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7

關燈
Chapter 17

漆黑的夜,林因下樓,便看見周奕川的身影,他站在隔壁單元樓的樓下。

周奕川有些意外,林因不是從自己家下來。而後意識到什麽,他楞了神。

但他依然面帶笑意,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套在林因的脖子上,“今晚和我哥一起吃飯嗎?”

林因臉頰上的紅暈還未消散。看來,不只是吃了飯,還一起喝過酒。

“怎麽了?”林因開口問,她只是解著脖子上的圍巾,拿在手中。

周奕川默了聲,借著路燈,林因看的清楚,如餘嫣所說,他的眼眶確實紅了。

“你不是今晚和葉穎吃飯嗎,怎麽過來了?”

周奕川往前走了一步,林因卻後退了一小步,他輕輕拽住林因的手。

“我和葉穎……”

林因擡頭,對上他的眼,抿著嘴,一言不發。

“我是和葉穎今晚出去吃飯了,她說,你喜歡我。林因,為什麽不說?”

周奕川的眼角落下一滴淚,“我真傻,明明我也喜歡你,卻一直把你往外推。”

鼻尖湧上酸意,林因依舊默言。

“因因,我喜歡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似斷線的水晶項鏈,無聲地落在地面上,知道疼痛,卻沒有聲響,被路燈照著,依舊閃著光。

“你是說,葉穎親口告訴你,我喜歡你嗎?”林因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周奕川和葉穎吃飯時,兩人聊起過往。葉穎說,林因喜歡周奕川,而那時候他們在談戀愛。

他不知道為什麽林因和葉穎鬧矛盾,林因從沒和他說過。

但葉穎說過她們鬧矛盾的原因。所以周奕川的心似乎偏向葉穎,林因知道。

林因只是一言不發。對周奕川來說,喜歡的人和最好的朋友,選擇也許兩難全。

但偏偏,在林因心裏,喜歡的人和最好的朋友,是同一個人。

“周奕川,你知道嗎,我最不想從葉穎的口中聽到她說出‘林因喜歡周奕川’這句話。”

林因和葉穎當了九年的同學,即使葉穎這樣對她,林因也從沒在背後說過一句,特別是在周奕川面前。

長大後,過往不究。即使她不再像小時候一樣自卑,會和旁人對比,但那種悵然感仍存。

林因決定和從前的自己告別。

“我早就不喜歡你了,知道嗎?”

她把手中的圍巾遞給周奕川,在越過他的那一刻,林因的臉頰上劃過兩道淚痕。

深城在聖誕節這一天從不下雪。可現在,林因多希望這座城市下一場大雪。

將她的心冷卻,片刻也罷。

——

高三的時候,林因無意間聽到林父林母說,等她高考完就搬出東巷。

林因忽然意識到,她和周奕川的關系不會一成不變。

那天晚上,林因想了很多。十八歲的她,在東巷住了十八年,認識了周奕川十八年。

十八年的友誼彌足珍貴,林因怎麽忍心讓喜歡二字打破。

她回憶起往事。

周奕川帶著她去種植物,在躲貓貓的時候假裝沒有發現她。

他會陪她坐公交,只因為她想看看這個小鎮。

他的耳機分她一半,他們一起聽過許多歌,單曲循環最久的是《一生何求》。

他記得她的生日,記得她最愛喝的飲料,記得她的飲食習慣……

太多了,林因像在數著天上的星星,怎麽都數不完。

所以林因決定勇敢一次。

高考完的那個夏天,蟬鳴聲聲。巷子依舊,林因卻心生別樣的感覺。

當她快要和面前的一切告別時,心中生出強烈的不舍。林因睡不著,早起去看日出,卻未料碰見周奕川。

早晨,火燒雲大片大片地鋪蓋在天空中。

早燒不出門,晚燒行千裏。林因記得奶奶說過這句諺語。

吃過早餐,他們還是選擇在公園裏閑逛,看著老人們下棋打牌。

林因和周奕川經常下棋,他下棋技藝精湛,林因學不來。

周奕川說,都是周祉年教會他的。

對面的老大爺忽然感覺到什麽,平靜地說了句:“好像下雨咯。”

林因似乎感覺到有雨滴打在自己的手臂上,大家夥們不緊不慢地收著棋盤和撲克。

半晌,天就下起了蒙蒙雨。

雨越下越大,林因和周奕川連忙跑到書亭裏躲雨。狹隘悶熱的空間裏站著他們二人。

雨珠順著屋檐滴落,淅淅瀝瀝的,而後變成傾盆大雨。

林因的背靠著墻,周奕川身型高大。

她擡頭,和周奕川對視,正如她往日見周奕川,眼睛是一樣的清澈明亮。

“周奕川。”林因喊了他的名字,又別開眼。

“怎麽?”周奕川隨意地問,依舊看著這場大雨。

林因早已把話語在腦海中組織了一遍,卻哽咽在喉。

直至雨聲變小,兩人走出書亭。

半晌,出了太陽。巷子口處,地面被大雨淋濕。

“周奕川。”

“因因。”

兩人同時開口,周奕川目光如鏡,照得她明晃晃。他的膚色似乎比林因還白皙幾分。

“我談戀愛了。”

他的臉上帶著欣喜,作為他的朋友,林因的臉上應當是同樣欣喜。

如果她沒有喜歡周奕川的話。

“你要說什麽?”周奕川又問。

“我下周要搬家了。”林因笑了笑,口吻佯裝輕松。

“哎,那麽巧,我爸媽也說快要搬家了,真舍不得啊。”

兩人走了一段路,在各自的家門前分別。

周奕川和她道別,轉身上了樓。

林因要說的不是這句話,只是那刻,她無比慶幸,她讓周奕川先開了口。

沒說出口的喜歡,被她吞咽在喉。幸好,幸好誰也不知道。

“因因,你怎麽站在這呀?”陳槿落笑著,朝她走來。

林因回頭,眼淚落下,抱住了陳槿落。

“這是怎麽了?”陳槿落的語氣極輕,生怕被旁人發覺。

“我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陳槿落看向周家,周祉年此時在國外讀研。她知道,林因口中的那個“他”是周奕川。

林因搬家那天,周家去旅游了。她慶幸,又覺得遺憾。

她獨自來到布滿劃痕的石墻旁,在最不顯眼的地方寫了幾個字,又把東巷的路從頭到尾走了幾遍。

林因想留住些什麽,卻發現什麽也帶不走。

這個夏天,和往常的夏天一樣的燥熱。

林因想起了那句歌詞:沒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因因,該走了。”林父林母喊著她。

林因轉身,和他們離開了東巷,沒再回頭看一眼。

一場游園驚夢結束了,留在了東巷裏。

——

下班後,林因剛出公司,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昨晚回到家,她給周祉年發信息,說謝謝他的晚餐,她很開心,下次請他吃飯。

【早點睡。】

對話停在這裏。

林因看了天氣預報,今日降雨,出門前也確實帶了傘。

但騎電動車回去太不安全。雨勢逐漸變大,她想撐著傘走去地鐵站,卻忘了自己已經搬家,即使坐地鐵也得走一段路。

胃隱約有些痛,她開傘,剛向前走了幾步,便瞥見從地下車庫駛出的黑色SUV。

車停在路邊,對著林因鳴了幾聲喇叭。車窗降下,男人對著她喊:“上車。”

林因匆忙上車,收起傘,身上半邊已被淋濕。

“祉年哥,太感謝你了。”

顯然,林因並沒有打算會碰到周祉年,而是選擇別的方式回家。

“下那麽大的雨,打算怎麽回去?”

林因沒開口,訕訕地笑了笑。

“別怕麻煩我,有需要隨時找我,我記得這話昨晚才說過?”

“麻煩你的話就更不好意思了……”林因自言自語,抿著嘴。

我不是你的親妹妹,所以不好意思。

地下車庫,林因關上車門,聲音不大,在空蕩的停車場回蕩。

周祉年只是走到林因面前,她擡頭,對上他的眼。

“林因,你覺得我一直都把你當妹妹嗎?”

別忘了他也是個男人。

她別開眼,不敢看他。林因心裏的答案不是肯定的,所以沒應。

周祉年將車落了鎖,剛走幾步,卻瞥見身旁的人面色有幾分蒼白。

“胃不舒服?”

林因捂著胃,點頭。

“家裏有胃藥嗎?”她搖頭,忘記買了。

林因再次踏進周祉年的家裏。玻璃窗外天色昏暗,大雨磅礴,玻璃表面覆上一層雨滴。

周祉年煮了白面條,這款胃藥需要餐後半小時至一小時服用。

他從衣櫃裏找出一件新衣服遞給林因,林因接過,道謝,去洗手間將沾滿水漬的上衣換下。

衣服有些大,是一件黑色衛衣。林因換過衣服,出了洗手間,周祉年恰好將兩碗面條端出廚房。

他瞥見林因身上穿著他的黑色衛衣,面無異樣,只是叫她坐下吃面。

林因簡單吃過面條後,歇了半個小時,周祉年拿著一杯溫開水和一罐胃藥,放在她面前。

是林因平日吃的一款吞服的胃藥,表面有一層糖衣,不苦。

溫開水下肚,身子暖和了不少。

“很久沒有胃痛過了,今天忽然難受,祉年哥……”林因還未說完,被周祉年打斷。

“林因,不用道謝。”周祉年早已看出她的心情不好。

好吧,在周祉年面前,她確實習慣了道謝。

林因心情不好的時候,胃會難受的幾率大大提高。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室外的雨聲綿綿。

周祉年坐在她旁邊,將沙發上的毯子蓋在她身上,“想找人傾訴嗎?”

身旁的人穿著淺灰色加絨衛衣,頭發隨意搭在額間,倒是像大學生。

林因決定把以前說過的話忘掉,即使傾訴的對象是周祉年,是周奕川的親哥哥,也沒有關系。

因為她現在非常需要一個肩膀。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毯子,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不敢與周祉年對視。

“祉年哥,你知道嗎,昨晚周奕川竟然說喜歡我。”林因的語氣帶笑。

周祉年猜到了,昨晚睡不著的又何止林因一人。

林因又在周祉年面前流了淚。他遞過紙巾,和林因對視。

她是不是生病了,才會上一秒在笑,下一秒卻在哭。

未等林因接過,周祉年抽出幾張紙巾,輕輕拭去她眼角落下的淚。他沒開口,只是在當好一個傾聽者的角色。

“我以前有一個玩的很好的朋友,她和周奕川高考完在一起了。昨晚我躺在床上,把小學到現在所能記起來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我在想,也許緣分早已註定,所失未必不是所得……”

也許是老天註定,在林因要表白的那一刻,選擇讓周奕川先開口。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末了,林因感嘆。

又有幾人能看透這紛雜的人生。

周祉年卻笑了笑,帶著幾分欣慰。也許林因並不需要他的安慰,她已經不是以前的林因。

“林因,我忽然才發現,你長大了不少。”

“是嗎?”林因擦了擦鼻涕,笑著。

她想起初中的時候,周祉年安慰她的話語。他說會看見天亮的,她會有滿意的結果。

林因會永遠感謝二十歲的周祉年,也會永遠感謝二十八歲的周祉年。

周祉年有些感慨,看到弟弟妹妹長大了,再回看自己,回過神,已年近三十。

“祉年哥,那時候你才二十歲,現在我都二十三了。”

“怎麽,笑我年紀比你大?”

林因面上帶笑,心情看起來好了不少。

“不敢不敢,其實你看起來也像剛畢業的大學生啦。”

“真的?”

“真的,我騙你幹嘛?”林因擦去眼角的淚,又笑了笑。

周祉年有酒窩,周奕川也有。

“祉年哥,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很帥?”

周祉年聽罷,對上她的眼,語氣認真地說:“應該有,但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是第一次。”

林因笑著,她撫摸著手邊的毯子,很柔軟。

她不舍得將手移開,也不舍得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