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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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簡一狠狠閉了閉眼,他跟南鋒真是好一對說話上的侏儒,八竿子打不出一句有用的。

方圓反倒是被南鋒逗樂了,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臉:“你們也別安慰我了,我確實給你們添了麻煩。”

“這沒有的,”簡一思考了一下,他其實也可以理解方圓,對方顯然不是那種能夠心安理得接受別人付出的人,“作為警察,你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你我們也找不到王良,那個女生也不能得救。我跟你換,只是作為前輩的一點私心,畢竟還想看著你健健康康的入職呢。對吧南鋒?”

南鋒也難得地頗為嚴肅:“其實,方圓,作為一個新人,我很佩服你,我說過你很厲害,這是真的。”

方圓擡起臉來,半信半疑,簡一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腦袋。

“可你們都受傷了,我們以後該怎麽辦呢?”

房間裏不再有人接話,此時的三個人誰也不能說出,舊案組還能再往前多久。

南鋒的腿傷沒有幾個月是好不了了,他的陵園之旅被迫暫停。簡一的腿傷沒有大礙,得益於救治得及時,由於氯氣中毒導致的並發癥除了在剛出院那幾天讓他喘得難受以外,都已經得到了好轉。

兩人在醫院裏折騰的那些天,許文景的案子合並朱虹綁架案已經宣告結案。王良趁許文景白天外出做工,來到酒店背後經排水管道及空調外機攀爬向上躲避監控進入室內,將在農貿市場買到的固體殺蟲劑磨成粉末沿著墻角圍繞淋浴間倒滿一圈,隨後將衛生間的換氣扇損壞。完成一切後再將墻上掛畫替換,並原路返回。許文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衛生間,熱水致使磷化鋁發生反應生成高濃度磷化氫氣體,離開衛生間二十分鐘後,穿戴完畢的許文景感到惡心頭暈,開始不可抑制地嘔吐,最終死在房間內。許文景死後,王良在江南區盜取他人氯氣鋼瓶帶至老舊辦公樓,並企圖綁架朱虹,被趕到的方圓制止。

簡一翻完一隊的報告還是沒有看見他想要知道的信息。王良雖然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但他依舊堅稱許文景是他隨便找到的目標。口供的記錄雖然已經比較客觀,但簡一還是能夠感受到王良的不配合,他看待警方就像電影裏那些受辱的主角看待真正的反派角色。

“陳志峰當年我記得有一個女朋友。”簡一看著報告道。

方圓遞過來一個手機,上面打著那個女人的名字:朱虹。

簡一嘆了口氣。

王良的目標不可能是隨便選的。不過一隊的人拿他斷沒有辦法,因為他們沒有什麽證據。然而簡一是知道王良認識許文景的,不僅如此,王良還知道對方該死,這幾乎也讓簡一確認了背後真有人看著這一切。簡一並沒有多麽痛恨王良,王良從一個普通人到殺人犯的轉變足以讓他思考許多。他想到對方,就會想到是不是這世上其實有許多人不再信任警察。簡一在那一瞬間產生過自我懷疑,究竟怎樣才算是盡到了警察的本分?沒有及時地找到真相也是一種失職嗎?

但是這次他沒有再去要求一隊徹查,他甚至很少再出現在他們面前。回來之後都窩在這個小會議室改的辦公室裏。原因……

連方圓都在盡可能打字同自己交流,原因當然也很明顯了。他的聽力太差了,顯然已經離警察的身體素質要求相去甚遠,他不想被別人發現了,否則……

簡一把報告放到了一邊,露出了下面剛剛開始動筆的檢討。上午刑偵科的趙科長剛剛來過,他也算是鄧局提拔上來的老人,對科裏的人倒是很不錯,就是有點怕上級。方圓於是說他不善於向上管理。

不善於向上管理的趙科長找到舊案組就是一頓數落,什麽違規搜證,什麽不服從組織安排,什麽擅自行動……簡一一聽就知道準是一隊去告了妖狀。趙科長要趕在事情上升到更高領導層級之前把這個事情按住。

簡一聽得吃力,對方的話斷斷續續,他也不敢貿然接話。最後趙科長叫他寫檢討。這他倒是聽清楚了。

“我寫,事情都是我安排的,我代表組裏寫。”

“從哪裏開始寫?”

“什麽?哦從擅自進入現場。”

趙科長一拍桌子:“從不把掌握的信息主動給一隊交圈開始!要個調查資料叫人家那麽費勁,像什麽樣子!”

趙科長走之後方圓看起來比簡一喪氣得多。

“我是不是又給你惹事了。”方圓聽起來十分愧疚,“我來寫吧,我一個人犯了好幾條。”

簡一搖搖頭:“你哪知道那些人喜歡聽什麽話才會放過我們,還是我來。”

他雖然嘴上說得十分輕松,然而他憋了一天,也只寫出個七七八八的流水賬來。以前他固然也犯錯,但最後交檢討的是幫他做過修改的沈世航。

想到沈世航他就更加寫不下去。沒寫完的檢討被他塞進了抽屜,簡一重新翻出了那張照片。照片裏沈世航蹲下身一只手攬著圓圓,圓圓靠在他的肩膀邊,朝著鏡頭舉起了剪刀手。乍一看,沈世航的神情和以前並無差別,他微笑著看著鏡頭,眼睛都微微彎起來。但簡一盯著看了許久,總覺得有些不同。沈世航的眉毛並沒有完全舒展,這讓他的笑容看上去好似有一些無奈。他自然不會是因為身旁的這個孩子而無奈。簡一想起了他之前看到的監控,那種若隱若現的迷茫似乎又回到了沈世航的臉上。

那張照片安靜地擺在桌上,簡一卻覺得有些後背發涼。之前的監控由於模糊,這樣的實感並不強烈。但眼前這個沈世航眉眼清晰,神情生動,讓那樣的感覺更加地明顯。

簡一還是覺得沈世航在看著自己,他無奈的事情,迷茫的事情與自己有關,又或者說,不得已要與自己有關。

他看向右下角,洗出來的照片帶上了拍攝的日期,是七月十五日,去年的七月十五日。

沈世航家中一切關於七月的訊息都沒有,轉而他的七月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呈現在簡一面前,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刻意為之,就好像他的七月就活在這些鏡頭之下。問題在於,他究竟想要傳達什麽呢?他頻繁與之交流的那個鏡頭外的人,當真就是自己嗎?

簡一想象著沈世航來到此處,同圓圓拍下照片,他看向鏡頭的同時看向的卻是那個註定在很久以後來到這裏的人。就好像他看著簡一從宋文文校門口的監控外一路走到這裏。照片不會褪色,可簡一覺得沈世航的表情仿佛在告訴自己,他等了自己很久。

簡一重新回到幼兒園的時候剛好放學,園區門口被家長圍得水洩不通,簡一張望一陣看到盛放正帶著班級的孩子挨著挨著找他們的家長,顯然是顧不上自己。他退到一旁去,打算等著人都散去了再去找她。就好像宋文文身上還留著謎團未解開一樣,同樣與沈世航出現在一個地方的盛放遠沒有她說得那樣簡單。她參與過沈世航的七月,沈世航究竟要做什麽,她應該清楚,或者說應該有所察覺,不然,她為什麽要這樣費心力接近自己一個半殘疾的警察?

他站在保安亭旁邊兀自思考著,正打算抽根煙,一側頭就看到了幼兒園掛在圍墻上的招牌。豎向的招牌頂部被行道樹的樹蔭遮住,他之前進出都很匆忙,從來沒有湊近看過,此刻就站在旁邊這才看清楚了。這裏名叫紫荊花幼兒園,園名最頂上還掛著幼兒園的logo。那圓圓的圖案簡一越看越熟悉,忽然他從自己的褲兜裏掏出了一個小物件。是他當時在沈世航家中取到的鑰匙扣,上面印著的同心圓,和紫荊花幼兒園的logo一模一樣。簡一心中鼓噪,緊握著鑰匙轉頭就打算去找盛放,剛走兩步卻又停了下來。最後他沒有往盛放的方向走去,而是趁亂溜進了幼兒園,繞過了操場進到了活動樓。感受到人影的盛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卻又隨即轉開了目光,像是不曾註意。

跟地點對應上來之後,簡一重新開始看手中的鑰匙。這個鑰匙的手柄是定做的,幼兒園的logo嵌在上面,下面的鑰匙齒比較常規,左右留齒,凹凸的部分並不算太長。如果在幼兒園這樣的場所,它很可能是一個房間的鑰匙,鎖必須是比較老舊的鎖,而另一種情況,也可能是一個儲物櫃。

趁著老師和孩子都在操場上等放學,簡一快速地將這三層的小建築跑了一個遍。他觀察了所有的活動室和辦公室的門鎖,都是比較新且比較好的門,從鎖口來看,對應的鑰匙都是半弧形向下留齒。簡一轉而開始找儲物櫃。儲物櫃只有活動室和教師辦公室比較常見,他先去了教室的辦公室。這個幼兒園是個十二班幼兒園,老師不多,一人一個櫃子顯然沒有多餘的,名牌都貼在櫃子上。有些老師圖方便,鑰匙都沒有取下來過。簡一拔出來看,也跟自己手中的對不上。眼下就只剩下孩子活動室裏的櫃子沒有看過了。他從最近的班級開始找起,這些櫃子更多的都沒有上鎖,裏面多半都是放著孩子的書包,櫃面上掛著小毛巾。簡一忽然想到盛放所在的,也就是圓圓的班級。他依稀記得是一樓的小班教室。他一路小跑到班級裏,果然在那兩排矮櫃的最角落看見了上鎖的櫃子。這個櫃子沒有人使用,外面沒有掛孩子的毛巾,櫃面也沒有貼著名字。它與旁邊大敞的櫃子顯得格格不入,這反而像是一種確認。簡一捋順了自己的呼吸,他捏著鑰匙將他插進孔裏。

“哢噠”,櫃門應聲而開。簡一在這一瞬間呼吸有些急促,打開的櫃門仿佛通向了那個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世界。在無數無法用巧合解釋的事情推動下他才來到這裏,裏面不再是案件裏無意中透露的信息,而是真實的,沈世航留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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