又松開,正飛速猜想著下一步該如何走。

孟春枝拼命抑制著胸膛起伏,不停擦拭那些剎不住的眼淚,哭腔問道:“我的房間,在哪裏?”

……左忌怔怔說:“在我隔壁。”

孟春枝頭也不回,沖出去,逃走了。

餘留左忌一人,盯著她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自此一連數日,孟春枝始終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再沒出來過。

那天她滿臉淚痕的回去房間,常嬤嬤和丫鬟都嚇壞了,以為左忌怎麽欺負了她,但她不發一言,也不許他們去問。

吃的東西都是常嬤嬤下去取回,但孟春枝一點胃口都沒有,什麽也吃不下,幾日過去,日漸消瘦,甚至午夜裏常嬤嬤起夜,也能看見她睜眼躺在床上,不哭不笑也不說話。

孟春枝覺得,她拖延時日這條路,勾引左忌這條路,好似都被堵死了。

往後,她該怎麽辦呢?

……

左忌在樓下與張川飲酒,王野見身邊沒有了別人,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那天張川給她送鞋,在門外偷聽了幾句,你說要帶她私奔,可是把她嚇到了?一連幾日,面都沒敢再露。”

左忌面色沈郁,嘆息道:“我不這樣,她再行些沒分寸的事情,叫許太醫告到岳後那裏,對她對我都不好。”

王野:“放心吧,許太醫的鴿子被擊征吃了。那天他一直都在收拾自己的房間,咱的人替你看著呢。”說著說著又笑了,“她這人,也是忒別扭了!你不理她的時候天天撩撥你,你進一步她反而嚇退了百步,原還以為是個爽利人,沒成想就這麽點小膽!”邊說邊搖頭。

左忌擡起酒杯一飲而盡,腦海裏忍不住回想她那句:就算我不是周莊,難道我就不能也夢一夢蝴蝶?

感覺心裏一陣陣發堵。

人困紅塵枷鎖中,連做個破繭成蝶的夢都嫌奢侈,她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

只是沒想到,他真的是那個早已入過她夢的人嗎?他究竟何德何能啊?

左忌滿心煩躁。

鄭圖突然醉醺醺湊過來:“主上拒她就對了,她這種處-女最是招惹不得,一旦拉過手親過嘴心裏就認準了你,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甩都別想甩掉,可麻煩著呢!不如花街柳巷的知情識趣,給點銀子就能打發。”

“去去去去!灌幾口黃湯,聽聽你說得都是什麽渾話!”王野將鄭圖斥走。

左忌卻久久不能回神,他早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就已經和她拉過手、親過嘴……是因為這個她才寄情於他的嗎?

一瞬間左忌想起很多很多,突然覺得自己殘忍,自己混賬!

這招明進實退,本意是逼她直面軟肋,認清兩人根本不可能有什麽的現實,早早了斷情思,別再作繭自縛。

可是挑明之後,不知這幾天她想開了沒有?左忌的心裏卻愈發沈悶。

船行水上,日夜不歇,他正在送一個心悅他的姑娘,去嫁給個垂死的老人!

他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他說哪怕回去做賊也要帶她走,都是騙她的。

說之前他心安理得,本以為,他不可能帶她走,便如即便帶她走,她也不會走,是一樣的道理!

可是事後,偏又在長夜獨醒的寂寥中,咂麽出許多的不一樣來。

他根本不會帶她走,卻騙她,說要帶她走。

和她極想跟他走,卻身不由己,根本不能走。

這怎麽可能一樣呢?!

他不僅是懦夫、是混蛋,還是殘忍的儈子手!

是他招惹了她,而後又將連他都無法痛快抉擇的難題,盡數拋給她一人承受!

又一杯烈酒入喉,燒灼得肚腹如火,左忌醉了,恰巧酒壺已空,張川欲要再起一壇,左忌卻扔下空盞,起身離席。

身體微晃,剛一轉身,就見常嬤嬤迎面過來,見他在此似乎一楞,隨即福身,道:“將軍安好。”說完便退避一旁,給他讓路。

他眼睛盯著常嬤嬤,道:“嬤嬤有事?”

常嬤嬤明顯揣了一肚子的心事,見左忌開口,不敢隱瞞,俯身道:“左將軍,我家郡主自打上船便病倒了下去,整個人不吃不喝渾渾噩噩的,還不許我們聲張,更不許我告訴將軍!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想來求請許太醫替郡主瞧瞧,可是找了一圈也沒看見許太醫在哪……”

【作者有話說】

走過路過的英雄美人們,幫我點一點收藏吧!我人在榜上,一個沒漲,有種無顏面對給榜編輯的膽怯感,點個收藏,救救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