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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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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成年

安妮沒回榭水灣收拾東西,她給洛延發了條回家看外婆的消息便買了回南川的火車票,直接從學校離開。她到南川火車站後,又轉大巴到景陽縣溪水鎮。

安妮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天邊開始出現火燒雲,感受著久違的空氣,她心中的郁悶消散了些。

她一路跟街坊鄰居一一點頭打著招呼回外婆小院。與在學校被指指點點避如蛇蠍截然不同,小鎮上的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對她本人印象都很好,所以看到她回來,一個比一個熱情。

“喲,安妮回來了!”

“嗯,我回來看看外婆。”

“小姑娘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呀。”

“是啊是啊,以後感覺比她媽還要漂亮嘞。”

……

張嵐正在院子裏餵狗,聽到動靜連忙跑了出去。一路跟在安妮後面的幾個老太太見到她急匆匆地跑出來,笑著揶揄,“張主任,你最寶貝的外孫女回來了,你可別開心過頭閃到腰了哈哈哈!”

張嵐是鎮醫院的心外科主任醫師,雖然已經退休了,但幾個街坊鄰居已經叫習慣了。

安妮看著眼前年近六旬、頭發斑白的老太太,眼裏有淚花在打轉,她忍住掉下來,笑著走過去,“外婆,我回來看您了。”

張嵐做慣了醫生,做事一絲不茍,但此刻見到外孫女也難掩激動,“回來就好。”她握住女孩的手,盯著女孩上上下下看了好一會兒,隨後才朝幾個老太太道:“知道我開心就別來打擾我們祖孫倆了。”

“看這人,還是跟年輕時一樣,不講情面。”

街坊鄰居們說笑著離開了,安妮也被張嵐帶進院子裏。她一進來,原本在吃狗糧的黑白哈士奇就跑過來繞著她轉,安妮驚奇道:“外婆,你什麽時候養了條二哈?!”

“沒人要,撿的。”張嵐把她的書包拿下來,非常和藹可親,“妮妮還沒吃飯吧?外婆去給你做。”

“好,謝謝外婆。”

張嵐去廚房忙活了,安妮便在露天小院裏跟這只哈士奇玩。可惜她沒有狗的精力,加上坐了一天車,沒玩一會兒就癱坐到一旁的木椅上了,這只哈士奇卻異常地黏她,見她累了就不停地在她腿邊蹭過來蹭過去。

“我養了它半年都沒跟我這麽親過。”張嵐端著一盤水果拼盤出來,“來妮妮,先墊一下肚子。”

安妮接過,笑著說,“它喜歡我。”

張嵐刮了下她鼻子,“對,外婆也喜歡你。”

安妮咬了口蘋果,放下果盤站起來挽她,“外婆,走,我幫你打下手。”

“不用,你歇著——”

“我不累,我就想跟外婆待在一起。”

“好,真是拿你沒辦法。”

倆祖孫一起進廚房忙活。

二十分鐘後,四五道菜出爐,全是安妮愛吃的,她胃口不大,但今晚卻吃了不少。期間洛星宇電話打到了張嵐這裏。

“外婆身體沒事,檢查一直做著呢,叫你爸爸媽媽也放心啊。”

“對,妮妮在我這裏,她說學校最近沒什麽重要的課,就請假來看我了。”

張嵐神色無異地把電話給她,“妮妮,星宇說你電話關機了,他有事跟你說。”

看來星宇沒把在兩校論壇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家醜事告訴外婆,安妮松了口氣,接過電話,佯裝消食般走到一旁,“星宇,是我。”

洛星宇一聽到她的聲音就連忙緊張地問,“姐姐你怎麽樣?沒事吧?不對,怎麽可能沒事,姐姐你等著,我過來找你,正好我們之前說過要一起去看外婆——”

“星宇,你如果想幫我就別過來。”安妮平靜地說,“我不想讓外婆擔心,也不想讓舅舅舅媽擔心,你跟我一起過來,他們會起疑心的。”

洛星宇猶豫了下,“……好,但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能再這樣憑空消失又不接電話了。”

安妮不清楚星宇在事情被爆之前知不知道她家的事,但他此刻毫無芥蒂的關心和擔憂讓她感動了。

“我答應你。”她說。

-

安妮把手機還給外婆後才想起自己設置靜音後已經一天沒看手機了,她以充電為由頭回房間,手機一打開便跳出來無數條短信和未接電話。

她在學校的朋友,包括唐青宋洋都給她打過電話。但最多的還是邵燁,從她離開學校半小時後到現在,他平均每隔五分鐘給她打一個電話,短信更是不計其數。

安妮有些意外,她沒忍住點進了和他的聊天頁面。

邵燁:【你在哪?】

【安妮,告訴我,你現在在哪?!】

【接電話。】

【快接電話啊!】

【對不起安妮,是我激動了,你告訴我在哪好嗎?】

【你要是不想見我,可不可以給我報一聲平安……你這樣,我真的很擔心。】

【安妮,你不要害怕,你先告訴我在哪裏好不好……】

……

安妮一條條看完,鼻子有點酸。邵燁沒有說也沒有問關於她家的任何一點事,語氣裏都是對她的緊張和擔憂,但她卻不能像對星宇一樣回應他。

他與星宇不同,星宇是她的弟弟,兩人有著天然的血脈關系,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破壞不了的。

但邵燁不一樣。

兩人本就有著巨大的差距,現下她家又爆了這樣的醜聞,誰沾上誰就會被一起笑話辱罵,這樣的處境下,就算只是做普普通通的同學,她都無顏再面對他。

安妮一直對自己的家事羞於啟齒,但她卻也知道並且堅信這些不是她的錯,她也無所謂別人怎麽看她,之前從南川中學轉學也只不過是怕那些流言蜚語傳進外婆耳朵裏,讓她徒增擔憂而已。

但現在,她第一次,因為自己的出生,自卑了。

安妮很討厭這樣的情緒,所以她躲起來不見他。她不知道輿論什麽時候平息,更不知道她能躲到什麽時候,可是她管不了,什麽都管不了。

她現在只想離邵燁遠遠的。

-

宋洋的獨棟公寓裏。

邵燁一身戾氣地躺靠在沙發上,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聽見手機響,他以為自己石沈大海的消息終於有了點回應,立即起身拿起,不想卻是個俄羅斯號碼。

不過也很重要。

他立即接通,緊張地問,“怎麽樣?”

對面的人聽得懂他說的中文卻說不來,於是用的俄語,“小燁,根據你提供的電話號碼,我讓中國分部的技術部門進行了追蹤,已經查到了。”

離安妮斷聯,已經一天一夜了。

“在哪?”邵燁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你要查的那人,最後落腳點在——”對面的人應該是在照著地址念,一字一句地說,“——南川市、景陽縣、溪水鎮。”

南川。

看來跟老師說的一樣,她回老家了。邵燁瞬間松了口氣。也是,安妮怎麽可能會想不開。是他緊張過頭了。

“謝謝你舅舅。”邵燁掛了電話。

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就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麽般停住,回頭看向另一邊沙發上自己的兩個兄弟,“這裏的事——”

唐青和宋洋在查造謠者和尋找安妮這倆件事上全程參與,剛剛的電話他們也都聽見了,自然知道他要去哪。

宋洋打斷他,鄭重道:“放心吧燁哥,保證幫你查個水落石出。”

“是的是的,公主殿下的事就是燁哥的事,燁哥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放心去吧,這裏有我們呢。”唐青跟著補充。

“好,謝謝你們。”邵燁奪門而出。

-

溪水鎮半山坡上的墓園裏。

安妮看著周圍雜草叢生、刻著“安任華”三個字的墓碑,神色平靜,像一位隨意路過的陌生人。

她蹲下來,把花扔在一旁,平靜地說,“其實我這輩子都不想、也不打算來看你的,但昨晚外婆跟我說,你好歹是我親生父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去看看吧。”

“我挺想反駁說你不配為人父的,但不想讓外婆擔心,所以我還是來了。”

安妮站起來,垂眸睨著墓碑,無聲地笑了下,“想想外婆真是大度,她的女兒嫁給你之後受盡苦楚——你酗酒賭博家暴,最後逼得她不得不殺了你!她因為你被判了六年,外婆卻還能忍著惡心讓我來看你……”

“我知道外婆都是為了我,但她不知道,我比她還恨你。”安妮直視著碑上的名字,眼裏湧出一股恨意,“我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你!”

空氣清晰,陽光疏朗,帶著顫音說出的話沒有回音,很快就隨風消散了。

安妮平息了下情緒,語氣又變得清冷平穩。

“你想知道我的近況嗎?告訴你也無妨。我在新學校裏交到了幾個好朋友,但托你的福,我現在又成了人人厭棄的怪物,什麽都沒有了……”

她說著自嘲地呵笑了聲,“我跟你說這個幹嘛,像你這樣自私的人,怎麽可能體會得到。”

安妮踢了踢地下的花,轉身毫不留念地離開。

-

安妮下山回外婆小院,老年廣場是必經之路,外婆有時候也會跟鄰居們來這裏逛逛,她便慢悠悠地用視線在一群群排練舞蹈的大爺大媽中找尋著。

沒有。

外婆說中午要給她做湯圓吃,估計今天沒來。

安妮正準備離開,突然旁邊傳來一陣拉拉扯扯的動靜。

“小夥子,你看看我家孫女,師範畢業,長得也不錯,二十出頭,你們倆很配嘞。”

“得了吧,你家孫女也就看著斯文,跟‘長得不錯’搭哪門子的邊,要我說,還是我家孫女更配——”

“你家孫女也就占個‘個高’,你們倆都讓開!小夥子,我家孫女名牌大學畢業,長得也跟你很般配,最近在相親,這都是緣分呢,你看看——”

“我未成年。”

一道又拽又冷又不勝其煩的少年嗓音。

安妮心間一顫,下意識去看。

廣場中央,一群大媽圍在一起,來來回回扯著一人,那人即使被包圍,但因身高高出別人一大截,她還是看到了臉。

他眉頭緊皺,身上散發出舟車勞頓和被人打擾後的疲倦氣息,說話時已經在壓著脾氣了,但還是能感受到他的無語和不耐。

三五個大媽面面相覷,不無愧疚道,“這身高、這體型、這氣質,還以為是哪家衣錦還鄉的高材生,原來就是個小黃毛啊。”隨後就興致缺缺地放開了他。

安妮也在這時看到了完整的邵燁。

他穿著件純黑色的沖鋒衣,衣服拉鏈拉到底,手插兜上,什麽也沒帶,只身一人出現在這座陌生且對他來說荒涼破敗的小鎮上。

安妮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試探性輕輕一喊,“……邵燁?”

邵燁轉身離開的腳步一頓,失落到空洞的眼神在看到她的瞬間立馬亮起來,“安妮……”

他不顧周圍的眼光,立馬跑過來一把抱住她,“我終於找到你了!”

說話的聲音竟有些哽咽。

安妮怔了下,隨即忍不住咳起來。

他抱得太緊了,仿佛要把她嵌入進身體裏一樣。

安妮腰和肩都被他摟著,只能仰著脖子用手輕拍一下他後背,“邵燁,我喘不過來氣了,你、你先放開。”

邵燁後知後覺地哦了聲,戀戀不舍地放開她,一雙藍眸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安妮吞咽了下,喉嚨好受多了,輕聲問,“你怎麽在這……”

“我來找你。”邵燁說。

安妮平靜地擡眸看他,“然後呢?”

邵燁垂眸跟她對視著,“跟我回學校。”

“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

安妮頓了下,說,“你回去吧。”

“回不去了。”邵燁看著她,“我手機沒電了,錢包被偷了,在這裏我誰也不認識,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死無全屍了。”

“……”

安妮噎了下,有些同情他,“報警了沒?”

問完才想起來他手機沒電了,“……我幫你。”

邵燁攔住她要報警的動作,委婉地說,“你們這個鎮報警應該沒用。”

也是,這邊的警察一般都不怎麽管事,平時小偷小摸的都是街坊鄰居幫著自己抓,而且小偷事件也很少,畢竟都是一個鎮的,就這麽大點地方,一傳開就待不下去了。

也就邵燁,一看就是外來人,小偷也就不忌諱了。

安妮放下手機,“那你跟我走吧,等聯系上北臨那邊的人你就買票離開。”

他從小養尊處優,現在身處異鄉還丟了錢包,她總歸是要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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