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下蠱

關燈
第 8 章 下蠱

小公主對拿下蕭懷景一事勢在必得。

畢竟她自幼眾星捧月,見慣了南詔男子的阿諛奉承,沒有人不匍匐在她花裙之下。

況且,她容貌非凡。

她打聽過蕭懷景,父王說他正氣凜然,聰明絕頂。

旁人道他自幼喪父喪母,是個孤兒,機緣巧合被濟世門收養,那是個心懷天下蒼生的中原門派,故也清心寡欲,對錢財沒什麽念想。

起初烏禾派人送去玉雕的鶴啊松啊竹啊,皆是些高風亮節之物,以感謝救命之恩名義,但無一例外被退回,理由是玉太貴重。

於是這次烏禾派人搜羅了些中原字畫,盛裝打扮去往客居。

還沒進去便被司徒雪攔下。

這是烏禾第一次吃閉門羹,她瞥了眼司徒雪的手,眉間一蹙,而後又耐著性子問。

“為何攔本公主?”

司徒雪拱手道:“殿下恕罪,師兄正在調理氣息,需兩個時辰,若貿然進入,恐怕氣息混亂,五臟六腑破裂而亡。”

“這麽嚴重。”小公主驚訝道,她嘆了口氣,看向身後那幾箱字畫,“罷了,本公主下次再來。”

烏禾失落轉身,司徒雪望著小公主欲要離開的背影,松了口氣,忽然小公主又轉過身子,緩緩靠近。

司徒雪一楞,只見小公主那張巧臉愈來愈近,蹙著眉若有所思,最後張唇問。

“你是不是喜歡蕭公子呀。”

司徒雪一聽,一抹粉紅浮上臉頰,支支吾吾趕忙擺手,“沒有,我不喜歡師兄,我們只是師兄妹之情,再無其他。”

“那就好。”

小公主點頭,揚唇笑靨如花,“既然司徒姑娘不喜歡,那我就喜歡蕭公子了。”

她折身離開,正午的陽光灑在她綺麗的裙子上,像只花蝴蝶,搖晃的裙擺是揮舞的蝶翅。

等小公主走遠了,司徒雪這才松了口氣,與此同時門吱呀一開,是蕭懷景。

他一襲白衣背手而立,“我方才聽見外面有動靜,是發生什麽了。”

司徒雪答:“是那南詔小公主,她又送了一堆東西過來,我已經替師兄回絕了,想必師兄也不想收這些銅臭之物吧。”

蕭懷景點頭,笑了笑,“師妹說得是,我們濟世門救人,確實不該收這些俗物。”

*

雖然什麽也沒見著,但烏禾今日心情尚佳,沒走幾步,隱隱約約聽見一道熟悉又惹人煩的聲音。

烏禾皺眉,瞇著眼望去。

遠處,小王子大搖大擺來,和烏禾一樣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兩排人。

兩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面面相覷。

楚烏涯一見烏禾,驚訝問,“巧啊阿姐,你怎麽在這?”

烏禾上下打量他,“我還想問你怎麽在這。”

“我當然是來找仙女姐姐!”

烏禾一頓,戳了戳烏涯的腦袋,“你是不是被蛐蛐踢壞腦袋了,哪來的仙女姐姐。”

“阿姐,我之前跟你說過,就是那個妙手回春把羅金椛踩死的蛐蛐覆活的仙女姐姐,救蛐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先前送仙女姐姐金銀珠寶,仙女姐姐都不要,我打聽過了,仙女姐姐擅醫術,這不,我搜羅了一堆名貴稀世藥材,特地前來報恩。”

擅醫術?烏禾越聽越不對,匪夷所思指了指裏面。

“你是說……司徒雪?”

楚烏涯點頭,“阿姐,你怎麽知道的,你認識仙女姐姐?”

楚烏涯一臉興奮地探過頭來,烏禾恨鐵不成鋼,擡手重重拍了下虎頭腦。

一字一句,“不認識!”

楚烏涯總是有一出是一出,她懶得管他,她有些困了,正午的暖陽有催眠的魔力,暖洋洋灑在人臉上,泛起惺忪睡意。

仆人在附近的涼亭裏擺了一張竹榻,和風拂過人的身子,舒心愜意,旁邊是池塘小蓮,隱隱蓮香入鼻,沁人心脾。

烏禾一覺醒來已黃昏,懶洋洋翻了個身,忽見羅金椛托著腮一臉壞心思坐在一旁。

烏禾瞇了瞇眼,又翻了回去。

“怎麽,手傷好了,又來找打了?”

羅金椛咬了咬後槽牙,一時忍住,“楚烏禾,我們再怎麽也是表姊妹,你能不能別這般囂張。”

烏禾咂了一下嘴,有些不耐煩。

“什麽事。”

她開門見山:“聽楚烏涯說你最近在追求那個中原來的男人?”

楚烏涯那張嘴,又不知說了什麽,烏禾沒有承認,道:“什麽追求,那是報恩。”

“楚烏禾你少哄騙我,你和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我還不知道你?不過,人家不喜歡你吧,真是活久見了,還有你楚烏禾吃閉門羹的時候。”

烏禾閉著眼睛,沒有理睬她。

見烏禾不搭理自己,羅金椛不惱,繼續道:“看在我們是姊妹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方法,保準他喜歡上你,再也離不開你。”

“無聊。”

半晌,烏禾睜眼,翻了個身,“什麽方法。”

羅金椛環顧四周,烏禾會意屏退下人,只留幾個心腹。

羅金椛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匣子。

裏面是兩只,準確來說是兩根鐵線似的但比鐵線要短小的蟲子,若不是鮮紅的絨布作襯,興許都看不見。

烏禾蹙眉:“羅金椛,你好大的膽子,自十六年前南詔開始禁巫蠱抓了百餘人,就再沒人敢玩蠱了。”

“話不能這麽講,我可是冒著風險特地給你找的。”她指了指匣子,“長的是母蟲,短的是子蟲,只要把子蟲下在你喜歡的人身上,母蟲下在自己身上,那個人就會喜歡上你,一離開你就會感到難受。”

烏禾半信半疑,“你有這般好心?”

“人言識時務者為俊傑,從前多有得罪,還望日後殿下成為南詔王後莫要記恨我就好。”羅金椛哈腰,看著十分真摯。

烏禾若有所思點頭,她捏起蠕動的子蟲,仔細研究,“算你識相。”

見烏禾聽信了,羅金椛道:“公主信我便好,快去試試吧……”

轉瞬,話未完有什麽東西塞進了嘴一下子進入食道,唯能看見楚烏禾收回的手影,與那張笑靨。

“既然如此,你先幫本公主試試,本公主會感激你的。”烏禾動了動手指,“來人,把我養的雕取來。”

“楚烏禾,你……你想幹什麽。”

烏禾一笑,“自然是驗證真假。”

羅金椛聽此,癱倒在地,死命摳著喉嚨試圖把子蟲摳出來,可為時已晚。

烏禾命人把金雕取來,把母蟲餵給金雕,旁邊的人一直破口大罵,“楚烏禾,你簡直欺人太甚,萬一金雕飛走了不回來怎麽辦。”

她輕描淡寫道:“那你就一直難受唄。”

她慈愛地摸了摸金雕的腦袋,手一擡金雕就往遠處飛去,頓時羅金花捂著胸口疼痛難忍,渾然不顧姿態躺在地上打滾。

見差不多了,烏禾吹了個口哨,一聲厲鳴,金雕滑翔而下,停在少女手臂上,扇了兩下碩大的金羽。

“怎麽解蠱。”

“用松針焚香……可使蠱蟲出來。”

羅金椛虛脫地癱在地上,喘著氣,望見楚烏禾滿意的笑容,又不可置信問,“楚烏禾,你真的喜歡那個中原男人?你不會真的失心瘋想嫁給他吧。”

“你不是巴不得我嫁給他嗎?”烏禾低眉,眸光意味深長,“我嫁給他,你不更幸災樂禍,怎麽?反悔了?”

“才沒有,我誠心祝福你與蕭公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終成眷屬。”烏禾喃喃一笑,“不必了,我並不想嫁給他,嫁給他做什麽?他一個中原人可以做南詔王嗎?哦,好像是有先例過的,不過那太坎坷了,我可不想賭他身上。”

她把玩著金雕,用手指挑逗它,看著它的喙蹭她的手指,“只是本公主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失策過,就連野性難馴的金雕也得聽命於本公主,我要他喜歡我,誠服於我,至於嫁給他,那就算了。”

“楚烏禾,你真的好壞。”

小公主蹙了蹙眉,有些委屈,“本公主哪裏壞了,至少我是真心實意很喜歡那個中原男人的,一想到不能跟他在一起,我心裏還是很痛的。”

“不過,比起長痛不如短痛,本公主更喜歡及時行樂。”

未來所嫁之人,她不一定會喜歡,她的存在也不過是權利延續的象征,未來的南詔王不會在乎她從前喜歡過誰,只要南詔公主身份在,全南詔的青年都會爭先恐後想要得到她。

烏禾命人打造了一只鈴鐺,通體是晶瑩剔透的琥珀雕刻勾芡,壁由一只只金烏騰飛繞成一圈,下接群青色的穗子。

她把蠱蟲放在裏面,按羅金椛所說,若是蠱蟲待在人身邊三個時辰以上,就會自動鉆入人體內。

初晨天際浮起一道明紅,朝陽之下,小公主把玩著鈴鐺,一身緋色站在院子裏,頭頂青絲折著金光,她難得起個大早,就不信等不到他,忽得門吱呀一開,她聞聲轉頭朝裏面的人彎眸。

蕭懷景一覺醒來便見姝色,腦子有些發蒙。

“殿下怎麽在這。”

烏禾一笑,“自然是來找你。”

蕭懷景楞了一下,烏禾擡步走來,蹙眉有些委屈,“蕭公子是修身養性之人,父王不讓南詔的人打擾蕭公子,我便想著法子送蕭公子禮物,可蕭公子不收玉石,不收字畫……”

蕭懷景依舊那般文儒有禮,“抱歉。”

少女走到跟前莞爾一笑,倏地,一顆鈴鐺順著擡起的手墜下,穗子搖晃時現少女的笑靨杏眼,“既然如此,蕭公子就收下這個鈴鐺吧。”

“這……”蕭懷景遲疑。

迎著少女期盼的目光,蕭懷景點了點頭,“那便多謝公主殿下。”

小公主欣慰地點了腦袋,眸色意味深長,“後會有期。”

她背手轉身,拂起一片裙角沐浴在金光之下。

蕭懷景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不懂她話裏的意思,總覺得不像字面意思,低頭撫摸鈴鐺上的雕刻,小姑娘玩意,中原也有許多這種東西,只是南詔的花紋更獨特些。

忽地,一只手繞過肩膀,奪走了鈴鐺,轉頭是司徒雪那張冰清玉潔的臉,和小公主截然不同。

“師兄手裏怎還會有姑娘家的東西。”

蕭懷景張口欲解釋,司徒雪已將鈴鐺別在腰間,“我猜,這鈴鐺是師兄送給我的生辰禮物,多謝師兄。”

蕭懷景剛要吐出的字又化為嘴角的笑,“嗯,確實是送給師妹的生辰禮物。”

司徒雪驚喜:“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蕭懷景遲疑了一下,低眉好言:“只是琥珀不比銀鈴堅韌,容易破裂,師妹日後還是收起來,少戴為好。”

司徒雪點頭,“沒關系,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司徒雪戀戀不舍許久,最終還是找了個匣子放起來,她是行走江湖之人,風吹日曬的,唯恐磕到它。

八月的蓮花開得最盛,南詔王後舉辦了個賞蓮會,南詔女眷聚在一塊,吃糕點拉家常,看池中翡翠鑲嵌,粉珠點綴,朦朧浮香繞岸,醉人心意。

小公主是個張揚的性格,但也嫌聒噪。

借口頭暈,悄悄溜了出去。

曲岸,一身綠蘿,手持蒲扇,光著腳踩在草地上,腳踝上的銀鈴悅耳,丁零當啷作響。

小公主早早讓人尋了個風景優美之地,在參天遮陽的大樹下,鋪上一層毯子,竹子小桌上擺放冰鎮的楊梅,遠處的棚子裏仆人正在燒烤。

裊裊蓮花清香裏夾雜著一股肉味……

小公主讓人去請蕭懷景。

此刻已是十二個時辰,子蠱已然入他的體內,換而言之,他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一炷香過去,等得有些不耐煩,小公主趴在毯子上打了個哈欠。

不一會,一道腳步聲漸近,烏禾托著腮擡頭,剛要抱怨卻見是司徒雪的臉。

小公主皮笑肉不笑,耐著性子道:“司徒姑娘,我請的不是蕭公子嗎?怎麽是你呀。”

她瞇了瞇眼,“你別跟我講,他又在閉關修煉。”

話隱隱帶著幾分壓迫。

司徒雪望著懶洋洋趴在曼陀羅花紋毯上的少女,她的綠蘿裙墜在膝蓋窩,兩條白皙的小腿明晃晃露出,愜意搖晃,銀鈴作響。

中原女子是斷不會露出腳來,縱然她走南闖北多有不便,也不會在師兄面前露出腳,南詔女子奔放之態,著實令人驚訝。

司徒雪輕咳了一聲,“回殿下,師兄被南詔王叫走了,南詔王吩咐我……過來陪你。”

她著實不想來,面對這個驕縱的小姑娘,著實令人頭疼。

更別提……教導她。

她想起大殿之內,南詔王的囑托,請求她好好教導她,濟世門門風清正淳樸,擺袖卻金,以德為重,他希望他的女兒也能在此教化下成長。

可樹非一日功,不說是否本性如此,十六年來金銀細軟,驕縱寵溺還不加教導,早已將其養廢了。

比起小公主,她更想教導檀玉,至少那孩子本性純良。

司徒雪難以啟齒,張了張口想要跟小公主說這事,忽然小公主坐起身,捉住她腰間上的鈴鐺,皺著眉問。

“你身上為何會有這個鈴鐺。”

司徒雪怕她拽壞了,迅速抽出身,今日南詔王後舉辦賞蓮宴,特意賞賜她一身南詔樣式的華裳,好裳配好飾,她糾結許久還是決定戴上,一路小心翼翼呵護著。

她曾聽聞過南詔這小公主陰晴不定,如今算是見識到了。

小公主又問,“蕭懷景給你的?”

“當然,這是師兄送我的生辰禮物。”司徒雪義正詞嚴:“公主不缺寶貝,莫要再搶奪他人之物滿足玩心。”

“哈!”

小公主突然笑出聲,司徒雪一楞。

“你再看看最大的那只金烏上,有一道南詔文,那是我的小字,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問問別人。”

迎著司徒雪錯愕的目光,小公主突然覺得她可憐,“你的生辰禮物,是我送給蕭懷景的禮物。”

司徒雪緊盯著鈴鐺,面色深沈,怕她哭出來,小公主最煩別人哭了,於是耐著性子勸慰。

“誒,你也不要難受,這種便宜破爛玩意,你想要多少,本公主給你多少。”

可說完,司徒雪的臉更黑了。

司徒雪輕咳了一聲,佯裝鎮定,“我還給你。”

十二個時辰已過,司徒雪沒有任何反應,她最好也不要有反應,按羅金椛所說,蠱蟲長時間離開匣子,沒有特定的封存,怕是已經死了。

烏禾俯下身,又懶洋洋趴在毯子上,不以為意道:“不必了,本公主向來不要別人要過的東西。”

小公主嘆了口氣,她忽然覺得蕭懷景沒意思了。

自古情緣錯落愁難抑,小公主都沒心情吃東西了,烤好的肉賞賜給了奴仆,臨了還問司徒雪要不要吃。

果不其然,司徒雪回絕了她的好意,可能她也愁得吃不下東西吧。

司徒雪一路上心不在焉,摩挲著鈴鐺,嘆了口氣,萬千愁怨也煙消雲散,想來起初也是她強奪的鈴鐺,會錯了意,師兄也是不想傷她心。

但終究是小公主的東西,司徒雪也不是個喜歡吃嗟來之食的人。

最終還是扔了鈴鐺。

盛著蠱蟲的鈴鐺孤零零躺在草叢裏,一股熱浪掀開綠茵,刺眼的金光折閃在晶瑩剔透的琥珀,熾熱的盛夏烘烤,快要曬死了本就奄奄一息的蠱蟲,直到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蓋過光芒,拾起了鈴鐺。

群青色的穗子墜下,光影搖晃,檀玉望著指間的鈴鐺,鏤空的金烏耀眼,張揚。

感知到肉.體,求生的蠱蟲還沒等三個時辰,便迫不及待鉆入人的身體。

這副身軀極陰極寒,簡直是為蠱蟲量身打造的樂園。

檀玉感知到有東西鉆入他的體內,清楚地知道是蠱蟲,但他身上的蠱蟲太多了,顯得無足輕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