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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煙火 “卸下往事,方見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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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煙火 “卸下往事,方見晨光。”……

兩人出去後,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燕淮屏住的呼吸。

藺懷欽將燕淮幾乎要鉆進被褥裏的局促看在眼裏,唇角彎了彎, “小七性子直, 沒什麽約束, 都是些玩笑話, 別往心裏去。”

燕淮的頭依舊低垂,“……卑職不敢。”

聲音悶在被褥裏,帶著自棄的疏離。

藺懷欽註意到他稱呼的變化, 知曉燕淮在因為過往而自責,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新的一切,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被容納接受。

此時此刻, 要讓燕淮有歸屬感,否則他會一蹶不振。

藺懷欽在床邊坐下, 語調不高,卻帶著上位者的壓迫, “睡一覺起來,連‘主上’這個稱呼都忘了?”

燕淮身體猛地一僵, 倉促擡眼, 沒看到藺懷欽的慍怒,只看到了溫和的等待。

少宗主真的與宗主不同。

就方才影七影九的嬉鬧, 放在藺遲玄面前,早就是皮開肉綻的下場。

他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在舌尖滾動,小心翼翼又沈重不已,“…屬下…不敢忘。”

藺懷欽滿意地頷首,拍了拍他依舊用力過度的手背, 示意他放松下來。

有了第一步的身份認同,燕淮才能更好地開啟新的生活。

“看著有些精神了,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嗎?”

“是…屬下已經好多了。”

“月華丸的效果不錯,”藺懷欽順手拿起小幾上冒著熱氣的藥碗,“你把小九嚇壞了,他以為你醒不過來了,都抹眼淚了。”

見藺懷欽把藥碗端到眼前,燕淮臉都嚇白了,“主上,屬下自己來……”

他掙紮著擡臂,傷處一陣尖銳的疼痛卻讓他悶哼了一聲,剛擡起一點的手又無力垂下。

藺懷欽的目光掃過他裹著藥紗的手,“你手還傷著,一會兒手不穩,把藥灑了怎麽辦。”

燕淮心裏猛地一緊。

一個剛得到認可的影衛,竟敢質疑主上的決定。

他愈發惴惴,十二分的後怕,好一會兒才訥訥道:“是,屬下無能,請主上責罰。”

藥碗被重新放回小幾,發出悶悶一聲響。

藺懷欽斂了笑意,指節在被褥上叩了叩,“燕淮,擡頭看我。”

直視主上——

即便身為統領時,這也是藺遲玄絕不容許的僭越。

新主的命令讓燕淮陷入掙紮。

看,是違令,不看,也是違令。

“燕淮。” 藺懷欽的聲調沈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擡頭。”

要怎麽做,才能不惹怒少宗主;要怎麽做,才能體現他真心實意的馴服。

燕淮被逼到極致,倉皇擡眼時,眼眶通紅。

藺懷欽見狀,語氣軟了下來。

“燕淮,這裏不是刑房,也不是你的舊屋。你既叫我主上,便是我的人。安心養著,旁的事,什麽也不用想,明白嗎?”

“這裏就是你的家。在家裏,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他停頓片刻,目光定定望進燕淮驚惶的眼底。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沒怎麽布置。你要是喜歡這間屋子,可以在這裏住下來,不喜歡的話,院子裏還有一些空的房間,你可以隨便挑。”

“有想要的東西,就去跟引瑜說,如果覺得悶了,跟影四打個招呼,就可以去外面透氣。”

他笑了笑,“不過,要記得回來。無論多晚,玖寧院的大門都會為你敞開。”

“還有,你根基未毀,內力能恢覆。傷好了,想練就練。那柄劍,只要你願意,終能再握在手裏。”

“總之,在這裏,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只一條,不要自輕自賤,不要胡思亂想。”

“至於影六影七,我會跟他們說,你無需擔心。”

燕淮的雙肩劇烈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藺懷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

大片的日光從窗外湧入,帶著新生的,噴薄的力量,鋪滿房間,鋪滿床沿,映出融融暖意。

燕淮怔怔地伸出手,看著光暈落在他嶙峋幹枯的手掌上。

藺懷欽的話響在耳邊,如春風拂面,卻蘊藏著破曉的力道。

“燕淮,卸下往事,方見晨光。”

燕淮渾身一震,黯淡了許久的雙眼終於又有了光亮。

他胸膛劇烈起伏,不顧藺懷欽的阻攔,跪直身體,朝藺懷欽深深一叩。

“屬下燕淮,謹遵主令。”

“從此以後,屬下只忠於主上,絕不忤逆。日後若不能為主上所用,定自行了斷,絕不侍新主。”

這是影衛的最高誓言——

命誓。

笑意又重新回到藺懷欽臉上,他扶起燕淮,“現在,可以喝藥了嗎?”

燕淮依舊惴惴,但終於沒那麽拘謹,雙手恭敬地,接過了藥碗。

藥碗見底,苦澀餘味未散,房門就被輕輕推開。

影七端著個熱氣騰騰的白瓷盅進來,步子比平時收斂了些,臉上的喜悅不加掩飾。

他把盅子放在燕淮床邊的小幾上,“你的甜羹,主上說趁熱吃最好。”

影九跟在後面,默默把自己那碗放到藺懷欽面前。

清甜的蘋果香縈繞鼻間。

藺懷欽用勺子撥了撥,果然是燉的極好,果肉燉得綿軟,沈在碗底,湯水清亮。

“小九吃過了嗎?”

影九點頭,“屬下吃過了。”

影七扁了扁嘴,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主上,他沒有,他撒謊!”

影九一僵,慌忙就要請罪。

“嗯,撒謊,是該罰。”藺懷欽擡手攔住他,指腹揉了揉他的耳根,笑道:“那就懲罰小九,把這碗甜羹喝完。”

勺子被塞進手裏。影九看著碗,又看看藺懷欽,抿緊了唇。

“主上……”他聲音低下去,舀起一勺果肉,目光小心地在藺懷欽臉上逡巡。

甜羹看起來很好吃。

他想讓主上也嘗嘗。

見影九遲遲不動,藺懷欽點了點他的腦袋,“嗯?”

“主上,”影九鼓足勇氣,聲音更輕了,“甜羹…您…嘗一下嗎?”

藺懷欽看他,“小九是因為想讓我嘗嘗,才撒謊的?”

屋 內還有人在,影九的耳朵不爭氣地紅了,鵪鶉似的垂下頭,重重地點了點。

藺懷欽彎起唇角,就著影九的手,喉頭滾動,清甜的蘋果香沁入心脾。

“很甜,很好吃,謝謝小九。”

影九眼睛彎成了月牙,攥緊湯勺,小口小口,把整碗甜羹吃得幹幹凈凈。

床裏,燕淮捧著碗,手指局促地摩挲著碗壁。

藺懷欽看他一眼,笑了,“等什麽呢,這是專門給你做的,對你的傷有好處,快吃。”

“…是…謝謝主上。”

燕淮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異常珍惜地,舀了一勺,咽下了這從未嘗過的滋味。

和風穿過回廊,輕輕地送進屋內,帶著春天特有的生機。

藺懷欽起身,看了眼天色,“都餓了吧?春鮮正好,晚上想用點什麽?引瑜說今天有新筍,還有河裏剛起的鯽魚。”

每每藺懷欽親自下廚,他們都能吃到很多從來沒吃過的東西。

影七的眼睛瞬間更亮了,雀躍地饒了兩圈,“主上要跟我們一起吃嗎!”

“嗯,好久沒坐在一起吃飯了,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影七歡呼,“屬下想喝鯽魚湯!”

“小九?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屬下…什麽都可以的。”影九站起來,亦步亦趨,“主上要做什麽,屬下來幫忙。”

看吧。

自己的寶貝就是又乖又貼心。

藺懷欽牽過他的手,目光轉向床上的燕淮,溫聲問詢,“你呢?可有偏好的?”

從來沒人問過這個問題,燕淮也沒想過,只要是熱的,幹凈的,他就已經無比感激。

可主之問,哪有不回答的道理。

他囁嚅了半天,最後擠出了幾個字,“飯…屬下吃飯…就可以了。”

藺懷欽故意問:“光吃飯?”

燕淮誠惶誠恐地應了是。

能在此處,聞著春鮮的清氣,聽著這樣的對話,已是恩賜。

藺懷欽挽起袖子朝外走去,“好,那就油燜春筍,薺菜拌豆腐,再煮個鯽魚湯,清淡滋補。”

影七清脆應聲,小跑著跟上,經過燕淮床邊時,飛快地小聲叮囑了一句:“別發呆啦,趕緊吃,涼了味兒就淡了!”

影九無聲地對燕淮略一頷首,也跟了出去。

房間再次安靜,只剩燕淮一人。

直到此刻,他才敢再舀起一勺甜羹,緩緩放入口中。

明明很甜,酸意卻在鼻腔湧動。

舒適的床褥,敞亮的屋子,還有被去除的條條框框。

膳房的聲音被風送的很遠,燕淮握緊了還有些餘溫的小盅,忍不住仔細傾聽。

影衛們的聽力都很好。

他能聽見藺懷欽清晰的命令:“小七,先把筍衣剝凈。”

影七應該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活,回應的聲音緊兮兮的,“是,主上!”

不一會兒,影九的聲音帶著點猶豫,“主上,豆腐直接放水裏洗嗎…屬下不太懂…”

水流聲,翻炒聲,碗碟輕碰聲。

偶爾有影七的驚嘆,或是藺懷欽溫和的提醒,都讓燕淮怔怔。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煙火氣。

哪怕是來夜泉宗之前,他與他的父母,都沒有過這樣的其樂融融。

困苦的家庭裏,永遠都充斥著責備打罵,還有小小年紀就望不到頭的活。

那一瞬間,燕淮很想,一起在膳房裏,哪怕是站在門口,只要不被排斥,就好。

他掀開被子,動作因虛弱而遲緩。

他一步步地挪到門邊,沒有跨出去,只是靜靜倚靠在門框上,遠遠地望著膳房的方向。

夕陽下,藺懷欽挽起袖口,正專註地炒著筍塊。

影七和影九面對面地坐在小板凳上,如臨大敵地對付著春筍,每每剝完一個得到藺懷欽的讚賞時,他們就會很開心地笑起來。

燕淮看著,腳步不知不覺向前移動,像一個在冰原中行走了久的人,終於靠近了燃著炭火的屋子。

臨到門前,他站定腳步,已經摸上了門板的手又猶豫了,連忙往後縮。

“燕淮?”藺懷欽的目光掃過門口,略微訝異,隨即笑了。

影七和影九齊齊轉過視線。

燕淮一驚,慌忙從門板後探出半個蒼白的臉,“……主上恕罪。”

“不要緊,剛好缺人手,”藺懷欽給拌好的薺菜豆腐撒上翠綠的蔥花,很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燕淮,來幫忙,把菜端出去。”

燕淮楞了好一會兒,才站直身體,“是、是!”

他像個得到了獎勵的孩童,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

“屬下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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