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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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國慶假期前的最後一天,校園裏彌漫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躁動。課間操的廣播音樂都仿佛比平時歡快了幾分,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討論著假期的安排,臉上是藏不住的雀躍。

江蘊齊收拾著書包,心裏也像揣了只小兔子。她偷偷瞄了一眼六班教室裏正安靜整理筆記的季隨,猶豫著要不要開口邀請他假期一起去新開的書店逛逛。

“江蘊齊!國慶七天樂,有什麽安排啊?”姜楠風風火火地湊過來,聲音洪亮得讓季隨也擡起了頭。

“還沒想好呢…”江蘊齊含糊道,臉頰微熱。

“要不去爬山?或者看電影?聽說新上映那部科幻片特效炸裂!”姜楠興致勃勃地提議。

季隨合上筆記本,動作依舊不疾不徐。他站起身,走到江蘊齊面前,目光掠過她帶著期待的臉龐,聲音平淡無波:“國慶家裏有事。”

簡單的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江蘊齊剛冒頭的勇氣。她“哦”了一聲,掩飾住眼底的失落,低下頭不自覺抿了抿嘴唇。

季隨似乎頓了頓,目光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了一瞬,最終什麽也沒說,拎起書包離開了教室。

“唉,你家這位,真是塊捂不熱的石頭。”姜楠撇撇嘴,拍拍江蘊齊的肩膀,“算了,我們自己玩!走,先去小賣部買點零食慶祝放假!”

假期第一天,江蘊齊是被窗外的陽光曬醒的。她伸了個懶腰,摸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晚她發的一句“晚安”。

她猶豫了一下,敲下一行字:【假期快樂!在家做什麽呢?】

消息發出去,石沈大海。

直到下午,手機才震動了一下。

季隨:【沒什麽。】

江蘊齊盯著對方回覆的略顯單調的“沒什麽”,嘆了口氣。她點開朋友圈,百無聊賴地刷著。

突然,一張照片闖入眼簾。

是賀軒銘發的。

照片背景是一個布置得溫馨又略顯擁擠的客廳。賀軒銘咧著嘴比著剪刀手,旁邊是笑容滿面的賀媽媽。而照片的角落,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著淺灰色家居服的少年,是季隨。

他側著臉,看不清表情,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唇。他旁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比他年長幾歲的青年。青年臉色有些蒼白,身形略顯單薄,正低頭看著手裏的平板電腦,嘴角噙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照片配文:【國慶家庭小聚!季隨和他哥也在!季揚哥還是那麽帥!】

季揚?

江蘊齊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她放大照片,仔細看著那個叫季揚的青年。他和季隨的五官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季隨是冷峻的松,季揚則像溫潤的玉,只是那抹蒼白,給他添了幾分易碎的脆弱感。

原來他家裏有事,是這個。

江蘊齊心裏那點小小的失落被好奇取代。她想起季隨很少提及家人,偶爾提到也是語氣平淡。

這個突然出現的哥哥,似乎填補了她對季隨家庭認知的空白。

假期第三天,江蘊齊和姜楠約好去圖書館自習。剛走到圖書館門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臺階下,似乎在等人。

是季隨。

他穿著簡單的夾克衫外套和牛仔褲,身姿挺拔,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爽。

“季隨?”江蘊齊有些意外,心跳不自覺地加快。

季隨聞聲轉過頭,看到是她和姜楠,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嗯。”他應了一聲,視線卻越過兩人,看向她們身後。

江蘊齊和姜楠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的青年正緩步走來,正是照片裏的季揚。他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只是步伐稍顯緩慢,呼吸也比常人略重些。

“小隨,等久了?”季揚走到季隨身邊,聲音溫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

“沒有。”季隨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他伸手自然地接過季揚手裏的紙袋,動作熟稔。

“這兩位是?”季揚的目光落在江蘊齊身上,鏡片後的眼睛帶著溫和的探究。

“同學,江蘊齊,姜楠。”季隨介紹道,語氣簡短。

“你們好。”季揚微笑著點頭,笑容和煦,“我是季隨的哥哥,季揚。”

“季揚哥好。”江蘊齊和姜楠連忙打招呼,心裏有些緊張。近距離看,季揚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嘴唇顏色偏淡,但眼神很溫和,讓人心生好感。

“你們也來圖書館?”季揚問。

“嗯,約了自習。”江蘊齊回答。

“那正好一起吧。”季揚笑了笑,轉向季隨,“小隨,我們進去?”

季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率先轉身走上臺階。季揚對江蘊齊和姜楠歉意地笑了笑:“他性子就這樣,別介意。”說完,也跟了上去。

圖書館裏,四人找了個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季隨和季揚坐在一邊,江蘊齊和姜楠坐在對面。

季揚從紙袋裏拿出一個保溫杯和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推到季隨面前:“媽讓帶的,說你總忘記喝水。”

季隨“嗯”了一聲,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季揚則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和一本厚厚的醫學專著,安靜地看了起來。他的手指修長,翻動書頁的動作很輕。

姜楠在桌子底下踢了江蘊齊一腳,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他哥好溫柔!”

江蘊齊點點頭,心裏卻有些異樣。

她看著季隨沈默的側臉,又看看季揚溫和的眉眼,總覺得兩人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並不像尋常兄弟那樣親近。季隨對季揚的態度,禮貌中帶著一種刻意的距離,而季揚對季隨的照顧,則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中途,季揚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壓抑著,臉微微泛紅。季隨立刻放下筆,擰開保溫杯遞過去:“喝點水。”

季揚接過,喝了幾口,緩了緩,對季隨笑了笑:“沒事,老毛病。”

季隨沒說話,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蘊齊看在眼裏,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更濃了。

自習結束,四人一起走出圖書館。

夕陽的餘暉給街道鍍上一層暖金色。

“江同學,姜同學,你們怎麽回去?”季揚溫和地問。

“我們坐公交。”江蘊齊回答。

“那讓小隨送送你們吧?這邊公交站有點遠。”季揚提議道,看向季隨。

季隨沒看江蘊齊,目光落在遠處,聲音平淡:“不用,她們自己可以。”

季揚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看到季隨冷淡的側臉,最終只是笑了笑,沒再堅持。“那好吧,路上小心。小隨,我們走吧,媽該等急了。”

季隨“嗯”了一聲,對江蘊齊和姜楠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便轉身和季揚一起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江蘊齊看著季隨的背影,又看看季揚略顯單薄的背影,心裏像堵了一團棉花。她隱約覺得,季隨對季揚那種近乎冷漠的態度背後,似乎藏著什麽。

假期第五天,江蘊齊在家整理錯題,手機突然響了。

是季隨。

她有些意外地接起:“餵?”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才傳來季隨低沈的聲音:“…江蘊齊。”

“嗯,我在。”

“下午…有空嗎?”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猶豫,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

“有啊,怎麽了?”

“…能來我家一趟嗎?”季隨的聲音更低了,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有點事…想跟你說。”

江蘊齊的心猛地一跳。去他家?這還是第一次。她壓下心中的驚訝和一絲雀躍,盡量平靜地回答:“好,地址發我。”

按照季隨發來的地址,江蘊齊找到了一處環境清幽的高檔小區。

她按響門鈴,開門的是季揚。

“江同學?快請進。”季揚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溫和的笑容,側身讓她進來,“小隨在房間,我去叫他。”

“不用了季揚哥,我自己過去吧。”江蘊齊連忙說。

季揚笑了笑,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那邊。”

江蘊齊道了謝,走向那扇門。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進。”裏面傳來季隨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沈。

江蘊齊推門進去。

季隨的房間比她想象中要簡潔得多,甚至有些冷清。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色調也是簡單的黑白灰。季隨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身影顯得有些孤寂。

“季隨?”江蘊齊輕聲喚道。

季隨轉過身。江蘊齊嚇了一跳。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緊抿著,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壓抑著巨大的情緒。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東西,江蘊齊仔細一看,是一個有些褪色的木制相框,裏面嵌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對慈祥的老人中間,站著一個笑容燦爛的小男孩,眉眼依稀能看出是年幼的季隨。

“你怎麽了?”江蘊齊的心揪緊了,快步走到他面前。

季隨沒說話,只是把相框遞給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爺爺奶奶。”

照片上的老人笑容和藹,眼神裏滿是疼愛。小男孩季隨依偎在他們中間,笑得無憂無慮,和現在判若兩人。

“他們…”江蘊齊隱約猜到了什麽。

“初二那年,”季隨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壓抑的顫抖,“爺爺接我放學,路上…車禍。爺爺當場…奶奶受不了打擊,心臟病發作,沒幾個月…也走了。”

他每說一個字,臉色就白一分,攥著相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江蘊齊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終於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疏離感從何而來。

“然後呢?”她輕聲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然後?”季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然後我就被接回來了。回到這個…我像個外人的家。”

他的目光轉向緊閉的房門,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諷刺和深沈的痛楚。

“從小,季揚身體不好,爸媽的眼裏只有他。我出生沒多久,就被送到爺爺奶奶家。他們說,怕我吵到季揚,怕我把病氣帶給他。”他的聲音越來越冷,“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有個哥哥,但一年也見不了幾次。爺爺奶奶才是我的親人。”

“爺爺走了,奶奶也走了…他們才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季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委屈,“把我接回來?呵…這個家裏,有我的位置嗎?”

“季隨…”江蘊齊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疼得無以覆加。她伸出手,想碰碰他,卻又不敢。

“他們眼裏只有季揚!他的身體,他的學習,他的心情!”季隨的情緒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我呢?我中考考了全市第一,他們只是‘嗯’了一聲。我競賽拿了獎,他們忙著帶季揚去覆查!我的房間?就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他們給季揚布置房間花了多少心思?我呢?什麽都都沒有!”

他猛地將相框按在胸口,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哽咽:“只有爺爺奶奶…只有他們是真的疼我…可是…他們都不在了…”

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了他強裝的冷漠,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滴在相框的玻璃上,也砸在江蘊齊的心上。

“其實…我也不是那麽討厭季揚…季揚…他對我很好。”季隨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和一種覆雜的情緒,“他總想靠近我,跟我說話,把他覺得好的東西給我…像個真正的哥哥。”

“但我…”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艱澀,“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看到他,我就會想起爺爺奶奶,想起那段…被放棄的時光。看到他病弱的樣子,爸媽圍著他轉的樣子…我甚至…會忍不住怨恨。”

江蘊齊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地、試探性地環住了他緊繃的身體。

季隨的身體猛地一僵。

“季隨…”江蘊齊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感覺到他壓抑的嗚咽。這個總是冷著臉,看起來無堅不摧的少年,此刻在她懷裏,脆弱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爺爺奶奶一定很愛你,”她輕聲說,聲音溫柔而堅定,“他們給你的愛,是誰也奪不走的。那些愛,就在你心裏,永遠都在。”

季隨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肩頭的衣料。他反手緊緊抱住了她,像抓住最後的依靠,身體因為無聲的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和相框玻璃上模糊的淚痕。窗外,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沈入了地平線,暮色四合。

不知過了多久,季隨的顫抖漸漸平息。他松開江蘊齊,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眼眶依舊通紅,但眼神裏那種尖銳的痛苦似乎沈澱了下去,只剩下深沈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讓你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不狼狽。”江蘊齊搖搖頭,看著他紅腫的眼睛,心裏又酸又軟,“季隨,不管怎麽樣…”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裝堅強。”

季隨怔怔地看著她,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裏面沒有嘲笑,沒有憐憫,只有真誠的心疼和溫柔的包容。

像一束光,穿透了他長久以來築起的冰冷外殼,照進了那片荒蕪的角落。

他沈默了很久,才低聲說:“…謝謝。”

江蘊齊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相框,用紙巾小心地擦去上面的淚痕,輕聲說:“爺爺奶奶看到你現在這麽優秀,一定很為你驕傲。”

季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老人慈祥的笑容上,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松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苦澀的暖意。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房間裏陷入一種靜謐的安寧。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江蘊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是姜楠打來的電話。她看了一眼季隨,按掉了電話,發了條消息過去。

“餓不餓?”她輕聲問,“我去給你倒杯水?”

季隨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和…依賴?

“江蘊齊。”他忽然開口。

“嗯?”

“能…再待一會兒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江蘊齊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她點點頭,在他床邊坐下:“好,我陪你。”

季隨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目光時而落在照片上,時而落在窗外沈沈的夜色裏。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季隨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松下來,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他靠在床頭,眼皮漸漸沈重。

江蘊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眉頭卻不再緊鎖。她輕輕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張被淚水浸潤過的全家福。

她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打: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小孩。原來他冷冰冰的外殼下,藏著那麽深的傷口。爺爺奶奶是他心裏最溫暖的光,也是他永遠無法愈合的痛。季揚…原來不是他疏離的原因,而是他孤獨的證明。這個家,從未真正接納過他。】

【他問我能不能再待一會兒。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那一刻,我只想告訴他:季隨,沒關系。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在這裏。】

她收起手機,目光溫柔地落在沈睡的少年臉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夜還很長。

但江蘊齊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晚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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