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破曉 “都結束了,我們也回家吧。”……

關燈
第89章 破曉 “都結束了,我們也回家吧。”……

陸承昊身形高大健碩, 站在陸承宣面前比他還要高一個頭。

是久居高位的人,視線永遠向下看,掃視間都帶著審視的壓迫。

那張刀削斧劈的冷峻面孔欣賞著陸承宣的掙紮, 露出玩味和漫不經心。

他像以往的無數次一樣, 逼著陸承宣給他請安, “以往不都乖乖行禮嗎, 今天這是怎麽了?出來一趟,翅膀硬了?”

陸承宣死死地摳著他的手,拼盡全力反抗, 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影鸮一聲怒喝,不要命地撞了過來,陸承昊松手側身, 影鸮就跟陸承宣撞在了一起。

看著滾在一塊的主仆兩人,陸承宣勾唇, 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他打開匣子,目光在殘缺的冰泉花上掃了兩下, 聲音立刻提高了幾度,“冰泉花為什麽不是完整的?”

陸承宣推開影鸮, 滿是疤痕的手把自己撐起來, 話語裏頗有幾分挑釁,“我吃了, 少宗主不滿意?”

“你!”

這般模樣的冰泉花,已經失去了大半功效,決不能獻給陸塵。

他揚起手臂,把匣子狠狠摜在地上,木匣子四分五裂的同時,落在地上的冰泉花也開始蜷縮, 開始雕零。

謝引瑜見狀,想趁亂去撿,卻看到了藺懷欽的搖頭。

他明白藺懷欽的意思,微微頷首,退到一邊。

坐山觀虎鬥。

陸承昊睥睨著形容狼狽的陸承宣,定下了他的結局,“花毀了,你也別活了。”

陸承宣甩開影鸮的攙扶,仇恨像火海一樣蔓延。

“少宗主,都不在九玄宗裏了,還要這樣冠冕堂皇嗎?”

“你想殺我,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還需要找冰泉花這個理由嗎?”

他掃過靠墻而立的藺懷欽,和護在他前面的影四和謝引瑜,道:“莫非這些素不相識的人,也需要哥哥如此偽裝?”

哥哥這兩個字讓陸承昊暴跳如雷。

“你還有臉質問我,”他從懷裏扯出一個濕漉漉的袋子,砸在陸承宣臉上,“你自己打開看看吧!”

陸承宣微微側身,影鸮已經替他接過袋子,看到裏面東西的瞬間,影鸮的臉色一下變得極為難看。

“主上。”他捏住袋口,不讓陸承宣看到,壓低了聲音,“是…眼珠。”

陸承宣對陸承昊的手段司空見慣,聞言只是平靜道:“誰的眼珠?”

“您派出去的…十三名…影衛的…”

陸承宣微微色變。

陸承昊一路上的惡氣終於出了點,腳下碾著砂石,“廢物就是廢物,手段廢物,派來的人也廢物。”

陸承宣的目光在陸承昊的手臂和腰腹處掃過,笑了起來。

“既然廢物,哥哥怎麽還會受傷,難道是趕路太急,自己路上摔的嗎?”

沒想到自己刻意遮掩了的傷勢還是被發現,陸承昊唇角下抿,刻出一條冷酷無情的直線。

他手中聚集內力,一把散發著寒意的巨大冰劍就橫亙在幾人頭上。

九玄宗是仙門大宗,尋常武器他們看不上,都是用內力直接凝成。

內力越深厚,能凝結出的武器就愈發覆雜,威力越大。

雙指朝陸承宣一點,冰劍就裹挾著萬道寒風,朝陸承宣劈頭砍下。

風暴中心的陸承宣和影鸮根本無法抵擋,不過是片刻,就被冰刀般的寒風割的皮肉外翻,鮮血直流。

陸承宣把擋在他面前的影鸮拉到身後,調動著體內最後的內力,同樣凝成了一把巨大的冰劍。

兩把劍如出一轍,連花紋都一模一樣。

陸承昊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很快就轉成了陰狠,“原來,這麽多年,都在韜光養晦嗎?”

陸承宣不答,這麽多年偽裝出的冷靜與淡漠消失的一幹二凈,血紅雙眼裏只剩仇恨與怨懟。

兩把冰劍相撞的瞬間,洶湧的氣流朝四周翻湧,連空氣都結起了冰淩,撲簌簌地落下。

藺懷欽伸手,接住了一片冰涼。

趁陸承昊往後急退的瞬間,影鸮握著雙刀就旋身而上,被惱羞成怒的陸承昊一掌劈退,“劣等奴仆也敢對我動手!”

影鸮被擊退數尺,跪在地上,不斷嘔出猩紅的血。

陸承宣手中的冰錐還沒完全成型,陸承昊就像猛獸般撲了過來,抓著他的頭,一下下地往地上撞。

恨到極致,所有的招式都簡化,只剩下你死我活的拳打腳踢。

十三名影衛對陸承昊的截殺起了作用,陸承昊表面雲淡風輕,其實內傷頗重,更別提本就有傷還一路纏鬥了如此久的陸承宣。

一開始,陸承宣還有力氣捂著自己的頭,很快就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任陸承昊作為。

陸承昊坐在他身上,把他死死地壓住,臉上的肉都因過於用力而扭曲,“給我死!”

“主上!!”影鸮咆哮著撲上來,試圖抓開陸承昊的手,卻被內力狠狠推開,重重地摔出去。

陸承宣的血流了一地。

影鸮瘋了一樣的,連雙刀都沒握,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陸承昊,想給陸承宣撞出一條生路。

“滾開,骯臟的東西,你和你主子一樣,早就該死!”

陸承昊不厭其煩,終於在影鸮的又一次撞擊時,松開了抓住陸承宣的手,最後的一點內力狠狠拍在影鸮心口上,又幻化出一道冰錐,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影鸮口鼻溢血,扭曲變形的手抓著那道冰錐,低吼著,一點點地把自己從冰上拔起來,執拗地,朝陸承宣爬去。

陸承宣瞳孔有些渙散,在陸承昊松手的瞬間,朝一旁滾去,指骨用力撐地,想撐著自己爬起,卻被泥濘的靴底一腳踩住。

陸承昊高大,從來不缺的衣食讓他長成真正的北境勇士,踩著陸承宣手時,就能聽到被一點點碾碎的骨節發出的脆響。

痛到極致,但忍了無數年疼痛的陸承宣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只是睜著泛起異常血色,瞳孔渙散的眼睛,用盡全力凝出最後一道冰錐,發狠般地插進陸承昊的腳面。

深刻的仇恨讓他連自己的手也一並釘穿。

陸承昊吃痛,另一只腳朝他臉上踹去,拔出冰錐就要朝陸承宣的腦袋 釘下。

“引瑜。”藺懷欽冷不丁地喊了聲。

謝引瑜心領神會,搖著他的扇子,“主上想要留下誰的性命?”

藺懷欽緊緊地盯著陸承宣,“救他。”

謝引瑜一楞,被影四推了他一把後,連忙點頭,“是,屬下這就去。”

鋼扇很快就和陸承昊纏鬥在一起,陸承昊大概是沒想到一個旁觀的小門小派竟然敢趁火打劫,氣得臉色漲紅,章法大亂。

影四打量著藺懷欽的神色,想不明白,低聲問:“主上,為什麽要救他?他傷了那麽多人。”

藺懷欽頓了好一會兒,才像嘆息似的,“因為陸塵還沒死。”

影四稍一想就明白了,後怕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主上思慮周到。”

藺懷欽的語氣很輕,卻很篤定。

“陸承昊和陸承宣能鬥成這個樣子,背後必定有陸塵的挑唆。他想養蠱,從中選出能力最強的繼承人,無可厚非,但,他不僅是宗主,還是父親。”

“今天這個局面,他們只要能活一個,陸塵就無所謂。但若是在夜泉宗,他唯一的繼承人都死了的話,你猜他會怎麽樣?”

影四捏了一把冷汗,“他當然會屠宗…屬下還聽聞,陸宗主是半仙之體。”

藺懷欽雙肩緊繃,脖上滿是細密的汗珠,顯然這是個不得已的決定。

幽幽的聲音幾乎要散在風裏,“夜泉宗再經不起多一場劫難了。”

影四朝遠處看了一眼。

原本應當光耀如白晝的夜泉宗裏燈火寂滅,黑影幢幢,不用想,都知道弟子們傷亡慘重。

影四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膝蓋,想要寬慰藺懷欽,“主上…大家都會理解您的決定的。”

藺懷欽動了動唇,沒能扯出安撫的笑容來。

若他內力無雙,武功高超,也不至於還要做這樣的決定。

放虎歸山。

謝引瑜的鋼扇與陸承昊的兵刃纏鬥,刺耳的兵戈聲不絕於耳,分不出勝負。

影鸮終於爬到了陸承宣面前,把陸承宣的頭抱在自己懷裏,聲聲悲切,“主上……”

陸承宣睜開那雙血色渾濁的雙眼,像是辨認了許久,才認出抱著他的人是誰,他渾渾噩噩,唇齒開合間不斷溢出鮮血,“…影…兄…兄長…”

影鸮渾身一震,巨大的恐懼攫取了他,“主上,主上!”

這個稱呼,是六歲的陸承宣第一次看到他時的稱呼。

彼時,陸承宣連一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光著腳站在北境終年不化的寒冰上,身上衣服破破爛爛,連袖子都沒有,渾身凍瘡。

影衛統領把自己帶到他面前時,年紀很小的陸承宣還不甚熟練的隱藏起自己的恐懼,身體緊緊地靠著墻壁,卻能對著比他高出好幾個頭的自己,露出甜甜的笑容,喊自己,兄長。

六歲的陸承宣面對十八歲的影鸮,沒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能紆尊降貴地喊他兄長,是希望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影衛,能放自己一條生路。

統領離去後,影鸮也顧不上什麽尊卑等級,解下自己粗糙厚實的衣服,嚴嚴實實地把陸承宣裹了起來,常年拿刀的手,毫無芥蒂地握住了那雙發紅腫痛的腳。

影鸮就這樣單膝跪在他面前,跪在一個避風的角落,把他罩在自己的懷抱裏,替他擋著所有風雪。

“主上,屬下抱著您,一會兒就不冷了。”

從不知溫暖為何物的陸承宣趴在他肩上,不知所措地收起偽裝的笑容,好一會兒,他才抽噎著,把眼淚都抹到影鸮肩上。

從那以後的二十年,影鸮都再沒聽過這個稱呼。

陸承宣突然悶哼了一聲,蜷縮著身體抱著頭,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時而清醒,時而迷茫,甚至控制不住的,冒出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影四動了動唇,“主上?他這是…在裝?”

藺懷欽盯著他那雙完全染上鮮血的眼底,搖了搖頭,“應當是方才陸承昊的重力撞擊所致。”

影四喉結上下滾動,心跳有些加速,“能好嗎……?”

藺懷欽轉頭看他一眼,彼此都讀懂了內心的想法。

如果陸承宣真的記憶錯亂,甚至嚴重到失憶,九玄宗的潰敗就可以被預見。

藺懷欽沈默了許久,才道:“…以現在的醫學技術,很難。”

影四也不說話了,目光落在捂著頭哀嚎的陸承宣身上。

陸承宣茫然四顧,呆滯的目光劃過影四,又劃過藺懷欽,在看到與謝引瑜纏鬥在一起的陸承昊時,經年仇恨又如烈火般燎原。

“他,他!”陸承宣的聲音裏滿是恨意,他推搡著影鸮,“去!殺,殺了他!”

影鸮最清楚陸承宣此時的狀態,著急忙慌地去擦拭他頭上臉上的血,不斷搖頭,“主上…您先…您先止血…”

“殺了他!”陸承宣越急,他眼中的血色就越積越多,覆蓋了所有眼白,語言開始顛倒,“殺了他,求求你…幫幫我…殺!”

影鸮的心沈到谷底,到底遵循了陸承宣的命令,再次舉起他的雙刀,跌撞地朝陸承昊砍去。

冰劍四分五裂的瞬間,陸承昊被謝引瑜擊退數十步,強弩之末,狼狽地喘著粗氣。

但他看到影鸮還敢舉刀向他時,不容踐踏的自尊心支撐著他重新站穩,惡狠狠地擦去唇邊溢出的血跡。

雙刀朝頸側砍來的同時,陸承昊大吼一聲,胳膊扣住雙刀,把影鸮整個人摜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一掌拍在他的心脈處。

影鸮吐出一大口血,瞬間卸去了所有力氣,面色蒼白如紙,呼吸艱難。

陸承昊費勁地起身,剛想從懷中摸出傷藥,一根泛著瑩藍色的毒針就正正插在他的手腕間。

怨毒的眼神還沒落到影四身上,謝引瑜就踢腿而上,直直把陸承昊往後踢,將他踢到古樹上,倒在地上,滿身泥濘。

仙門大宗的少宗主哪有受過這種委屈,那一頭用玄鐵發箍緊束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也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把牙齒咬得咯咯響,戒備著面前的影四和謝引瑜,“你們!背後偷襲算什麽——”

噗——

話音未落,尖銳的刺痛從心臟處傳來。

陸承昊愕然回頭。

滿面淌血的陸承宣雙手握著影鸮的彎刀,狀若封魔般地撞了上來。

陸承昊低頭,看到了自己心口處,染血的刀尖。

陸承宣聽到彎刀沒入血肉的聲音後還不解恨,又用全力將彎刀轉了兩圈,聽到血肉被攪碎的聲音後,他才收了手。

陸承宣雙目流血,視物不清,握著刀柄的手顫得不行。

他大概是想望著陸承昊,徹底被鮮血模糊的視線卻讓他不知看向何處,一次次地重覆著。

“我贏了,是我…是我…我不是廢物…我不是沒用的東西…”

陸承昊面上依舊是鄙夷的神色,看起來想說什麽,但那雙眼快速渙散,剛揚起的手一下就砸在了地上。

陸承宣聽不見,也看不見,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腦袋,大喊著,“影鸮!影鸮!”

影鸮撐著一口氣,慢慢地伸出手,扒著地上的泥土,朝陸承宣爬去。

那只骯臟的,泥濘的手摸到陸承宣時,陸承宣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影鸮幾乎是撲在他身上,感知著他的微乎其微的心跳和鼻息。

他慌裏慌張地摸到已經枯萎發黃的冰泉花,放在陸承宣眉心處,擡手的瞬間,才發現方才陸承昊的那一掌,連他的內力也一並化去。

眼見陸承宣的呼吸越來越弱,冰泉花也逐漸枯萎,影鸮悲痛欲絕,突然,不顧一切地,朝藺懷欽爬來。

影四立刻戒備,擋在藺懷欽身前。

“藺宗主,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主上…”

影鸮連跪著的力氣都沒有,維持著個奇怪的姿勢,不斷地把頭往地上磕。

“我知道主上做了很多錯事…我替他…我替主上賠罪,您想要怎麽樣都可以,殺了我…或是要活剮了我也行…求您,求您出手…救救主上…”

謝引瑜唰的一聲合上扇子,“陸承宣傷了我夜泉宗那麽多人,一條命怎麽夠還?”

影鸮的臉白的嚇人,心神撐到了極限。

“藺宗主…求求您…您要什麽都可以…求求您…救救主上…”

“他還年輕…在九玄宗這些年,每時每刻都在受傷…在生死邊緣掙紮…他才會這樣的…”

影鸮渾身顫抖,聲淚俱下。

“少宗主…少宗主的性格您也…看到了…主上身上沒有一處好的地方…”

他一直磕頭,頭上的鮮血淌進眼睛裏也毫無察覺。

“…主上遭受重創,記憶混亂,也許就此昏迷再也醒不過來了…日後絕不會再對您,對夜泉宗不利,求求您……”

醫者仁心。

藺懷欽到底見不得這種場面。

更何況,確實如影鸮所說,陸承宣這傷,是致命的,不可逆的,日後絕不會再對夜泉宗造成威脅。

既然如此,何必痛下殺手。

藺懷欽看了謝引瑜一眼,“快去,冰泉花要毀了。”

謝引瑜早就知道藺懷欽會這麽做,連忙在陸承宣面前蹲下,內力點在他眉心上,將最後一點冰泉花化開。

影鸮沒再說話,他心力耗盡,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朝藺懷欽磕了三個響頭,爬回了陸承宣身邊。

天色將明時,影鸮背起昏迷不醒的陸承宣,一步步地,朝遠方走去。

藺懷欽沈默片刻,朝謝引瑜和影四招了招手。

“都結束了,我們也回家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