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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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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

白發青年剛跨出內室門檻,便見邑姜倚著廊柱等候一旁。她疾步迎上,低聲問道:"大人,君侯的病……"

"心病難醫,藥石無用。"宮亭攏緊狐裘,避開了婦人期盼的目光。歷史的車輪碾過,他早就學會不再徒勞地伸手攔它。

邑姜眼底掠過一絲黯然,靜默片刻後對身後擡了擡手。侍女會意,捧上一方朱漆木匣。

婦人纖指輕啟匣蓋,露出一卷卷整齊的竹簡:"此乃渭水北岸五十畝良田的地契。"她斂袖躬身,行了個端肅的揖禮,"另備三十匹馬、十頭牛,連同先前應允的田產種子,權當賠禮。"

邑姜垂首低語:"夫君素來明達,此次卻……"話音未落便戛然而止,轉而問道,"不知今歲天象如何?"

宮亭擡眼望去,檐角冰棱折射著慘白冷光:"熒惑犯心,春雪釀災,此後旱蝗疫癘必至。"他屈身作揖,狐裘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夫人當早為綢繆。"

轉身時,白發青年眉間掠過一絲不悅。姬發雖親自接見,卻無半分歉意,反令夫人代為致歉——這般做派,與史書記載中那位寬仁之君,實有天淵之別。

"哢嚓!"最末一支冰棱轟然墜地,在石階上迸作齏粉。他攏緊狐裘,身影漸沒於風雪深處。

—————

春風拂過,冰雪消融。

前些日子那場倒春寒,壓垮了不少田壟。活下來的人們抹了把眼淚,匆匆把新種子撒進凍土裏。如今放眼望去,田裏又是一片嫩綠。

"大人,您瞧這些麥苗,"伯夷蹲在田埂邊,指尖輕輕摩挲著新抽的嫩芽,"凍死的那些都化作了肥料,地反倒更肥了。"

一陣風吹過。遠處土臺上傳來官差的吆喝聲和農人的喧嚷。

宮亭直起身,望著排成長龍的隊伍,皺了皺眉:"分田的事可還順利?"

"田畝都按人丁分好了,"伯夷從懷裏掏出幾張發黃的契約,"就是種子..."他的目光轉向土臺方向。“恐怕不夠分。"

官差正將粟種倒進農人張開的口袋裏,每倒一鬥,木簡上就多一道刻痕。排隊的人們伸長脖子,像群嗷嗷待哺的雛鳥,眼巴巴望著,盼著。

伯夷收回目光,彎腰扶正幾株倒伏的麥苗,"大人放心,我會盯著這事。該回了。叔齊還在屋裏等我們。"

燕子掠過新綠的麥田,在人們腳邊投下一晃而過的陰影。

土臺上的喧嘩聲漸漸融進春風裏。

簡陋的土屋裏,叔齊正跪在草席上搗藥,聽見腳步聲猛地擡頭,陶罐"咣當"砸落在地。

"當心。"宮亭快步上前扶住罐子,雄黃粉撒了滿地,“怎麽做事還是如此毛手毛腳?”

"聽說您要去岐山?"叔齊攥緊衣角,聲音發顫,"還回來嗎?"

"不回了。"宮亭將藥粉重新裝罐,辛辣氣味在屋裏彌漫,"岐山清靜,正好整理這些年記的藥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這裏的主事者對我頗有微詞,倒不如去岐山等我那位故人,順便打聽些消息。"

"我們也要去!"叔齊猛然起身,衣袖被伯夷輕輕按住。

宮亭停下手中動作,目光如針般刺來:"當初帶你們離開孤竹,本是為療喪父之痛。"他聲音冷了下來,"如今要麽回故土,要麽在周國另謀出路,自己選。"

"大人容稟,周人表面禮遇,實則戒心深重。"伯夷正了正衣襟,目光如炬,"前幾日,我聽聞西岐鐵騎無故討伐周邊數個小國,此乃不仁;對我們這些歸順之人暗中防備,此乃不義;先前與世子姬發之約,轉眼便成廢紙,此乃無信。"

"周人最是勢利!"叔齊拍案而起,"前日我去買黍,小販將新黍藏得嚴實,偏拿陳年爛黍糊弄人!"

宮亭從藥材堆中擡起頭,若有所思:"哦?此事倒不曾聽你提起。"

"何止這些!"伯夷冷笑一聲,"起初那些人連正眼都不瞧我們,待我代大人呈上農書,他們立刻換了副面孔,非要請我做司農。"他嘴角扯出譏諷的弧度,手指重重叩在桌案上,"先倨後恭,此乃無禮。我當場便回絕了。

——如此不仁不義,無禮無信之地,不待也罷!"

宮亭繼續分揀藥材,心道世情本就如此。得用時殷勤備至,無用時棄如敝履。

那三卷《穡書》原就是答謝邑姜的,由伯夷代勞正合適,若他親自出面,只怕會適得其反。

"我們也決計不會回去。"叔齊跟著發話,語帶哽咽,"父親彌留之際,宗族中人只顧著爭奪田產,連問都不問一句病情......"話音未落,腳背已挨了兄長一記狠踩,疼得他直抽冷氣,卻仍梗著脖子嚷道:"不留此間,不返故裏,誓不回頭!"

暮色漸漸籠罩了屋舍。岐山在遠處若隱若現。

宮亭整理好了藥簍裏最後幾根艾草,擡眼盯著兩兄弟:"山裏毒蟲多,你們可吃得消?"

伯夷二話不說,卷起袖子,露出幾道結痂的咬痕。"這半年我們遇狼襲,喝臭水,吃死鼠......"他的聲音平靜,"還怕區區幾只蟲蟻?"

白發青年想起那次遭遇群狼的事,面露愧色:"當時是我疏忽了......"

"這點傷算什麽!"叔齊突然解開束發,展示耳後一道傷疤,"您不是說過,疤痕是男人的勳章嗎?"暮色中,少年目光灼灼,恍若星火。

宮亭的目光掠過兩人——一個草繩代替了金玉腰帶,一個華服錦袍換成了粗布短褐。半年前連野菜都認不得的貴公子,如今能辨出半山野藥。若是棄於荒野,必定不會輕易喪命。

"準備二十張粟餅。"白發青年在二人期盼的目光中點頭,"三日後,雞鳴時分.....出發!"

遠處田壟上,領到種子的農人扛著袋子往家走。不知誰家婦人哼起小調,歌聲飄過窗欞:"二月撒種喲......三月插秧......四月熬苗汗濕衣裳......"

拂曉時分,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薄霧籠罩著田埂。

三人背著包袱走出土屋,冷不防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

草垛後、大樹下、田壟間,人影如春筍般冒出來。遠處腳步聲越來越密,像潮水漫過原野。宮亭喉間滾了滾,目光箭一般射向縮著脖子的叔齊。少年低頭絞著衣角,聲音細如蚊蚋:"我……就...就和老張頭提了一嘴..."

人潮湧了上來。婦人們捧著新烙的餅;年輕人背著粗布包裹;孩子們攥著沾露的野菜。每個人眼裏都跳著同樣的火苗。

老張頭拄著拐杖踉蹌上前:"大人要走,也不讓大夥兒送送?您大老遠把我們領到這兒,從周人那兒討來種子,教我們認藥草..."老人突然哽住,混濁的眼裏泛起水光,"連我外孫的命,都是您救的..."

話音未落,一個精瘦漢子猛地跪下:"大人!"他額頭抵著泥土,聲音發顫,"我們...想跟著您走!"身後頓時響起一片膝蓋砸地的悶響,幾十個身影如麥浪般伏倒。

晨風撩起青年銀白長發。一旁的伯夷目光下移,看見他指節反覆摩挲著藥簍繩結——這是動搖的征兆。

東方天空泛起橘紅,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

宮亭深吸一口氣,緩慢地掃過眼前這群人。孩子們的臉頰終於褪去了蠟黃,老人拄著拐杖也能站得穩當了,婦人們望向他的目光不再躲閃。然而,襤褸的衣衫下仍透著病弱的氣息,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剛剛有了還算安穩的生活,如今卻想跟著他踏上未知的旅程......

"好。"隨著他輕輕頜首,百多雙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白發青年開藥簍繩結,取出三包雄黃粉:"每人一撮,防蟲防病。"他擡頭望向遠方,山巒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前面的路......不好走。"

三人隊伍迅速膨脹成百人的長龍。老谷領著孤竹老兵,趕著最後一輛吱呀作響的牛車跟上來——其他四輛早已散架作古。村民們連夜趕制的板車,獨輪車堆滿行囊,輪子在田埂上碾出深深轍印。

這麽多人,岐山是去不得了。宮亭眉頭皺起,心思急轉。原本想那裏遠離都城是非,可這支隊伍——一百九十三人,光是能開二石弓的精壯就有近百人。要知道,岐山南麓是周人宗廟所在地。每日晨鐘暮鼓,方圓三十裏絕不容外人紮營。

"建議宿主去三百裏外的首陽山。"小D冷不丁插話,"商周交界,無主之地。草木豐茂,人跡罕至。"

宮亭心頭一緊。三百裏路程,日夜兼程也要七八天。想起姬旦,他手指不自覺地揪緊衣角。可轉眼又甩開這些念頭——主事者表面禮賢下士,背地裏卻因兄長之死遷怒於他,處處刁難。這樣的周室,還留戀什麽!

"交給邑姜。"白發青年扯下頸間算籌塞給老谷,"請她轉告故人。就說——我在首陽山下,掃席以待。"

可惜信物終究沒能送出去。

老谷剛走到府門外,就被守衛攔了個結實:"夫人抱恙,不見外客!"

話沒說完,院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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