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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像雲一樣自由,像今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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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像雲一樣自由,像今天的天氣……

夏夜是多麽喧嘩啊, 充斥著蟬鳴鳥叫,連花開的聲音都是那麽響亮。

夏夜也格外得寂靜,因為在這一片聲音中, 人心的沈浮才顯得格外清晰。

穆時川看著面前的男人, 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是陸醒言的父親。

他將陸醒言交到他手上的時候, 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已經無從得知,但是他在此刻表現出來的失望實在真切。

穆時川沈默許久, 也只能低下頭, 像是被這世間最沈重的責任與愛壓彎了背脊。

“我很抱歉,爸爸。”

鞠明衫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大抵是不再年輕, 他看問題的方式比陸仰止平淡許多, 他沈默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開口道。

“時川, 我要的不是你這句抱歉,我要的, 是我的女兒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著, 我沒有給過她任何束縛, 你也不能。”

心口的酸澀湧現, 穆時川的心像是被浸透在了一片苦海中,鹹腥的味道撕裂著他正在潰爛的傷口。

他當然知道, 他就是她的枷鎖。

那場婚姻給她的痛苦,比快樂要多得多。

鞠明衫沒有怨懟,只是平靜地陳述道。

“醒言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愛與恨都格外地強烈,她的自尊心很強,所以在她提出要嫁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 她一定是真的很喜歡你。”

中年男人的聲音溫柔但嚴厲,像是一把緩慢落下的尖刀,替他的女兒逼問著穆時川的良心。

“時川,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更是許多個家庭和牽絆連接起來的紐帶,夫妻雙方的愛情尚且會在這個過程中消亡,更遑論…”

鞠明衫看著面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說道:“更遑論投入這場愛情的,只有我家醒言。”

雙向的愛情尚且不一定能抵抗婚姻帶來的繁瑣與負擔,更何況,努力承擔和奔赴的,只有陸醒言一個人。

穆時川站在今夜的月光下,心口的酥麻與陣痛讓他近乎失去知覺。

他的唇幹澀,連開口的聲音都像是被擠壓幹凈,鈍得厲害。

“…我很抱歉。”

所有的言語都顯得那麽蒼白。

鞠明衫說不需要他的抱歉,可是事到如今,他能說的居然卻只剩下抱歉。

鞠明衫別開眼睛,像水一般沈靜,卻格外地洞察人心。

“作為她的父親,我當然知道我家醒言不是所有人眼中溫柔乖巧懂事的女孩子,而我們,也從來沒有要求過她長成那樣。”

鞠明衫笑笑:“時川,我養女兒,不是為了把她變成一個人人稱道的好兒媳,而只是為了將她養成陸醒言,你明白嗎?”

穆時川已然明了。

只是他們都知道,他明白得太晚。

陸醒言就像一根彈簧,她被壓抑到了極限,勢必會反彈,並且,再也不會回頭。

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穆時川與這個世界上最愛陸醒言的男人相對而站,這卻是他第一次感同身受對陸醒言的在意。

他坦承著、又像是在懺悔,靜靜地紅了眼眶:“是我知道得太晚,我讓她等得太久,讓她失望透頂,甚至變得不像她自己。”

鞠明衫沈默片刻,滄桑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淡漠。

“時川,我知道你也很難,你成長的環境與醒言不同,就像醒言不可能為了任何人離開我們一樣,你也不可能與你的家庭完全割裂,我體諒你的無奈,但是…”

鞠明衫停頓了一下,眼神銳利:“我只在乎我的女兒,所以,我不能原諒你對她的不上心。”

穆時川背脊挺得筆直,卻像是被一記重錘敲擊腦後,心頭的那塊血肉都變得苦澀。

過了許久,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明白…我會給她自由。”

鞠明衫本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準備離開,聞言卻又停下了腳步,看了他兩眼,輕笑一聲。

他搖了搖頭,似乎早已看透一切,邁著悠閑的步子離開。

——

陸家的宅院裏正在進行聚會後的掃尾。

陸雲朗小朋友小肚皮圓滾滾的,坐在沙發上粘著他臉皮薄脾氣好的小舅媽,被他的小舅舅瞪了好幾眼。

陸醒言收拾完東西,單手拎著包,朝著沙發上的兒子勾勾手:“走了雲朗,回家睡覺。”

陸雲朗小朋友蹬蹬蹬地從沙發上跑下來,軟乎乎的小身子立刻撲進了麻麻的懷裏。

陸醒言另一只手將小崽子抱起來,跟陸萍女士打了個招呼,然後順手對沙發上的未來弟媳擡了擡下巴:“別忘了叫陸仰止送你回去。”

顧之桃一和陸醒言說話就臉紅,小姑娘站起身,乖乖地應著:“知道啦,姐姐再見。”

陸仰止從沙發上慢吞吞地擡起眼,看了一眼害羞的女朋友,然後就翻著白眼看著陸醒言,滿臉都寫著:快走吧你。

陸醒言哼了一聲,抱著兒子就往門口走。

出門的時候懷裏的陸雲朗小朋友還趴在媽媽的肩頭,張著小手揮揮,奶聲奶氣地喊道。

“外婆債見外公債見舅舅債見小舅媽債見。”

陸萍女士對著她的乖孫的時候一向是和顏悅色,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乖乖再見哦!回去早點睡覺覺!”

然後轉頭就對杜阿姨問道:“還外公債見呢!小老頭哪去了都不出來送我乖孫?!”

杜阿姨帶著笑意安撫陸萍女士:“先生說吃得太撐了出去溜達溜達。”

陸萍女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嘀嘀咕咕地說道:“溜達什麽呀溜達,也不怕被蚊子吃了。”

……

陸醒言走出家門抱著兒子上車的時候才看到她的老父親悠哉悠哉地朝家的方向走來。

她失笑,朝父親的方向招招手,鞠明衫也憨厚地伸出手朝女兒揮揮,像個半大孩子一樣。

回到家,陸醒言給兒子洗完澡,才有空看看手機,李詩尹劈裏啪啦發了一大堆文字過來,讓人看著就頭大。

她甚至發了一串語音,具體內容是問陸醒言她什麽時候可以下樓抱著她睡覺。

陸醒言無奈地接通電話,開口問道:“你老公都回來了你來我家幹什麽?”

李詩尹振振有詞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啊!在你找到新對象之前,今天都是屬於我們姐妹的夜晚啊!”

陸醒言沈默片刻,說道:“說實話。”

李詩尹停頓了一下,鼓鼓嘴巴:“我和BB吵架了。”

陸醒言無奈地摸摸腦袋,看了一眼今天玩瘋了、眼睛瞪得像銅鈴的兒子,嘆口氣:“你下來吧。”

李詩尹下來得很快,穿著她長長的睡裙,素面朝天卻白裏透亮。

陸醒言擦完臉,指指桌上的首飾盒:“明天別忘了把你項鏈拿回去。”

李詩尹逗著床上的陸雲朗小朋友,隨意地瞥了一眼包裝嚴實應該塞進保險櫃裏的那條阿波羅之眼,打了個哈欠。

李大小姐不甚在意地答道:“送你了。”

陸醒言掀開被子的手一頓,楞了一下:“為什麽?”

她們姐妹之間不在乎這些,只是這條項鏈,對於她們這樣的身價關系來說,仍然顯得有些貴重了。

李詩尹靠在陸醒言的胳膊上,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慢悠悠地說道:“我樂意。”

她不說,還一臉傲嬌,陸醒言故意地別開眼,哄小崽子睡覺。

為了哄今天格外亢奮的小朋友睡覺,房間裏安靜一片,只有陸醒言有節奏地拍著他後背的聲音,靜悄悄的。

慢慢地,就連孕婦大人都跟著開始變得困倦。

良久,在陸雲朗小朋友的小呼嚕都打起來的時候,李詩尹的睡意終於席卷而來。

她枕著柔軟的枕頭,看著身邊閨蜜的背影,輕聲說道。

“醒言……因為今天,不但是雲朗的生日,也是你格外勇敢又堅強的紀念日。”

“……”

陸醒言轉過身的時候,多愁善感的孕婦大人已經閉上了眼睛,進入了朦朧的睡意。

陸醒言一時無言,她關了燈躺下,轉頭看了看懷中呼吸平穩奶香奶香的小崽子,輕笑一聲。

她當然知道李詩尹的意思。

她也明白,他們都是那麽的、小心翼翼地心疼著她。

陸醒言戳戳兒子的小臉蛋,看著他伸出肉肉的小手無意識地摸摸。

在過去的那一年裏,除了穆時川,她其實從不覺得委屈。

尤其是在雲朗這件事情上。

她還記得在生下雲朗的那個夜晚、刻骨銘心的疼足以讓她長記性,記住那個男人帶給她的一切。

所以才可以那麽堅定地告訴他:“如果你不能站在我這一邊,連最基本的情面我也可以不顧的。”

她平靜得可怕,看著面前那個她仍然可以稱之為丈夫、卻其實從不是她丈夫的男人,輕聲說道。

“我討厭席思凝,討厭你的家人,更…討厭你。”

她別開臉,對穆時川說道。

“穆時川,你走吧,想去哪裏去哪裏,兩年以後你回來,我們離婚。”

而穆時川坐在她的床邊,眼裏難言的痛苦是那樣強烈,可是陸醒言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可以那麽心狠。

她不知道穆時川是為了替席思凝平息陸家的怒火才遠赴德國,還是僅僅因為她不想見他就將自己放逐。

她並不在意,離開醫院的那天,鞠明衫幫她收拾著東西,然後隨口問道:“孩子叫什麽啊?”

陸醒言看著懷中的小小嬰孩,那樣溫柔又充滿希望地笑笑:“雲、朗。”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像是在對過去那段壓抑又深刻的時光告別。

願他。

像雲一樣自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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