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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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江蘊齊的葬禮在一個飄著細雪的清晨舉行。
陵園裏，松柏蒼翠，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清冷得刺骨。
來的人不多，只有至親好友。
江蘊齊的父母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楊女士靠在江國洪懷裏，哭得幾乎昏厥，被姜楠和郭源源攙扶著，才勉強站穩。江國洪緊緊抱著江蘊齊的骨灰盒，指節捏得發白，眼眶深陷，裏面是幹涸的淚和一片死寂的灰敗。
墓碑是嶄新的，光潔的黑色大理石上，鑲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裏的江蘊齊穿著潔白的校服襯衫，紮著高高的馬尾，笑容燦爛，眼神清澈明亮，仿佛盛滿了整個世界的希望。照片下方，刻著簡單的幾行字：
愛女江蘊齊
2003.11.24- 2020.11.15
旁邊，放著一束小小的、潔白的雛菊，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季隨站在人群最前面，離墓碑最近。
他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身姿依舊挺拔，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裏面沒有淚，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的荒蕪。
寒風卷起地上的雪粒，撲打在他臉上，他毫無知覺。
葬禮的流程簡短而壓抑。
當江國洪顫抖著雙手，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放入墓穴時，楊女士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癱軟下去。
泥土落下，覆蓋住那方小小的天地。
從此，那個鮮活明媚的少女，那個在陽光下會笑、會鬧、會害羞、會憧憬未來的江蘊齊，被永遠地封存在了冰冷黑暗的地下。
十七歲。
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這個尚未綻放的年紀。
人群散去，陵園裏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一片死寂的白。
季隨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生了根。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肩頭，落在他烏黑的發頂，積了薄薄一層。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剩下心臟的位置，被挖空了一個巨大的洞，呼嘯的寒風灌進去，凍得他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姜楠紅著眼睛，走到他身邊，將一個素白的信封塞進他冰冷僵硬的手裏。
“季隨…”她的聲音沙啞哽咽，“這是…江蘊齊…留給你的…”
季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
信封很薄，上面沒有一個字。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指尖猛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死死攥住。
*
季隨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窗簾緊閉，隔絕了所有光線。
桌上攤著那封信。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字跡有些虛弱，卻依舊工整清秀。
【季隨，展信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啦。別難過，也別哭鼻子，季老師哭起來肯定不好看。
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約定的時間了…對不起啊，要失約了。說好要當你女朋友的，結果…變成小騙子了。
季隨，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特別、最好的人。雖然你總是冷著臉，話又少，還總愛管我學習，但我知道，你心裏比誰都溫柔。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在我最狼狽、最難看的時候也沒有丟下我。謝謝你給我的筆記，給我的手鏈，給我的…所有的溫暖和勇氣。
我走以後，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完成你的夢想。你那麽聰明，那麽厲害，一定能成為最了不起的物理學家！到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我在天上…也能看見的。
還有啊，替我照顧好我爸媽。他們…就拜托你了。也替我看著點姜楠那個瘋丫頭，別讓她闖禍。還有徐佑清，賀軒銘和郭源源也是…他們都要好好的。
季隨，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好不好？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找一個比我健康、比我活潑、比我更愛你的女孩子，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結婚，生子，過完幸福圓滿的一生。
不要為我難過太久。
我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祝福你。
歲歲平安。
——江蘊齊】
信很短。
季隨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看完。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他死死攥著信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紙張被揉皺，邊緣幾乎要撕裂。
喉嚨裏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忘？
怎麽忘？
如何能忘？
那個在圖書館陽光下低頭看書的側影，那個在梧桐樹下紅著臉遞給他奶茶的笑容，那個在舞臺上穿著水綠衣裙、眼波流轉的“黛玉”，那個在病床上蒼白脆弱、卻依舊努力對他微笑的女孩…
她早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忘掉她，無異於將自己活生生撕裂。
他猛地將信紙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她殘留的溫度，身體蜷縮起來，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在空蕩死寂的房間裏回蕩。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也浸濕了那封承載著她最後溫柔與殘忍的信。
*
季隨變得越來越沈默寡言，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不再去圖書館，不再碰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物理書籍。
Q大的校園裏，偶爾能看到他形單影只的身影，步伐沈重，背影蕭索。
他變得異常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曾經銳利的眼神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姜楠、賀軒銘他們來看他，他也會見，只是話更少了，常常是聽著他們說，偶爾點點頭，眼神卻飄得很遠，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他唯一固定的去處，是那片冰冷的陵園。
無論刮風下雨，還是大雪紛飛，他總會去。
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
他總是一身黑衣，站在江蘊齊的墓碑前，一站就是很久。
他會帶來新鮮的雛菊，輕輕放在墓碑前，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軟布，極其細致、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照片和刻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照片上的少女依舊笑得燦爛，仿佛從未經歷過病痛的折磨。
他什麽也不說，只是沈默地站著，看著，任由時間在寒風中流逝。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站在這裏，心口那個巨大的空洞都在呼嘯著寒風，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第二年春天，Q大校園裏傳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物理系的天才學生季隨，申請轉系。
他放棄了前途無量的物理專業，轉入了醫學院。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只有他自己清楚。
當他在解剖臺上，第一次拿起冰冷的手術刀，劃開皮膚組織，看到那些覆雜的血管、神經、器官時，他的腦海裏，浮現的是江蘊齊化療時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是她被病魔折磨得枯槁的面容，是她最後那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的呼吸…
他想要弄明白。
弄明白那該死的病魔到底是什麽。
弄明白為什麽那麽美好的生命會被如此輕易地奪走。
弄明白…有沒有可能，在未來，阻止這樣的悲劇。
這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轉系後的一個周末，他又去了陵園。
初春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墓碑周圍的草地冒出了點點新綠。
季隨像往常一樣，放下花，擦拭墓碑。
手指撫過照片上她帶笑的眉眼，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他靠著墓碑坐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恍惚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陽光明媚，梧桐葉沙沙作響。
江蘊齊穿著潔白的連衣裙，站在不遠處，朝他回眸一笑，笑容燦爛得晃眼。她朝他招手，聲音清脆悅耳：“季隨！快來追我呀！”
他心頭狂跳，不顧一切地朝她奔去。
風在耳邊呼嘯，她的身影就在前方，那麽近，那麽清晰。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飄揚的裙角…
砰！
額頭傳來一陣劇痛。
季隨猛地驚醒，睜開眼。
眼前沒有陽光，沒有梧桐，沒有穿著白色連衣裙裙的少女。
只有冰冷的、黑色的墓碑。
他的額頭，正抵在墓碑冰冷的邊緣上，剛才那一下撞擊，讓皮膚泛起一片紅痕。
原來…是夢。
他怔怔地看著墓碑上那張依舊燦爛的笑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發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再次撫上那張照片。
照片冰涼。
他的指尖也冰涼。
*
時間像一條沈默的河，裹挾著所有人的悲歡離合，滾滾向前。
江蘊齊死後的第七年。
賀軒銘和郭源源結婚了。
婚禮辦得很熱鬧，賀軒銘依舊咋咋呼呼，但看向郭源源的眼神裏，多了成熟男人的擔當和溫柔。郭源源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容沈靜而幸福。
季隨去了，坐在角落，安靜地喝著酒。他看著臺上交換戒指、相擁而泣的新人，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放在口袋裏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隨身攜帶的、冰涼的雪花鏈墜。
江蘊齊死後的第九年。
姜楠和徐佑清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徐佑清早已退伍，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憨厚，多了幾分軍旅生涯磨礪出的沈穩和堅毅。他牽著姜楠的手，眼神專註而深情。姜楠穿著火紅的嫁衣，笑容明媚，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澱下來的憂傷。
婚禮上，姜楠把捧花直接塞到了季隨手裏。
季隨楞了一下，看著手中那束嬌艷欲滴的鮮花，又看看姜楠含著淚光卻帶著祝福的眼神，最終只是微微頷首，將花輕輕放在身旁的空座位上。
那個位置，本該坐著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有江蘊齊，永遠沈睡在冰冷的地下，停留在了十七歲的年華。
她的墓碑前，雛菊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照片上的笑容，永遠定格在那個沒有病痛、沒有離別的瞬間。
*
江蘊齊死後的第三十四年。
京郊，陵園。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味。
陵園深處，一座簡樸的小屋前，一個穿著深灰色工裝服的男人正拿著掃帚，仔細清掃著石階上的落葉和塵埃。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身形依舊挺拔，只是背脊微微有些佝僂。鬢角早已染上霜白，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痕跡。他的面容沈靜，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卻又仿佛沈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正是季隨。
三十四年的光陰，將那個曾經清冷銳利的少年，磨礪成了眼前這個沈默內斂的守墓人。
三年前，他辭去了醫學院教授的職位，賣掉了城裏的房子，只身來到這片陵園，接替了老守墓人的工作。
沒有人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做。
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裏，有她。
掃完石階，季隨放下掃帚，拿起一個水壺和一個幹凈的軟布，朝著陵園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對這裏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座墓碑都熟悉得如同掌紋。
最終，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墓碑被打理得很幹凈，黑色的石面光潔如新，沒有一絲塵埃。照片上的少女笑容依舊燦爛，仿佛時光從未在她身上流逝。
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帶著晨露的白色雛菊。
季隨蹲下身，擰開水壺，仔細地澆灌著墓碑旁一小片特意開辟出來的花圃。裏面種著幾株生命力頑強的白色小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然後，他拿出軟布，像過去每一天所做的那樣，開始擦拭墓碑。
他的動作極其輕柔，指尖拂過冰涼的碑面，拂過照片上少女帶笑的眉眼，拂過那行冰冷的刻字——2003.11.24- 2020.11.15。
眼神專註而溫柔。
擦完墓碑，他並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靠著墓碑坐了下來，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已經磨損得發亮的絨布盒子，打開。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鉑金的雪花鏈墜，在晨光下折射出純凈而溫潤的光芒。
三十四年。
它依舊如新。
季隨拿起鏈墜，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金屬，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刻痕。
他擡起頭，望著遠處漸漸散去的薄霧和升起的朝陽，目光悠遠而平靜。
陵園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輕輕貼在冰涼的墓碑上，仿佛在傾聽什麽。
然後，他閉上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弧度。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也灑落在墓碑上那張永遠十七歲的笑臉上。
歲月無聲。
思念，早已在漫長的時光裏，長成了參天大樹，根深蒂固，與這片埋葬著她的土地，融為一體。
他會一直在這裏。
他會一直守著她。
歲歲，年年。
歲歲，平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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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蘊齊的葬禮在一個飄著細雪的清晨舉行。
陵園裏，松柏蒼翠，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清冷得刺骨。
來的人不多，只有至親好友。
江蘊齊的父母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楊女士靠在江國洪懷裏，哭得幾乎昏厥，被姜楠和郭源源攙扶著，才勉強站穩。江國洪緊緊抱著江蘊齊的骨灰盒，指節捏得發白，眼眶深陷，裏面是幹涸的淚和一片死寂的灰敗。
墓碑是嶄新的，光潔的黑色大理石上，鑲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裏的江蘊齊穿著潔白的校服襯衫，紮著高高的馬尾，笑容燦爛，眼神清澈明亮，仿佛盛滿了整個世界的希望。照片下方，刻著簡單的幾行字：
愛女江蘊齊
2003.11.24- 2020.11.15
旁邊，放著一束小小的、潔白的雛菊，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季隨站在人群最前面，離墓碑最近。
他穿著一身肅穆的黑色西裝，身姿依舊挺拔，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裏面沒有淚，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的荒蕪。
寒風卷起地上的雪粒，撲打在他臉上，他毫無知覺。
葬禮的流程簡短而壓抑。
當江國洪顫抖著雙手，將那個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放入墓穴時，楊女士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人癱軟下去。
泥土落下，覆蓋住那方小小的天地。
從此，那個鮮活明媚的少女，那個在陽光下會笑、會鬧、會害羞、會憧憬未來的江蘊齊，被永遠地封存在了冰冷黑暗的地下。
十七歲。
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這個尚未綻放的年紀。
人群散去，陵園裏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一片死寂的白。
季隨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生了根。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肩頭，落在他烏黑的發頂，積了薄薄一層。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剩下心臟的位置，被挖空了一個巨大的洞，呼嘯的寒風灌進去，凍得他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姜楠紅著眼睛，走到他身邊，將一個素白的信封塞進他冰冷僵硬的手裏。
“季隨…”她的聲音沙啞哽咽，“這是…江蘊齊…留給你的…”
季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
信封很薄，上面沒有一個字。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指尖猛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死死攥住。
*
季隨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窗簾緊閉，隔絕了所有光線。
桌上攤著那封信。
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字跡有些虛弱，卻依舊工整清秀。
【季隨，展信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啦。別難過，也別哭鼻子，季老師哭起來肯定不好看。
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約定的時間了…對不起啊，要失約了。說好要當你女朋友的，結果…變成小騙子了。
季隨，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特別、最好的人。雖然你總是冷著臉，話又少，還總愛管我學習，但我知道，你心裏比誰都溫柔。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在我最狼狽、最難看的時候也沒有丟下我。謝謝你給我的筆記，給我的手鏈，給我的…所有的溫暖和勇氣。
我走以後，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完成你的夢想。你那麽聰明，那麽厲害，一定能成為最了不起的物理學家！到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我在天上…也能看見的。
還有啊，替我照顧好我爸媽。他們…就拜托你了。也替我看著點姜楠那個瘋丫頭，別讓她闖禍。還有徐佑清，賀軒銘和郭源源也是…他們都要好好的。
季隨，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好不好？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找一個比我健康、比我活潑、比我更愛你的女孩子，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結婚，生子，過完幸福圓滿的一生。
不要為我難過太久。
我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祝福你。
歲歲平安。
——江蘊齊】
信很短。
季隨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看完。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他死死攥著信紙，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紙張被揉皺，邊緣幾乎要撕裂。
喉嚨裏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忘？
怎麽忘？
如何能忘？
那個在圖書館陽光下低頭看書的側影，那個在梧桐樹下紅著臉遞給他奶茶的笑容，那個在舞臺上穿著水綠衣裙、眼波流轉的“黛玉”，那個在病床上蒼白脆弱、卻依舊努力對他微笑的女孩…
她早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忘掉她，無異於將自己活生生撕裂。
他猛地將信紙按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她殘留的溫度，身體蜷縮起來，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在空蕩死寂的房間裏回蕩。
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也浸濕了那封承載著她最後溫柔與殘忍的信。
*
季隨變得越來越沈默寡言，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不再去圖書館，不再碰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物理書籍。
Q大的校園裏，偶爾能看到他形單影只的身影，步伐沈重，背影蕭索。
他變得異常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曾經銳利的眼神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姜楠、賀軒銘他們來看他，他也會見，只是話更少了，常常是聽著他們說，偶爾點點頭，眼神卻飄得很遠，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他唯一固定的去處，是那片冰冷的陵園。
無論刮風下雨，還是大雪紛飛，他總會去。
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
他總是一身黑衣，站在江蘊齊的墓碑前，一站就是很久。
他會帶來新鮮的雛菊，輕輕放在墓碑前，然後拿出隨身攜帶的軟布，極其細致、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照片和刻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照片上的少女依舊笑得燦爛，仿佛從未經歷過病痛的折磨。
他什麽也不說，只是沈默地站著，看著，任由時間在寒風中流逝。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站在這裏，心口那個巨大的空洞都在呼嘯著寒風，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第二年春天，Q大校園裏傳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物理系的天才學生季隨，申請轉系。
他放棄了前途無量的物理專業，轉入了醫學院。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只有他自己清楚。
當他在解剖臺上，第一次拿起冰冷的手術刀，劃開皮膚組織，看到那些覆雜的血管、神經、器官時，他的腦海裏，浮現的是江蘊齊化療時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針眼，是她被病魔折磨得枯槁的面容，是她最後那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的呼吸…
他想要弄明白。
弄明白那該死的病魔到底是什麽。
弄明白為什麽那麽美好的生命會被如此輕易地奪走。
弄明白…有沒有可能，在未來，阻止這樣的悲劇。
這成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轉系後的一個周末，他又去了陵園。
初春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墓碑周圍的草地冒出了點點新綠。
季隨像往常一樣，放下花，擦拭墓碑。
手指撫過照片上她帶笑的眉眼，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他靠著墓碑坐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恍惚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陽光明媚，梧桐葉沙沙作響。
江蘊齊穿著潔白的連衣裙，站在不遠處，朝他回眸一笑，笑容燦爛得晃眼。她朝他招手，聲音清脆悅耳：“季隨！快來追我呀！”
他心頭狂跳，不顧一切地朝她奔去。
風在耳邊呼嘯，她的身影就在前方，那麽近，那麽清晰。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飄揚的裙角…
砰！
額頭傳來一陣劇痛。
季隨猛地驚醒，睜開眼。
眼前沒有陽光，沒有梧桐，沒有穿著白色連衣裙裙的少女。
只有冰冷的、黑色的墓碑。
他的額頭，正抵在墓碑冰冷的邊緣上，剛才那一下撞擊，讓皮膚泛起一片紅痕。
原來…是夢。
他怔怔地看著墓碑上那張依舊燦爛的笑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發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再次撫上那張照片。
照片冰涼。
他的指尖也冰涼。
*
時間像一條沈默的河，裹挾著所有人的悲歡離合，滾滾向前。
江蘊齊死後的第七年。
賀軒銘和郭源源結婚了。
婚禮辦得很熱鬧，賀軒銘依舊咋咋呼呼，但看向郭源源的眼神裏，多了成熟男人的擔當和溫柔。郭源源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容沈靜而幸福。
季隨去了，坐在角落，安靜地喝著酒。他看著臺上交換戒指、相擁而泣的新人，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放在口袋裏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隨身攜帶的、冰涼的雪花鏈墜。
江蘊齊死後的第九年。
姜楠和徐佑清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徐佑清早已退伍，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和憨厚，多了幾分軍旅生涯磨礪出的沈穩和堅毅。他牽著姜楠的手，眼神專註而深情。姜楠穿著火紅的嫁衣，笑容明媚，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澱下來的憂傷。
婚禮上，姜楠把捧花直接塞到了季隨手裏。
季隨楞了一下，看著手中那束嬌艷欲滴的鮮花，又看看姜楠含著淚光卻帶著祝福的眼神，最終只是微微頷首，將花輕輕放在身旁的空座位上。
那個位置，本該坐著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有江蘊齊，永遠沈睡在冰冷的地下，停留在了十七歲的年華。
她的墓碑前，雛菊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照片上的笑容，永遠定格在那個沒有病痛、沒有離別的瞬間。
*
江蘊齊死後的第三十四年。
京郊，陵園。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味。
陵園深處，一座簡樸的小屋前，一個穿著深灰色工裝服的男人正拿著掃帚，仔細清掃著石階上的落葉和塵埃。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身形依舊挺拔，只是背脊微微有些佝僂。鬢角早已染上霜白，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痕跡。他的面容沈靜，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卻又仿佛沈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正是季隨。
三十四年的光陰，將那個曾經清冷銳利的少年，磨礪成了眼前這個沈默內斂的守墓人。
三年前，他辭去了醫學院教授的職位，賣掉了城裏的房子，只身來到這片陵園，接替了老守墓人的工作。
沒有人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做。
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裏，有她。
掃完石階，季隨放下掃帚，拿起一個水壺和一個幹凈的軟布，朝著陵園深處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對這裏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座墓碑都熟悉得如同掌紋。
最終，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墓碑被打理得很幹凈，黑色的石面光潔如新，沒有一絲塵埃。照片上的少女笑容依舊燦爛，仿佛時光從未在她身上流逝。
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帶著晨露的白色雛菊。
季隨蹲下身，擰開水壺，仔細地澆灌著墓碑旁一小片特意開辟出來的花圃。裏面種著幾株生命力頑強的白色小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然後，他拿出軟布，像過去每一天所做的那樣，開始擦拭墓碑。
他的動作極其輕柔，指尖拂過冰涼的碑面，拂過照片上少女帶笑的眉眼，拂過那行冰冷的刻字——2003.11.24- 2020.11.15。
眼神專註而溫柔。
擦完墓碑，他並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靠著墓碑坐了下來，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已經磨損得發亮的絨布盒子，打開。
裏面靜靜地躺著一枚鉑金的雪花鏈墜，在晨光下折射出純凈而溫潤的光芒。
三十四年。
它依舊如新。
季隨拿起鏈墜，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金屬，感受著上面細微的刻痕。
他擡起頭，望著遠處漸漸散去的薄霧和升起的朝陽，目光悠遠而平靜。
陵園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松柏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他微微側過頭，臉頰輕輕貼在冰涼的墓碑上，仿佛在傾聽什麽。
然後，他閉上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弧度。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也灑落在墓碑上那張永遠十七歲的笑臉上。
歲月無聲。
思念，早已在漫長的時光裏，長成了參天大樹，根深蒂固，與這片埋葬著她的土地，融為一體。
他會一直在這裏。
他會一直守著她。
歲歲，年年。
歲歲，平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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