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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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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獸

老婦人佝僂著背,顫巍巍地退出了殿門。

腳步聲混著咳嗽聲漸漸遠去。

屋裏只剩兩人,外加兩個憑空冒出的幻影。無明瞇著灰白的眼珠湊近,鼻翼翕動,"怎麽嗑藥嗑成這般死樣?血腥氣都把你都腌入味了。"

玄影的毛腦袋突然從案幾下鉆出來,濕漉漉的鼻子直往人腳上蹭,還沒等宮亭反應過來,這傻豹子已經歡快地舔起了他的腳趾,尾巴搖得能扇起風來。

宮亭額角青筋直跳,擡腳就踢——玄影還以為主人在陪它玩,舔得更起勁了,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蠢聲音。

無明抱臂冷笑:"畜生隨主,蠢得如出一轍。

"滾!"宮亭翻了個白眼,哪怕知道這兩家夥都是幻象,也控制不住想踹這兩玩意兒。

燭火搖曳,帝辛緩緩轉身,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睡了一天,餓了吧?剛讓人熬了肉粥。"

"肉粥?"宮亭臉色驟變,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滾遠點!"

帝辛一把扣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之前是氣話。子衍是在戰場上病死的,我沒動他。"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你跑了,我氣昏了頭……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宮亭身體僵住,聲音發澀:"那石武呢?青鸞呢?"

沈默像刀一樣懸在兩人之間。

許久,帝辛才冷冷開口:"他們,背、叛、了、王。"一字一頓,像是從齒間碾出來的。

"如果子衍……沒病死呢?"宮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帝辛忽然笑了,燭光下,那笑容鋒利得能割傷人:"那也得死。"

——那我呢?

宮亭呼吸凝滯。他背叛了那麽多次,按這人的性子,是不是也該剁成肉醬,變成一鍋“逆臣粥”?

"叮——"小D的機械音不合時宜地響起,"根據《殷商殉葬錄》記載,帝辛曾將鄂侯制成肉脯。溫馨提示:此'鄂侯'非彼'鄂侯',宿主不必自行代入菜譜。”

這個破系統……嘴裏也沒句靠譜話!

宮亭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帝辛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輕快得仿佛在談論晚餐:"明日隨我上朝。"見青年瞪大眼睛,又慢悠悠補了句:"魚巫說,要你做喜歡的事。"

"你!"宮亭氣得差點從榻上蹦起來,可惜雙腿不聽使喚,"你連半死之人都不放過?!"

帝辛歪著頭打量他,像在欣賞一只炸毛的野貓。忽然俯身逼近:"不,我知道你求之不得。"修長的手指順著脖頸滑到心口,輕輕一點:"對不對?孤的星官大人。"

宮亭一僵。

這個瘋子——把他從裏到外都摸透了。

"現在,吃飯。"帝辛直起身,端來一碗粥,"要我餵你麽?"

"免了!"白發青年渾身汗毛倒豎。這混蛋哪會伺候人?怕不是餵著餵著又要發瘋。他強撐著要起身,眼前卻突然天旋地轉。

帝辛一把扣住他手腕,往他腰後塞了個軟枕。指尖劃過脊背時故意加重力道:"養好身子。"忽然貼著他耳垂低笑:"就算要死...也得死在我手裏。"

"錚——"無明的琴弦突然崩斷。

“ 在此之前……”帝辛漫不經心地攪動著熱粥:"想看什麽盡管看——反正有人有眼無珠;想說什麽盡管說——橫豎有人有口難言。"

空氣突然凝固。

無明灰白的眼珠緩緩轉向玄影:"大王這話...怎麽聽著像是在罵我們?"

玄影的尾巴"唰"地炸開,像個發怒的刺猬:"......!"

"咳..."宮亭嗤笑一聲,牽動傷口疼得倒吸冷氣。他舔去唇邊血漬,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寒芒:"既然王上這般大方...那不如說說朝中近況?"

——讓我看看,這朝堂腐朽到了何種地步。

——讓我找找...還能在哪給你致命一擊。

死在你手裏?

呸!老子偏要反過來!

……

第二日大朝會,群臣踏入大殿時,都不由得呼吸一滯——

大王的鎏金王座後,竟垂下一道暗紅紗簾。簾後隱約可見一道白衣身影斜倚其中,寬袖垂落如流雲傾瀉。

無人敢出聲質疑。

這些年,這位君王幹的荒唐事還少麽?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如今不過是在朝堂上藏個人,又算得了什麽?唯有商容等幾位老臣面色微變,低頭死死盯著手中玉笏,仿佛要把那青玉盯出裂痕來。

殿內空氣凝滯,沈重得幾乎能擰出水。

連年大旱,土地龜裂,蝗災過後更是一片焦土。這個龐大的帝國就像頭餓極的困獸,急需新的疆土和奴隸來填飽肚子。

可東邊送來的戰報卻不盡人意——攸候喜、聞仲這樣的名將,都被九黎部族拖進了泥潭。十萬大軍雖然擊潰了蠻夷主力,殘兵卻躲進了深山老林。戰象在密林裏動彈不得,糧草已經損耗了近三分之一。

滿朝文武大氣都不敢出,連司戎將軍都低著頭數地磚。

"啪!"

竹簡砸在蟠龍金柱上發出巨響,嚇得一個小侍從直接跪倒在地。飛濺的竹片劃過最前排大臣的臉,頓時滲出一道血痕。

帝辛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案幾,每一聲都像冰刀子紮在眾人心上:"攸候喜,廢物一個!"

冷冽的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群臣:"諸位愛卿,可有高見?"

死一般的寂靜,老臣商容手中的玉笏微微發顫:"老臣以為......增派兵力即可。區區九黎蠻夷,大軍壓境必能碾為齏粉。"

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就在這時,紗簾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輕得像是羽毛落地,卻讓前排幾位大臣的後頸一涼,仿佛有毒蛇吐著信子從脊背爬過。

白衣人再未出聲,安靜得如同一道影子,只是靜靜聽著群臣奏報——東境叛亂未平,北疆瘟疫又起,流民如蝗蟲過境,啃噬著這個王朝最後的血肉。難怪連西岐稱王這等大事,朝堂上都無人提及。

快了,快了。

薄唇無聲地勾起。這個病入膏肓的巨獸,需要一劑猛藥——要麽浴火重生,要麽徹底毀滅。

殿內光線漸暗,最後一位大臣躬身退下。夕陽從雕花穹頂的縫隙間滲入,整座大殿鍍上一層垂死般的金色,像那些投入熔爐的青銅器,毀滅前綻放的……最後輝煌。

空曠的大殿上,清冷的聲音幽幽響起:

"東征之事,不妨如此安排——"

"歸順者,賜予土地,讓他們替商軍開道;頑抗者,屠盡全族,頭顱築成京觀,震懾四方。賤籍之人,凡從軍殺敵有功者。得脫籍為民。功再重者,予以授田。功至上者,可封將授地……

"此外,征發十萬民夫,遇山開山,遇水填水。累死者就地掩埋,逃逸者誅連三族。路成之日,東境沃土盡歸王有,饑民皆可驅為奴,世代耕種。"

低低的笑聲在殿內回蕩,如毒蛇吐信:"如此,既耗盡了流民之力,又擴了疆土,豈不一舉兩得?"

帝辛緩緩轉頭,眼底寒光凜冽:"說得好……但——"

他猛地掐住對方的脖頸,五指收緊:"我憑什麽信你?"

"呵……"被扼住的人不退反進,直視君王,"可王上還是讓我說完了。"

他唇角微揚,"這不正說明,您,心動了?”

大殿內瞬間寂靜,連燭火都凝滯不動。

修長指尖輕輕覆上那暴起青筋的手背,在緊繃的皮膚上劃過一道微妙的弧線:"要……詳細為您解釋麽?"聲音忽而壓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蠱惑,"受德?"

"滾出去!"帝辛猛地揮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人踉蹌了半步。

白發垂落,青年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又失敗了?但很快,他發現那聲暴喝是對著瑟瑟發抖的侍從們。

描金殿門合攏,發出一聲悶響。

下一秒,腰肢被狠狠扣住。

"過來,先生......"

青銅燈樹投下搖晃的光影,男人一把抱起他,將他按在堆滿奏簡的案幾上。指尖拂過青年額前散落的發絲,動作輕緩,像在觸碰易碎的玉器。可下一瞬,力道驟然加重,不容抗拒地將他壓進竹簡堆裏。

“需要我吹奏助興嗎?大人?” 無明的聲音冷不丁從殿角傳來,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支骨笛,嘴角噙著譏誚的笑,“恭喜您啊,終於徹底不做人了。”

幾乎同時,玄影從燭光陰影中浮現,長舌一卷,舔過青年臉頰。

“滾開!” 宮亭怒瞪兩個幻影,白發在掙紮間散亂。就在他分神的剎那——

“哢嗒。”

帝辛的手指鉗住他下巴,強硬地扳回他的臉。燭火劈啪炸響,君王眼底暗潮翻湧:“先生總是這樣……叫人又愛又恨。”

琥珀色的酒液從翻倒的玉杯裏漫出,浸透絹帛。濕熱的唇若有似無蹭過耳尖,滾燙吐息混著低語鉆進耳膜:“今日……孤要聽先生……親口說完諫言……”

“別這樣!”白發青年猛地別過臉,"你明知我經不起撩撥。”喉結卻不受控地滾動,“那個神棍……不是要我戒酒戒色?……呃!”話音未落便化作悶哼。

“沒錯。”帝辛低笑,指腹碾過他繃緊的下頜,“所以……我不動你……” 手上力道突然加重,“換先生……來伺候孤……”

殿外侍從的耳尖微微一動。原本規律的竹簡翻動聲裏,漸漸混進衣料摩擦的沙響、玉帶扣相撞的清脆叮當,還有——

“水軍……用獨木舟……或竹筏……”清冷的聲音驟然一滯,尾音發顫。描金屏風上,兩道交疊的影子隨著燈樹搖曳的光影晃動,案幾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夜風穿過雕花長窗,捎來零碎的喘息:

“繼……續……”

“戰象的陣型……呃!”

“刺啦——”錦緞撕裂的聲響後,所有動靜都被悶哼吞沒。

更漏滴到第三刻,大殿終於歸於寂靜,只剩玉佩滾落案底的叮鈴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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