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心中悸動不已,她躲開葉微棠誠摯的眸子，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好歹宮人們在這個時候收拾好了行李,姜宴連忙催促葉微棠下樓上馬車。

在客棧一樓還是有那麽多人看外面的滂沱大雨，葉微棠和姜宴下來的時候，他們紛紛勸阻：“有什麽要緊的事，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啊，如今這麽大的雨出去只會行走困難。還不如在客棧裏休息休息。”

這些人說的話也都是為了她們著想,但是葉微棠和姜宴卻都知道行走困難和遭遇洪災哪個更令人害怕，姜宴並沒有多說什麽，但葉微棠還是多嘴了一句：“如今這雨這麽大,萬一有什麽洪災澇災根本來不及跑,各位要是能夠早些離開的，還是早些離開為好。”

這話一出,客棧的老板就不太高興了,只是他看著葉微棠那衣著談吐非富即貴,說話變隱忍了一些：“這位小姐此出何言啊？誰人不知我們江南這一帶的堤壩，那是最最牢固的，實在不必有如此的擔心。”

葉微棠有些哭笑不得,也是,旅人多住幾天,他就能多賺點錢,在這樣的暴雨天氣,其他人的生意都做不成，只有客棧紅火,當然生怕有人來毀他的生意了。

其他那些人顯然也沒有把葉微棠的話放在心裏，都笑著附和客棧老板,葉微棠搖搖頭，這都是他們自己的命數，他們自己選的，那就由不得別人多說了。

葉微棠也提起裙擺迎著大雨走了出去，外面煙芷早就撐著油紙傘等了許久，見葉微棠出來這才滿臉擔心的詢問：“小姐何必去提醒他們，是生是死是福是禍都是他們自己該經歷的命數罷了，奴婢只覺得您現在越來越菩薩心腸了。”

煙芷委屈著一張臉，為葉微棠鳴不平，葉微棠卻沒很在意，她擺了擺手上馬車，沒有看到姜宴的身影。

“公……姜小姐呢？”葉微棠連忙改口，問了問站在馬車下的煙芷，煙芷指了指前面的馬車：“姜小姐還說要奴婢轉告你一聲，她先去前面找夫人了，待出了這座城再回來。”

除了這座城，再走一段時間，估計就是皇上遇刺的時候了。很好，一切都和計劃裏的一模一樣，果然姜宴手握劇本，她知道一直坐在皇帝身邊會讓行刺之人無從下手，所以只要一敘舊完，立馬回來。

葉微棠點點頭，繼續進了馬車，外面的大雨滂沱，馬車頂上的聲音更大，不過也不算很吵，葉微棠倚著向外看去，有些失神。這應該不是自己第一次見血光了……

這邊馬車上，姜宴神情拘謹，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情，反而讓皇帝吃驚，她拍了拍姜宴的肩膀：“怎麽想起來與朕同乘一輛了？”

姜宴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昔日自己憎惡的嘴臉，此刻居然也討厭不起來了？她扯了扯嘴角，讓自己有點笑容：“一直沒能與母皇好好說句話，如今大雨屏退外人，馬車當中只有你我，豈不美哉。”

這是姜宴的心裏話，她和姜月坐在一處，也不過只是為了說說話，解開一些心結。

關於……她的妹妹。

“我知道，你一向怪我賜死你妹妹……從來不願意和我多說一句話，可是……母皇也是有苦衷的啊……”姜月這次也不避諱了，提起來了姜宴的妹妹。

姜宴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並沒有因為妹妹而情緒失控，她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安安靜靜的看著姜月，聽她說話。

“我只有三個女兒，而所有人都在告訴朕，你妹妹害死禾兒生父，害死了朕的皇後。你可知……那段時間，午夜夢回之時都是他來找朕。後來我怎麽調查矛頭都指向你妹妹，一日又一日，朝堂當中大臣們的彈劾全都化作唾沫飛來，朕何嘗不知道攝政王葉微棠，已經蠶食朕的江山多年，如果朕再不順著其他朝臣的意見來，江山何在。”

姜月知道自己說這些只會越描越黑，可是她必須讓姜宴知道自己的難處，即便姜宴依舊恨自己。

姜宴沈默了很久，她還是無法原諒：“可是……對你而言，世界上那麽多的計策，為什麽非得賜死她……即便是把她藏起來也好？”

“因為你妹妹確實殺了朕的皇後！”姜月瞬間有點激動，她那天發現嬤嬤傳上來的證據，也就是姜宴妹妹的親筆認罪書。

姜宴楞了楞，她活了兩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樣一個結局，怎麽可能？肯定是姜月被蒙蔽了。

“你可知她親筆向朕寫下認罪書。即便是朕親自問她，她也全都認下了。只因……她覺得皇後害死了你們倆生父，但當年緣由是朕……朕有罪，你生父的母家與葉微棠甚為交好，朕怕黨羽相結，害死了你父親……而你的妹妹才是被別人蒙蔽那個！”姜月這樣的話壓在心底多年，在如今這個時候，大雨嘩啦的時候，像個孩子說出來自己的錯處。

當然……姜月還有很多見不得人的醜事，她並沒有否認。

姜宴頓時有些絕望，自己的父親是被母親殺的？自己的妹妹報仇錯了？

姜宴的臉冷了下來，但是看著如今狼狽的姜月，也不知道該責怪她什麽：“母皇……我恨你……”

姜月臉色蒼白，她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原本自己不該如此的，但是……她無心於朝政，卻還是很想留下自己這個江山的。

不想被葉微棠這些人搶走，所以不惜大義滅親，一開始，就沒有多麽喜歡姜宴的父親。

姜月就跟想開了一般，倚著後面看她：“說出來也好，我沒有什麽心事了。我想著應該是要和你說一下事情的始末的，總不能讓你不明不白的恨朕。禾兒瘋掉的事情，朕已經知道了……你應該很開心吧？”

姜宴明明還沒有安排人傳消息給她啊，她有些不祥的預感：“是，我就是很開心。憑什麽都是沒了父親，我和妹妹要遭受千人所指，而她卻能高高在上的做太女。”

姜宴還是說出來自己的心裏話，她也一直介懷這個，姜月點點頭，似乎這件事她也有所了解。

“我知道……終究還是我做事沒有做對，反而把仇恨帶到你們小一輩的身上來。”姜月說完這句話之後就低下頭去握住姜宴的手，再也沒有說話，姜宴沒有掙紮，也陪著她到了出城，兩個人手的溫度互相傳遞，好像只有這個時候才能體會到親情血脈。

但是已經出了城……姜宴說自己該回去了，姜月松了手：“真的不願意原諒母親嗎？”

姜宴搖搖頭。

姜月咧開了一個笑容：“沒事，你不原諒母親也是應該的。我知道，等你下去之後不過多久，朕就要死於非命了。”

什麽？！！姜月竟然知道？上一世也知道嗎？姜宴瞬間頓住要起身的動作，難以置信的眸子看著她。

姜月卻是釋然一笑：“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我欠你們兩個的，如今禾兒瘋了，朕也馬上就要死了。這江山自然是要歸你的，葉微棠的變化朕也看在眼裏，或許有朝一日她也能成為你的左膀右臂。但你對於任何人都不要輕信。”

這是姜月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對姜宴說了這種提醒的話，姜宴有些控制不住，流下眼淚。

“母親……”姜宴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她握住姜月的手，這一刻她很想毀掉所有的計劃，但是姜月卻正了臉色：“不要有任何的仁慈，你怎麽就知道如果這個時候你不殺了朕，朕回宮之後就能放過你。”

姜月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一切可能阻礙她的，都會被她殺掉，而為了阻擋這些，姜月甘願現在就去死。

“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過肆意妄為的時候，但是現在我只想說一句，我要去地下陪皇後了。”即便是到了這種時候，姜月還是放心不下皇後，“你喜歡葉微棠……”

姜月話鋒急轉直下，似笑非笑的看著姜宴，說出來了看似無厘頭的話。

姜宴更是震驚，淚水還掛在眼角，她剛想反駁，被姜月打斷。

“既然喜歡，那就不妨好好看看自己的內心。如果錯過，只能像這朕和皇後一樣了。”姜月說完，揮揮手讓姜宴下去，姜宴麻木無神的走了下馬車。

宮人撐著油紙傘伴隨她走到葉微棠的馬車處，葉微棠在馬車裏的時候就看到姜宴神情似乎不太對，待她上了馬車之後連忙詢問：“怎麽了？她是不是又罵你了？”

姜宴搖搖頭，她盯著葉微棠那好看的面龐，有些恍惚，第一次將自己埋進葉微棠的懷中，像個孩子一般。

葉微棠楞了楞，伸出手來緩緩的拍著姜宴的後背，沒過多久，外面一陣喧鬧，許多宮人亂了陣腳，喊著護駕。

葉微棠和姜宴一同閉上眼睛，兩個人都知道，皇帝將成為先帝，姜宴即將登基。

姜月的時代即將過去，這灰暗帶著無數人的覆雜情感的時代，終於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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