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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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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兩個月後。天微微亮。

宮亭勒馬駐足,瞇起眼睛。荒原上,長長的隊伍蜿蜒如蛇。他恍惚間像是看到了當年有蘇部落的軍隊——只不過現在跟著他的,只有裹著破布的流民和吱呀作響的牛車。

"宿主,你該梳洗了。"小D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梳洗?"白發青年揪了揪自己打結的頭發,"我現在連喝的水都要省著,這頭發都快成鳥窩了。"從前在朝歌時,侍女們為他梳頭都要用特制的象牙梳,現在倒好,連根像樣的木梳都找不著。

好在系統永遠靠譜:"東南方三裏,有活水。"

"老谷!"宮亭轉身喊道,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雀躍,"前面有條小溪,叫大夥兒都去洗洗!"說完自己先樂了——誰能想到,堂堂七尺男兒,現在最盼的竟是能痛痛快快洗把臉?

這些日子,他覺得自己像個丐幫幫主,領著一群蓬頭垢面的叫花子在走長征路。不僅頭發亂得像團枯草,衣服上沾滿泥漬,更要命的是身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寒冬臘月雖不出汗,可連日奔波下來,他總覺得整個人都腌出了一股子酸臭味。

隊伍緩緩前行。宮亭偷偷嗅了嗅衣袖,頓時被自己熏得直皺眉。這時牛車後突然探出個紮沖天辮的小腦袋:"大人香香的!"話沒說完就被母親慌張拽回。

宮亭哭笑不得。香?他又不是那些傳說中自帶體香的仙人。轉念一想,這孩子怕是連真正的香味都沒聞過吧。

他回頭望向身後這支"雜牌軍"——從最初的孤竹將士,到如今十幾個家族、數百人的隊伍。一切都要怪那個風雪夜,他一時心軟收留了老張頭的逃難隊伍。結果就像滾雪球,羌族農夫、北狄牧民、逃亡奴隸...各色人等不斷加入。

溪流近在眼前。"嗚——"號角聲刺破晨霧,伯夷洪亮的嗓音隨即響徹營地:"各隊按序輪班洗漱!"

叔齊匆匆穿過人群,壓低聲音道:"大人,昨夜又抓到三個偷糧的。"

宮亭眼神一凜:"按規矩處置。偷盜者鞭二十,逐出隊伍。"

""可..."叔齊欲言又止,"都是帶著孩子的婦人,最小的孩子才三歲..."

宮亭沈默片刻:"規矩就是規矩。但孩子無辜——讓她們把糧食交還,孩子可以留下,由營裏統一照看。"他擡眼望向遠處溪流,“現在一粒米,就是一條命。"

人一多,管理就亂。前些日子還揪出過強盜團體的眼線,那些人扮作流民混進來,想在夜裏裏應外合。多虧小D提前預警,再加上自己設下的陷阱,才把那幾個奸細吊死在枯樹上示眾。

"大人說得在理!"老張頭拄著榆木拐杖顫巍巍走來,"要不是您定下這些規矩,我們這群老骨頭早就......"

"行了,少說這些。"宮亭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去通知各隊,今天天氣好,路上多挖些野菜。記住,老規矩——誰找到歸誰隊裏。"

如今的流民隊伍已重新整編。二十八個小隊按老幼劃分,每隊又分三組:手持竹弓的年輕男人負責外圍警戒,既要尋找獵物,也要提防危險;婦女和半大孩子穿梭在林間,不放過一株能吃的野菜;老人們則三三兩兩聚在陶罐旁,一邊修補破舊的衣物器具,一邊用碎骨頭熬著能照見人影的稀湯。隊伍看似松散,實則環環相扣——既互相扶持,又彼此牽制。

"第三隊報數!"

"一、二、三......"稚嫩的童聲此起彼伏,在荒原上回蕩。

這套半軍事化的管理方法,竟讓這群烏合之眾創下了最多日行十五裏的奇跡。宮亭站在土坡上遠眺,銀發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只要再堅持半個月,就能到達周人的地盤......想到這裏,他疲憊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突然,衣角被人拽了拽。

"大人快看!我的田鼠又下崽啦!"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家夥不知何時溜到他跟前,臟兮兮的小手舉著草編籠子。十來只粉嫩的幼鼠擠作一團,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白發青年彎下腰,點點小娃娃的額頭:"小豆子,你養的老鼠不是昨天剛生過嗎?"

"不……不是!"小家夥急得直跺腳,小臉皺成一團,"這次是真的下崽了!昨天還只有一,二,三......"他掰著手指頭數到八,"八只呢!"

隊伍裏太小的孩子不能外出,宮亭這裏不知不覺成了臨時托兒所。起初娃娃們都畏懼他異於常人的白發藍眼,如今卻總纏著他要聽故事。

"大人,您看它們胖乎乎的,多好吃……不,多……可愛啊!"小豆子把籠子舉得更高了,“可以換個故事嗎?”

宮亭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腦袋。

"好,不過我現在沒空,要聽故事等晚上。"他從懷中摸出顆凍硬的棠梨,在袖口蹭去冰碴,"拿好,你該去玩了。"

小家夥眼睛一亮,接過果子蹦蹦跳跳跑開,連籠子都忘了拿。

"這小鬼!"宮亭笑著搖頭,把籠子掛在旁邊的樹枝上。

不遠處傳來其他孩子的竊竊私語:

"看吧,我就說送這個有用!"

"明天我也要抓田鼠!"

"笨蛋,大人都說了不喜歡吃老鼠......"

這樣的場景每日上演七八回——自從人們發現這位異瞳貴人偏愛孩童"獻寶",連三歲稚子都學會了捧著石片來騙吃食。

小D冷靜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最新測算顯示,距離周人控制區直線距離150公裏。"

"糧食還夠嗎?"宮亭壓低聲音問道。

"按當前行進速度和日常采集量計算,考慮到天氣因素,加上之後都是平原地區,預計15到20天內可以到達。"小D迅速回應,"建議在明天日落前補充些主食。"

這支隊伍能維持到現在,多虧了小D這個人工智能的精準計算。說來也怪,這次它的續航出奇地好,至今仍在穩定運轉,把幾百號人和牲畜的吃喝用度安排得妥妥當當。

"大人!"伯夷快步走來報告,"前方探子發現有人居住的痕跡。"

小D立即在地圖上標出前方十裏處可能存在的村落,設為今日目的地。宮亭輕輕敲了敲手腕上的玉玨表示確認。

擡眼西望,灰白的天際線上,岐山的輪廓若隱若現,像是一道細長的墨痕。那裏就是周人的地盤,也是他們此行的終點站。

"傳令下去,"白發青年拍去衣袍上的草屑,站起身來,"今日加快腳程,務必在日落前趕到那個村子。"

"遵命!"伯夷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吱吱!吱吱!草籠裏的小老鼠不知是餓了還是凍著了,閉著眼睛叫個不停。宮亭伸手取下掛在樹枝上的草籠,輕輕晃了晃。說來也怪,和這些小東西相處久了,倒也不覺得那麽討厭了。他嘴角微揚,將草籠重新掛回原處——小豆子肯定還會回來找它的。

夜幕低垂,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沙塵呼嘯而過。

籬墻內犬吠驟起,數十支火把將村落大門照得通明。透過籬笆縫隙,可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幾十個手持木棍石塊的村民嚴陣以待。宮亭輕嘆一聲——這一路走來,類似的場景已見過太多。

"大人,"伯夷壓低聲音,"容我前去交涉。" 宮亭微微頷首:"記住我們的原則。"

伯夷與叔齊領著幾名護衛上前。 "諸位鄉親,"伯夷拱手作揖,聲音洪亮,"我家大人途經貴地,願以獸皮、鹽巴換取糧食。"

話音未落,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突然從籬墻後飛出,重重砸在伯夷額角,鮮血頓時順著臉頰流下。 "滾開!強盜!"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尖叫道,手裏緊握著另一塊石頭,"上次來的流民也是這麽說的,結果搶走了我孫女!"

隊伍中頓時騷動起來。老谷的手悄然按在斧柄上,青壯們立即會意,竹弩上弦,骨刀出鞘,各式武器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都給我住手!"宮亭厲聲喝道,大步上前,腰間玉玨叮當作響,"我乃大商宗親,豈能行強盜之事!"他轉向老婦人,聲音放緩:"老人家,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請看清楚——"他指向身後整齊列隊的隨從,"若我等真要劫掠,何須與爾等多費唇舌?"

老人仍緊握著石頭,眼中驚疑不定。一個年輕人小聲嘀咕:"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麽心......"

"住口!"村中老者呵斥道,隨即顫巍巍地行禮:"貴人見諒,實在是......"

宮亭擡手示意不必多言,轉身對老谷道:"掀開草簾。"待獸皮展露,他指著上面的箭孔道:"這些狼皮,皆是我等親手所獵。皮子上箭孔為證,絕非劫掠所得。"

老者隔著籬墻仔細查看,最終顫巍巍地點頭:"貴人明鑒。只是......"

"明白。"宮亭打斷道,"我等退至百步外,交易時各派三人於中間空地。如何?"

夜深了,村口的老槐樹在風中簌簌作響。幾袋糧食在泥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人群中,一個裹著破頭巾的婦人突然彎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強買強賣......"

"村民戒備乃是人之常情。"宮亭用沾了鹽水的布條按著伯夷頭上的傷口,"這年頭,能遇上願意交易的村子就該知足了。"

伯夷額角滲著冷汗,輕輕點頭。

"我們都明白。"叔齊撕開幹凈的布條,纏繞在兄長滲血的傷口上,"大人可還記得上月途經的那幾個村落?"

宮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記憶中,焦黑的房梁斜插向天空,田埂上蜷縮的人形被風吹起血色塵埃。那些空蕩的院子裏,竈臺還留著餘溫,卻找不到一具完整的......

"明白就好。"他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趕出腦海,"我們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小D,清點物資。"

機械音平穩地報出數字:"今日收獲:田鼠十七只、八十斤野豬一頭、苦菜三十斤......損失:三人崴腳,五人被野豬咬傷,兩位老人沒能熬過昨夜......"

青年目光平靜,他早已看淡生死無常。

遠處篝火旁,人們圍著簡易爐竈煮食,孩子們蹲在鍋邊,眼睛直勾勾盯著翻滾的菜湯。跳動的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籬笆上,像水面上飄搖的浮萍。

"大人,"老谷佝僂著背走來,捧著半塊烤得焦黑的田鼠,"您也該吃點東西了。"

"給孩子們分了吧。"宮亭皺了皺眉頭。

老谷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白發青年又補充道:"我……不愛吃這個。通知各隊,飯後照常議事。"

野菜糊糊的香氣混著柴煙在營地飄散。他蹲下身,指尖劃過凍土,堅硬的表層下是稍松軟的泥土。"就這裏吧。"

幾個漢子立刻上前掘土。石鍬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卻只留下幾道淺白的劃痕。

"大人,用這個墊著手吧。"年輕人遞來塊鞣制過的兔皮。

宮亭搖頭,繼續用鏟子鑿開凍土:"不必,傷口已經結痂了。"這一個月來,他堅持親手埋葬每一個逝者。曾經執筆作畫的手如今布滿裂痕和老繭,但每一次掘土,都是在為這群人守住最後的尊嚴——寧可餓死,也絕不褻瀆亡者。

篝火劈啪作響,二十八支小隊的隊長圍著新墳坐成三圈,每人都抓起一把泥土,灑在土堆上。

"不用難過,死去的人會化作星辰。"白發青年遙指夜空,"你們看那七顆連成勺子的,那是北鬥七星——樞為天,璇為地,璣為人,權為時,玉衡為音,開陽為律,搖光為星。傳說遠古時期,有七個兄弟為了拯救蒼生,自願化作星辰,永遠指引著迷途的旅人......""

"大人懂得真多!"羊角辮女孩眼睛發亮。

宮亭嘴角微揚:"是...我老師教的。"

一位老婦突然摘下骨釵插在墳前:"老頭子最愛這釵子,讓他帶走吧。"眾人聞言,也紛紛從懷中掏出祭品——這些本該是今晚或者明日的口糧:帶著冰碴的野果、用草繩捆好的肉幹、還沾著泥土的蘆葦根...

"等下別忘了拿回去。"宮亭輕聲道,"逝者看著我們吃飽,才會安心。"

老谷搓著手笑道:"您教的法子真管用!今天挖的蘆葦根比昨天多一倍!"

"可不是,"農婦從懷裏掏出幾個凍梨,"就按大人說的,順著冰縫找,果然有收獲。"她說著把凍梨分給周圍的孩子,"先給逝者看過,就可以吃了。"

宮亭拾起一株蘆葦根:"要選這種乳白色的,發黑的會吃壞肚子。"他掰下一截遞給身旁的少年,"嘗嘗?"

少年怯生生地問:"明天...我們還能找到吃的嗎?"

大胡子隊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蠢話!大人連凍土都能教我們刨出食來,餓得死你?"

伯夷坐在人群外圍,目光始終沒離開中央的白發青年。十二歲那年,他親眼目睹三千精兵因斷糧嘩變。如今這支拖家帶口的隊伍,卻能在每天凍死幾人的絕境中保持秩序——這簡直違背常理。

叔齊貓著腰湊來:"哥,你也發現了吧?"

"這個宮亭..."伯夷壓低聲音,"連采藥人都認不出的野草,他一看就知道能不能吃。"

"前天他說午時要下雪,果然就下了。哪裏有水源,他閉著眼睛就能找到。"叔齊聲音更低了,"還有那些上古傳說,連王室典籍都沒有記載......"

夜風驟起。兄弟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

夜風裹挾著烤鼠肉的焦香,在人群中打著旋兒。幾個年長者聚在不遠處的篝火旁,火光在他們布滿皺紋的臉上跳動。

"老哥,"一個留著山羊胡的男人摩挲著竹弩的機關,壓低聲音道,"你說這位到底是什麽來頭?這弩機做得比中原人還精巧。"

旁邊瞇著渾濁眼睛的老人望著人群中央的白發青年:"能造出這等利器,又懂得這麽多活命的本事..."他掰著粗糙的手指,"認草藥、觀天象、辨獸蹤,連山裏最老的獵人都比不上...我這把年紀,頭回見著這樣的能人。"

"管他什麽來頭!"另一個壯碩的漢子突然打斷,拳頭重重捶在胸口,發出沈悶的聲響,"能帶咱們找到吃食的,就是活菩薩!"腰間的骨飾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像是應和著他的話。

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像只靈活的小獸般鉆過人群。小豆子踮起腳尖,將一只凍僵的麻雀塞進青年手裏。

"大人!給您!"

宮亭低頭,嘴角微抽:"這是......"

"雪堆裏挖出來的!"孩子驕傲地挺起胸膛,凍裂的嘴唇咧開一個笑,"能吃!比老鼠好!"說完還打了一個哆嗦。

孩子母親的驚呼聲從人群中傳來:"小兔崽子,那鳥都爛了!"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宮亭解下自己的外衣,輕輕披在小豆子單薄的肩上。"冷嗎?"

"才不冷呢!"孩子倔強地搖頭,卻不由自主地往溫暖的衣襟裏縮了縮身子。跳動的篝火映照著青年腕間的玉玨,溫潤的光暈恰好映在孩子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屏住呼吸,仿佛真看見天上的星辰墜入凡間。老張頭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想起自己沒能長大的孫子——若是當年能遇到這樣的貴人......

"大人!"小豆子突然仰起小臉,臟兮兮的臉蛋上寫滿認真,"明天我一定給您抓只活蹦亂跳的!"

宮亭蹲下身,手指輕輕梳理著孩子蓬亂的頭發:"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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