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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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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憾

日子如同城市海邊的細沙,隨著潮起潮落而慢慢消失。

江辭在遠離硯安的小城裏生活著。

工作,寫作,獨處。

他像一棵被移植到此地的植物,在新的土壤裏,安靜地生長。

他覺得自己是自在的,是自由的。

沒有束縛,沒有牽絆。

只是,在那些特定的日子裏,心裏會泛起漣漪。

端午節那天,街上有賣艾草和粽子的。

他買了一個豆沙粽。

坐在出租屋的窗邊,剝開粽葉。

他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在心裏默念:

陸至恒,端午快樂。

希望你能開心地過節。

七夕的夜晚,他爬上出租屋的天臺。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像星河。

擡頭,是真正的星空。

銀河橫跨天際,牛郎織女星隔著銀河相望。

晚風吹拂著他的頭發。

他看著那顆明亮的織女星。

陸至恒,七夕快樂。

希望……能跨過這座天橋,去見你。

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

清輝灑滿窗臺。

他坐在窗邊,沒有吃月餅。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輪滿月。

月光如水,溫柔地籠罩著這座城市,也籠罩著遙遠的硯安。

陸至恒,中秋快樂。

希望……此刻,我們看著的是同一個月亮。

國慶節,街上掛滿了紅旗。

他走在熱鬧的人群裏,感受著節日的喧囂。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奪目。

他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彩。

陸至恒,國慶快樂。

聖誕節,小城裏也有了節日的氣氛。

商店櫥窗裏裝飾著聖誕樹和彩燈。

他路過一家禮品店,看到櫥窗裏擺著可愛的聖誕玩偶。

雪花形狀的霓虹燈閃爍著的光,映在他眼底。

陸至恒,聖誕快樂。

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他站在窗邊。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城市上空,煙花盛放,照亮了夜空。

新的一年開始了。

陸至恒,新年快樂。

……

一個又一個節日過去。

他習慣了在心裏送出這些無人接收的祝福。

他等待著。

等待著舒雲阿姨說的“冷靜一段時間”結束。

等待著可以回去的那一天。

等待著……能再看看他。

然而,時間一天天流逝。

春天又來了。

窗外的蟬鳴再次響起。

舒雲阿姨沒有聯系他。

陸至恒……也沒有任何消息。

他寄存在心裏的那些希望,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飄遠,最終消失不見。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街景。

陽光很好。

綠蘿在窗臺上長得郁郁蔥蔥。

他忽然意識到。

舒雲阿姨……大概不會再讓他回去了。

陸至恒……大概也真的不要他了。

這個他曾經小心翼翼融入,珍視如家的地方,最終……還是把他推開了。

他像失去根系的植物,在這座城市裏,繼續著一個人的生活。

自由嗎?自在嗎?

或許吧。

只是心裏某個地方,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

海風吹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冰涼。

原來,他終究還是……被遺棄在了這片海岸線上。

一個人,流浪。

春去秋來,年覆一年。

每年的五月十七日,他都會去海邊。

有時晴空萬裏,有時細雨蒙蒙。

他坐在那塊礁石上,對著海面,在心裏輕聲說:“陸至恒,生日快樂。”

希望他快樂。

希望他平安。

希望他一切都好。

每一個節日,端午的艾草香,七夕的星河,中秋的滿月,國慶的煙火,聖誕的彩燈,新年的鐘聲……他都沒有落下。

在心裏,默念著那句無人接收的祝福。

陸至恒,節日快樂。

年覆一年。

從未間斷。

硯安城傳來消息。

舒雲阿姨病了。

病得很重。

陸至恒守在病床前。

舒雲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

她看著兒子,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疲憊,有不舍。

“至恒……”她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

陸至恒俯下身,靠近她。

“……對不起。”舒雲說,眼角有淚滑落,“媽媽……錯了……”

她艱難地擡起手,想碰碰兒子的臉。

陸至恒握住她的手,很涼。

“……去找他吧……”舒雲的聲音斷斷續續,“……去找……小江……”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手也失去了力氣。

舒雲走了。

陸至恒握著母親冰涼的手,在病床前坐了很久。

房間裏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慘白。

他失去了父親,現在,又失去了母親。

世界,徹底安靜了。

空蕩蕩的。

陸至恒沒有去找江辭。

這些年,他早已告訴自己,放下了。

他搬了家,離開了那個充滿回憶的房子。

他換掉了手機號。

他努力裝作從未和江辭有過任何關系。

他像故事開頭那樣,告訴自己,討厭他。

如果江辭回來找他……

陸至恒想,他也不會和他有任何關系了。

反正,江辭也沒來找過他。

大概……他也不會回來了吧。

這樣也好。

他一個人,習慣了。

孤獨,也成了常態。

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需要江辭。

他這樣告訴自己。

江辭並不知道舒雲阿姨去世的消息。

他也不知道陸至恒搬了家。

他依舊在那個海邊小城。

他依舊寫著他的小說。

筆名「至此終」漸漸有了名氣。

他寫的故事,情感細膩,打動人心。

一篇又一篇。

閱讀量越來越高,討論度也越來越大。

他收獲了很多讀者,很多讚譽。

影響力越來越大。

稿費、版權費……收入可觀。

他不再需要為生計發愁。

他有了自己的存款,甚至在這個小城買了一套不大的房子。

窗臺上,那盆綠蘿長得更加茂盛,綠意盎然。

他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大海。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成功了。

在事業上。

他有了自己的成就。

只是,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依舊空著。

像缺了一塊,怎麽也填不滿。

他依舊會在每個節日,在心裏默念那句祝福。

陸至恒,節日快樂。

即使,他知道,這句話,永遠也傳不到那個人的耳邊。

即使,那個人,或許早已忘記了他。

或許,早已像他“放下”那樣,放下了他。

海風吹過。

江辭看著遠方海天一色的地方。

日子,就這樣。

平靜,安穩。

缺憾,無法言說。

第五個春天來了。

窗外的樹抽出嫩綠的新芽,陽光明媚。

可江辭覺得,他的春天還沒來。

他的春天,是陸至恒。

他依舊無法忘記那個年少時的春天。

陸至恒。

我好想你。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雨點敲打著窗戶,劈啪作響。

江辭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陸至恒站在他面前,像從前那樣,伸手想碰他的臉。

他剛想抓住那只手,夢就醒了。

房間裏漆黑,窗外雨聲淅瀝。

他睜著眼睛,躺在黑暗中,心裏泛上深深的遺憾。

手機響了提示音。

江辭打開手機屏幕,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內容是兩個字:「下樓。」

江辭看著那兩個字,楞了幾秒。

公司的人嗎?什麽急事?怎麽這麽晚找他?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下雨絲斜斜飄落。

一個人影站在路燈下,撐著傘。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那個輪廓……

江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他揉了揉眼睛。

人影還在。

撐著傘,靜靜地站在那裏。

江辭屏住呼吸,不敢動。

他怕一動,這個幻覺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他看了很久。

雨水順著窗玻璃蜿蜒流下。

樓下的人影動了動,似乎擡起頭,看向他的窗口。

隔著雨幕,隔著距離,江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但他知道。

那不是幻覺。

是陸至恒。

真的是他。

江辭轉身,跑下樓梯。

推開單門,夜風裹挾著雨絲拂面而來。

他顧不上打傘,直接沖進雨裏。

路燈下的陸至恒撐著傘,看著他跑過來。

雨水打濕了江辭的頭發和肩膀。

他停在陸至恒面前,喘著氣。

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

江辭看著陸至恒的臉。

五年了。

這張臉,在記憶裏描摹過無數次。

此刻,就在眼前。

比記憶裏更清晰,也更陌生。

陸至恒的眼神很沈,很平靜。

他就這樣看著江辭。

雨水流過江辭的臉頰,和眼眶裏湧出的溫熱液體混在一起。

江辭張了張嘴。

他想問: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一個字。

他只能看著陸至恒。

看著他熟悉卻又陌生的臉,看著他平靜卻帶著陰郁的眼睛。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

陸至恒撐著傘,傘面遮在他自己頭頂上方。

傘沿滴落的雨水,像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界限。

他沒有把傘移過來一點。

也沒有向前走一步。

他就站在那裏,隔著一步的距離,隔著雨幕,靜靜地看著江辭。

那眼神,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沒有思念,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

只有一片沈沈的平靜,平靜到讓人心慌。

江辭的心沈入了海底。

冰冷的雨水似乎滲進了骨頭縫裏。

他好委屈。

眼淚混著雨水滑落在臉頰。

他好想沖過去抱住他。

像夢裏那樣。

像無數個日夜思念的那樣。

告訴他,我好想你。

可是……

陸至恒的眼神太冷了。

他不敢。

他不敢向前一步。

他怕。

怕這只是一個幻影,一碰就碎。

怕陸至恒會推開他。

怕聽到更冰冷的話語。

明明……他那麽喜歡他啊。

喜歡到心都疼了。

為什麽……連靠近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身體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壓抑的情緒。

雨水模糊了視線。

他看不清陸至恒的表情。

只看到那冷靜的眼睛,在路燈下沈沈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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