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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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七歲那年,周奕川說要帶林因去一個地方。

他們穿過巷子,盡頭處,影子被拉長。細窄的巷子裏藏著些什麽,誰也說不清楚。

林因隨著周奕川踏上鐵樓梯,視線不斷往上,又到另一個平臺。

樓梯拐角的石磚墻上有些不清晰的字跡,似乎是用石頭刻畫出的白色劃痕,刻在墻上已有許多年。

意出望外的是,平臺上將整個東巷一覽無遺。

高低不平的居民樓連成一片,雁群劃過天際,大片的火燒雲暈染著不見邊界的藍色天空。

林因看著面前的景象,嘆為觀止。

兩個人坐在階梯上,誰也沒說話。

林因忽然開口問周奕川:“為什麽和我做朋友?”

“做朋友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周奕川只是笑著,坐在石階上把玩著手掌般大的玩具車。

“那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林因說。

“我們拉鉤。”周奕川笑的開懷,像天空新升的太陽,燦爛耀眼。

年幼不懂一輩子是多長,他們只知道這是一個鄭重的承諾。

長大後,林因想,是不是因為這個承諾,所以他們只能做朋友。

太陽落到了臺階之下,林因看著天空,又將視線轉到周奕川身上,“我們回家吧。”

他擡頭,林因對上一雙亮澄的眼睛。

“走,回家去!”周奕川將玩具車放在褲袋裏,領著她走下樓梯。

人來人往,巷子依舊熱鬧。

讀小學的時候,林因和周奕川是同班同學。

十歲那年的寒假,媽媽幫林因報名了上午時間段的書法班。下午,她便在周家練字,因為他們家有毛筆和墨。

周祉年站在一旁,盯著林因和周奕川寫字,又似教導般說著:“這個字不夠力度。”

她看著周祉年,人背著手,像一個歷盡風塵的大師。林因往紙上寫了周奕川的名字,又寫了周祉年的。

結果被他輕輕拍了拍頭。

“我的祉字,偏旁沒有兩個點。”

林因仔細地看了看那個“祉”字,發現確實寫錯了。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周祉年,嘴角帶笑。

/

五年級的時候,林因換了座位,同桌變成葉穎。

林因和葉穎慢慢成為很好的朋友。她們無話不談,周末她也經常來找林因玩。

有次課間,葉穎忽然碰了碰林因的手臂,問道:“你是不是跟周奕川關系很好呀?”

“沒有。”林因卻撒謊。

“為什麽我聽別人說你們是鄰居?”

林因默不作聲,又聽到葉穎問:“你看過他打球嗎?是不是很帥……”

這個謊言持續不久,就不攻自破。

兩個星期後,班裏換了座位,林因和一個男生是同桌。

林因自認為她在人群裏毫不起眼,普普通通,在班裏默默無聞,不爭不鬧。

班裏有一個叫陳方的男生,想找林因教他學數學。

林因沒答應,他便時不時開她玩笑,或者欺負她。當然不是動手打她,只是言語比較犀利。

林因一般都是和周奕川一起走路回家,但有一天放學後,他們班被老師留堂,天色漸暗,老師放人後,大家一窩蜂地往外走。

周奕川沒有留堂,他去參加籃球隊訓練。教室裏三三兩兩的人坐著收拾,包括林因。

林因見她的同桌還在修改錯題,便告訴他應該如何改正。她的同桌是一個不善言語的男生,他很容易被班裏的人欺負。

他向林因道謝,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蔑,“喲,林因也會教別人做題呀,她是不是喜歡你呀?”

林因的同桌頓時臉漲得通紅,他向後吼了句:“你別胡說!”

這是林因見過他說的最激動、最大聲的一句話。

他在幫自己出頭,她知道的。

林因起身,轉頭看著陳方,“對啊,我就是不教你,怎麽樣?”

她就是看不慣陳方。

陳方這樣的小男生,好面子,還仗勢欺人。

他氣得不輕,大步走到林因面前。

“要打我嗎?打女生可不道德。”她笑了一聲。

“別以為有周奕川幫你,你就那麽拽,信不信我讓你後面在學校的日子不好過?”

林因笑得更大聲,陳方作勢要動手。

那一剎,有人拽住陳方的手腕,“欺負女生算什麽?”

是周奕川。

林因讓她的同桌先回家,他快速地離開教室。她也收拾好書包,踏出教室門口。

周奕川有些不忿地看了陳方一眼,和林因一起離開教室。

他們走在路上,校園裏空蕩,沒什麽人,鳥兒鳴叫,打破這片安靜。

“你不是去訓練嗎?”

“漏了點東西。”

騙人吧,明明就是打球的時候才想起來要和自己一起回家。

“陳方欺負你?”周奕川皺了下眉,問林因。

林因只是搖搖頭,“沒有。”

確實沒有,她並不覺得自己會被他欺負到。

林因用餘光瞥向周奕川,沒再開口說話。

十二歲的他們,早已過了在巷子裏瘋跑的年紀。

好像小時候知道的“男女有別”四個字,隨著年齡增長,愈加凸顯出來。

怎麽說呢。在他們突然意識到什麽叫“青春期的朦朧情緒”時,就發現自己長大了。

比如說,那天黃昏,葉穎和林因走在巷子的路上,她說陳方對林因好像不一樣。

林因只是聽了就算,葉穎說她要告訴自己一個秘密。

她說,覺得自己對周奕川,好像和對別人不一樣。

林因“哦”了一聲,就當是知道。

葉穎問自己是不是不高興。

林因說,不一樣就不一樣嘛,為什麽要不高興,周奕川又不是她的誰。

夜晚,林因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說的那句話。

周奕川又不是她的誰。

他們認識了十二年,不再像以前那般親密,反而像兩個很熟悉的陌生人。

所謂男女有別。

可為什麽她的心會覺得空落。

小學六年級,班上的人有知道林因和周奕川關系好的,便開始傳他們的緋聞。

新的座位表排出來,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林因和周奕川成為同桌。這本是應該開心的事情,兩個關系很好的朋友坐在一起。

班裏的人在起哄,班主任不明所以。

可周奕川卻哭了,他跑上講臺,請班主任換座位。班主任把他帶去辦公室,問了原因。

後來班主任安排一個女生和林因坐同桌。林因只是坐在新座位上,一言不發。

周祉年讀高二,那幾日在放高考假,於是來接林因和周奕川放學。

周奕川眼眶有些紅,林因默不作聲。周祉年察覺出來有些不對勁,把林因送回家後,詢問著周奕川。

換座位,同桌,同班同學起哄。周祉年明白了前因後果。

兩人坐在東巷的小賣部門口,一張長椅上。

晚霞漫天,夏日的風燥熱,樹葉沙沙作響。

“奕川,我問你,你和起哄的同學關系好嗎?”

周奕川其實當時不知道誰在起哄,只是覺得有幾分難堪,作為緋聞的男主角。

“和林因的關系對比呢?”

周奕川搖搖頭,他在班上和林因關系最好。

“那你當著全班的面,找老師換座位的時候,想過林因會難堪嗎?”

周奕川才恍然回神。

“如果因為虛假的言語,而失去一個對你真心的朋友,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做法。”周祉年買了一個巧克力味的甜筒給他。

第二天,周奕川去找林因道歉。林因笑著說沒關系,她原諒周奕川。

可心裏像是一記大力的粉筆劃過黑板,再擦去粉筆字跡時,黑板上早已留下一道印記。

看得見,消不去的印記。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林因祈禱著初中別和周奕川分在一個班。說不清為什麽,她也許只是不想面對有關他的一切。

自己那種矛盾擰巴的情緒,最好誰也別看出來。

老天爺似乎聽到了林因的禱告。她和周奕川的班級在一頭一尾,半桿子打不著關系。

青春期的男女生,總是情緒多變的,只不過他們是青梅竹馬,所以相處得理所當然。

周祉年高三,時間作息和初一截然不同。高三生一個月回一次家,只有每個月的那個周末,周祉年才會和他們兩個一同回東巷。

他不時常插話,偶爾會過問幾句,關於學業生活方面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是周奕川和林因在說話。

林因在學校見過周祉年一次。

那時候她進了學生會,要檢查衛生。午後,她在學校的綠園檢查衛生,見到了前去倒垃圾的周祉年。

林因紮著馬尾辮,袖子上紅彤彤的學生會三個字,手中拿著一塊板,上面有評分表格。

周祉年主動和她打招呼,林因笑了笑,但是在工作,她又很快別開眼,斂了笑容。

“怎麽,這妹妹看起來是北區的吧?”盧嶼碰了碰周祉年的肩。

“鄰居,我弟的好朋友。”

“你弟?算起來,那他倆現在都上初一,青梅竹馬啊。”

青梅竹馬。

這個詞聽起來是酸澀的。只有年齡相近才能稱為青梅竹馬嗎?

初二,林因的學業壓力忽然增大,要學習八門課程。她天生愛玩,又不想把太多的時間放在學習上,所以從年級前列掉了一百多名。

叛逆期嗎,可她確實有想考好的心,也許只是為松懈找借口。

不過,她煩悶的主要原因也不是關於學業壓力,是班裏的人在傳緋聞。在那個緋聞盛行的年代,生活裏的看點總是比娛樂圈的有趣。

比如說,林因和她的男同桌們都傳過緋聞。以至於她悶悶不樂了一段時間。

周末放學,林因和周奕川一起走路回東巷。傍晚,晚霞肆意鋪張。紫粉色的,就像路邊盛開的花。

周奕川看出了她的憂心,問她:“怎麽了?”

天色愈漸變暗,林因在腦子裏組織好語言後,開口道:“班裏有人傳我緋聞。”

周奕川忽然笑出了聲,“這有什麽?”

“你不懂。”林因撕了一點棉花糖放在嘴裏。

“我為什麽不懂?”小學的時候不就經常傳周奕川和林因的緋聞。

“你越解釋,他們越起勁,不如別管。”周奕川想了想,又說道,“嘴長在別人身上,別讓自己難過。”

改變不了別人和環境,就改變自己的心態。

林因沒想到周奕川也會說這樣的話,棉花糖吃了一半,甜得發膩,周奕川叫她別吃了,幫她扔掉,又帶著林因去洗手池洗手。

她看著面前大片的紫粉色,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她想問他為什麽對自己那麽好。

可她開不了口。

還是別問了,有概率他會回答,因為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把自己當成妹妹,林因都不想問出口。

也許他對誰都那麽好。

就這樣,她沒有秘密。

初三,林因的成績又回到了前列,站在臺上領獎。周奕川也在,他的身高和相貌足夠顯眼。

明明初一的時候和林因差不多高,初三就竄到差不多一米八了。

他發奮讀書,也不經常去球場打球。初二那年拿的獎金足夠多了,他說也該收收心了。

林因問他想報哪個高中。他說市第一中學,她說她想報市中學。

市中學是公辦重點高中的第一,市一中第二。

有些奇怪,以他的成績,明明能去市中學。後又聽說,周奕川和誰約定好了一起考去市一中。

臨近中考前的二模,林因考差了,連重點中學的分數線都沒達到。

那日放學,是五一假期前。周祉年回來了,林父林母不得空,麻煩周祉年去接林因放學,周奕川和朋友出去玩,不需要他接。

周祉年站在校門旁,等著林因出來。林因沒想到會是周祉年來接她,她只是喊了一聲“祉年哥”後,便一言不發。

她的淚緊繃著,努力不讓它落下。

周祉年陪著林因走了一段路,也沒開口,只是接過她手裏的行李袋。林因緊緊拽著,沒讓他接過去。

路上人來人往,車輛駛過,輪胎在水泥地面上摩擦。

走進東巷的那刻,林因強迫著自己放松。其實她已經在教室哭過了,在葉穎面前。

所以林因知道她的眼眶一定是紅的,周祉年肯定看出來了。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帶著自己去那個巷子盡頭上的平臺。

林因沒想到周祉年也知道這裏。

周祉年說,一開始是他帶周奕川來的。

他們坐在布滿劃痕的石墻邊,林因看著天空的火燒雲,卻沒有半分欣賞的心情。

“我考差了。”林因以為會平靜地說出這四個字,可是哭腔嚴重,話語模糊到她連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什麽。

周祉年沒說話,只是遞過紙巾,讓林因靠著自己的肩膀發洩情緒。

林因的淚水劃過臉頰,浸濕了他的衣袖。他拍著自己的腦袋,很輕,似乎在告訴她,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的耳朵裏被周祉年塞了一只耳機,聽著歌。

林因的淚在流,面前的火燒雲依舊懸掛在天空。

她哭完了,周祉年在和她聊天,聊生活、未來。他作為過來人,只字未提學習,也沒說她應該考得如何,自己應該考上理想高中。

他只是說,父母都希望他們開心快樂,健康成長,他想她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

周祉年又說,她樂觀善良,會有滿意的結果的。

林因看著他,不言。周祉年被她看得楞住了。她忽然笑了,帶淚地說:“謝謝你。”

心似落了一顆石頭,她會永遠感謝二十歲的周祉年,在最迷茫難過的時候說了她最需要的話語。

周祉年肯定地說:“會的,會看見天亮的。”

中考結束,如林因所想的,他們都順利被第一志願錄取。葉穎去了他們市的另一所高中,因此和林因聯系變得越來越少。

談起以前,有人和林因說,葉穎和她玩得好是因為周奕川。那個女生和她說了很多事。林因知道,葉穎也會在她面前說這個女生的壞話。

她年紀輕,知道人言可畏,林父也說,社會就是這樣。

林因看過一句話:別用任何東西衡量人性。她從不會否認自己的缺點,也不會責怪他人的缺點。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林因只是會在很多個瞬間想起,在她自認為和葉穎的關系很好時,葉穎卻能在背後惡語傷人,並繼續若無其事地和林因繼續做朋友。

她能交到很多朋友,但不會有真心的。

/

在新學校裏,林因認識了許多新的朋友,比如她的高中同桌餘嫣。在這個高中,沒人知道她和周奕川的關系如何,應該說,沒什麽人認識周奕川。

直到一個周末,林因班級聚會,遇到了周奕川的班級。

他和林因打了聲招呼,於是她身邊的女同學便詢問自己。

“你是怎麽認識那個帥哥的?”

“怎麽認識的?”

“你倆什麽關系?”

林因說是朋友,餘光卻不斷往他身上瞟。

她忘了,當別人問起他們的關系如何時,她可以裝聾作啞,但是她掩飾不了自己的情緒。

有些事情本就不能不聲不響地掩蓋過去,在她看向他的時候,目光裏早就留下了痕跡。

他是那個耀眼奪目的少年,可林因呢。

她只是平凡中沒入人海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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