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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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簡一很少服別人,但他以前服沈世航。

沈世航是他入局以來一直沒變過的搭檔,比他還小兩歲,但待人溫和大方,辦案邏輯縝密行事又冷靜,是天生的好警察。年輕的面孔上一直掛著淺笑,對什麽都很有耐心。而簡一自己性格本身有些倔,說話老是拐不了彎,想到什麽就立馬去做,辦案走了幾次彎路之後,就知道要問沈世航。沈世航這人性子慢,但有極強的規劃能力,很好的彌補了簡一的不足,這也讓兩個人的相處非常的融洽。簡一大小事都招呼沈世航一起,沈世航每次都笑臉相迎,不辦案的時候和同事們吵吵鬧鬧,他就好像沒有過煩心事。

也正是這樣的想法,導致他的同事包括簡一,都沒能發現他內心的變化。以致於簡一至始至終都不相信,那個開朗的沈世航會自殺,會因為抑郁癥自殺。

簡一出院的時候沈世航的碑都立好了,陰刻的楷書蒼勁有力,上面附著嶄新的鎏金顏料,閃得簡一就是睜不開眼睛。

他拒絕了退伍軍人事務所的工作,去找了鄧局長要求徹查沈世航自殺一案。鄧局長說他異想天開,他確實也是。這案子分明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屋內燒炭自殺,門窗的縫都細心地貼好了透明膠帶。

但他就是不信,他要怎麽相信呢?

那個人明明在自己失聰之後還來看過自己,笑著在床邊說:“以後說你壞話可就方便了。”

沈世航明明說了有以後,可他居然都沒能等到簡一出院。

失聰和沈世航的死幾乎將那時的簡一拽進了人生的最低谷。一個殘疾的警察連別人的話都聽不清楚,還想查搭檔的死因,真的是癡人說夢了。

簡一去求鄧局,不管用什麽名分,保安也好,保潔也好,讓他留在局裏,等他弄明白了沈世航的死究竟怎麽回事,他再滾蛋也不遲。話說回來,沈世航的事情對鄧局的打擊其實不比簡一少多少,簡一入局是因為鄧局長,但當簡一師父的是已調任別省的一位老刑警,而鄧局長親自帶的徒弟其實就是沈世航。於是鄧局看起來是做了一個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決定,他又破例留下了簡一,成立了所謂的舊案組。

舊案,是一個很少浮現在大眾眼前的概念。一切立案未結案的案件都稱之為舊案,堆積在警局。從一鼓作氣到再而衰三而竭,未能偵破的案子迅速消耗了民警的精力,然後最終再無人問津。有些是因為以當時的刑偵技術無法再得到更多的線索,而有些則是因為警力不足,無法對一個小案件進行抽絲剝繭地追查。

在他人的認知裏,調查未破的舊案對交際的要求不算太高,簡一一個耳朵能勉強應付。且舊案通常是一年積一年,在現有的警民比下,舊案受到的重視程度普遍不高,屬於大家都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版塊。交給簡一,非議相對小一些,但也只是相對,局裏對簡一第二次破例的事情是積攢了許多怨懟的,這也是為什麽他的綽號能迅速的轉變。鄧局長礙於這些意見不便再對簡一特別關註,舊案組從成立那一天起就顯得搖搖欲墜。沒有常駐的辦公室,只好用一個廢棄的會議室改造一下,玻璃門上貼個A4紙,一推開門,外面就是其他組熱鬧的辦案工位。簡一知道大家不待見自己,也不計較太多,自己到行政處東拼西湊又湊了點辦公用品,千恩萬謝地搬回來,歸置妥當。就這樣舊案組一成立就像是被遺忘的孤島,擠在了刑偵支隊的小角落裏。

簡一原隊長陳浩也因為這件事情跟他吵了多次,他也不得不吵,因為說小聲了簡一直接聽不見,氣得陳浩恨不得拿喇叭。陳浩只是覺得沈世航已經身死,有些事情就得邁過去,他簡一當個縮頭烏龜沒問題,但賴在警局就是占了群眾資源謀私利。簡一仍由他罵,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但偶爾當著他的面小心翼翼地問其他的隊員要不要來舊案組。陳浩被他激得血壓沖破天靈蓋,那天大隊裏人第一次看見陳浩物理意義上的怒發沖冠地罵街。

有些事情簡一沒跟任何人說,所以他不怪陳浩不理解自己,要不是因為自己和沈世航搭檔多年,他可能也不理解自己的固執。

他對沈世航的死固執到幾乎偏執,是因為他一直沒有找到沈世航的遺書。

世界上所有的人自殺都有可能不留遺書,但沈世航不會,簡一了解他。那個對一切都有著方案和計劃的人,不可能不告而別。

簡易辦公室的玻璃門突然被推開,簡一從思緒裏回神。

“南老頭,你回來啦。”方圓一邊寫著筆記一邊道,“正好簡哥不用去找你了。”

舊案組的辦公室極窄,裏面背對背靠著放了兩組桌椅,在向外就只能放下一張小的討論桌,外帶四個凳子,不坐人的時候要把凳子收起來,不然就走不出去。剛進來的南鋒挨著方圓在討論桌邊坐下,霎時那桌子小得可以用局促來形容,因為南鋒的塊頭實在是太大了。

南鋒原名淩南鋒,後來因為父母離異改名為南鋒。簡一是因為改名這件事情認識他的,因為他那時已經三十好幾了,居然會因為六十多的父母離婚改名,簡一當時心裏就讚嘆一陣。

後來簡一的舊案組成立,想調組員,跑遍了各個大隊,又跑各個支隊,但就連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擔心有人被騙五百萬的反詐支隊都沒人想來舊案組過清閑日子。道理也很淺顯,舊案組很難出成績。最後組織眼看著這組要垮,就調劑了兩個人,一個就是治安支隊的南鋒,另一個就是實習生方圓。

簡一為了組員關系和睦,偷偷跑去背調,發現大家對南鋒的評價不高,反映最多的就是說他不合群,一天掃興得很,八竿子打不出個屁,沒什麽同理心,活得像個刻薄的老頭,故喜提方圓給的綽號“南老頭”。然而他的身體素質跟老頭不沾邊,且十分強悍。他又是北方人的長相,高鼻梁濃眉毛,看起來就是兇狠。方圓說把他跟黑社會老大哥關一屋,還指不定誰給誰點煙呢。她曾經也換算過,按照南鋒的體能成績,他一拳能打死兩個陳浩,兩點五個簡一。簡一當時對多出的零點五很不服氣。

而方圓這個小姑娘,長得乖巧,思維活躍辦事利落,性格卻有些乖張,跟她的名字很不一樣。都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但方圓就真的沒有規矩。她目前處於肄業狀態,用她的話說就是還沒想好幹什麽呢,應屆生的身份可不能丟了。整天鬼點子頻出,簡一和南鋒兩個男人都不夠她編排。也多虧她樂天的性格,給這個辦公室添了不少人氣。

“我先講一下我們這個案子。”簡一道,“今天就幹起來。”

“我來吧。”方圓自告奮勇給南鋒覆述。

簡一趁這個空檔掏出了手機看了會兒新聞聯播,他開的靜音,看的是左下角的手語。普通的交流還沒有問題,但對於聽力要求有些高的直播或者是演出,他還是很吃力。醫生說他的左耳的聽力也有退化的可能性,所以他有意識地降低用耳的時長,提早接觸手語。簡一很早就接受了自己殘疾的事實,但接受事實和接受這個事實帶來的與普通人的差距是兩回事。那些不得不向其他人承認自己聽不清的時刻都令他感到無處容身。

那邊方圓結束後朝他比了個OK,簡一關掉手機也坐到桌邊來。

“有什麽想法?”簡一說著從抽屜裏抽出一張遠江區的地圖,他將發現指骨的位置圈出來,又把倉平鎮描出來。

“是不是先查失蹤?”南鋒道。

簡一點頭:“倉平鎮的失蹤人口我們得馬上調出來比對,重點放在五年前的年齡階段為青少年的失蹤案。”

“這個沒問題,”方圓道,“前段時間我們才做了失蹤銷案的梳理,人已經少很多了,而且大部分的資料咱們仨都看過。還真沒想到幹的事情能有幫助呢……”

舊案組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反覆摸排以前的案件線索,工作枯燥又不見成效。

“那這樣,方圓你先整理一下符合條件的已報案失蹤人員,發我們手機上,南鋒去一趟遠江區局問一下當時接警的情況,我們直接倉平鎮匯合。”簡一道,“這是我們第一次出現場,我們局行動一般都是兩個人搭檔,但我們人手不夠,所以我要說明遇突發狀況,必須原地待命等組員。”

南鋒點頭:“這個案子其實有警犬更好。”

“這兒不是麽?”方圓朝簡一努努嘴,對方正好打開了證物袋湊了腦袋過去在聞味道,見他倆看過來,又尷尬地撓了撓頭發呵呵一笑。

“哦,忘了,組長比警犬好用。”

方圓哈哈大笑:“為什麽呢?”

南鋒思索一陣:“會講人話。”

“……謝謝。”

方圓很快就把遠江區倉平鎮的失蹤人口調了出來,符合條件的有12個人,簡一安排她對這些人的家屬先進行實地的走訪,他自己則去撿到指骨的地方搜查環境。出警局的時候方圓想起這是自己第一次外出執行任務,有些摩拳擦掌。

簡一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方圓你要不蹭南鋒的車。”

“我們不是一起去倉平嗎?跟你比較順路吧,而且……南老頭的車我感覺坐不下。”

方圓去看南鋒,對方正給自己的力帆摩托車解鎖,車齡看起來不下十年。

等到她坐上了公交車才回過神來,路上有些堵車,車身一搖一晃,她就跟著一搖一晃,然後用手機發微信給鄰座的簡一:“所以讓我蹭南鋒的車是因為我們組沒車。”配了一個哭哭的表情。

簡一知道小姑娘體諒自己的耳朵,也不好意思地笑笑:“局裏的車都是按大隊分派的,小組只能用剩下的機動車輛,這些車基本也都出緊急任務了。”

簡一正像說點什麽安慰一下對方,就收到了下一條:“挺好的,低碳!”

簡一苦笑一下沒再回答,方圓的積極和體諒讓他覺得很珍貴,但他卻總擔心辜負了這樣的赤誠。舊案組是一個沒有任何特權的小組,沒有電視劇裏演的那麽光鮮,組長甚至還是一個殘疾人,導致舊案組更加是整個警察系統裏的少數派。

而不管是人也好組織也好,一旦成為少數,就代表著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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