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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夜裏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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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夜裏的怪物

陰暗的地窖,殘破的夕陽折閃在少女半闔的雙眸。

緩緩擡眼,四周是泥籠,潮濕黏膩的空氣裹挾著軀體,叫人煩躁。

她被綁架了。

不知道是誰綁架了自己,但那人或那群人是她見過最有膽子,且十六年來唯一綁架公主成功的人。

倏地,鐵門被推開,因年久生銹發出厲鬼似的嘶鳴,直往人耳蝸裏鉆,烏禾眉心一蹙,聞漸近的腳步聲昂起頭,眸光傲視淩人,並未因逼近的土匪展露恐懼之色。

倒像是好奇要好好瞧瞧,究竟是何人敢綁架她。

進來的是一個膀大腰粗,絡腮胡的男人。

身上氣味和地窖裏泥土腐木黴爛的惡臭如出一轍。

讓人反胃。

烏禾不免皺起眉頭,杏眼略帶惺忪打量眼前的人,有些不耐煩與嫌棄。

“就是你綁了本公主?你知道本公主是誰嗎?”

就算對面什麽都不知現在也知道了,魁梧的男人輕笑,“南詔公主,老子綁的就是你。”

公主一聽,雙臂交叉在胸前,氣定神閑蹺起二郎腿,高傲地昂起下顎。

“綁架本公主的無疑就是劫財,又或是向父王要籌碼……”

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夾雜著山澗流水聲,烏禾揚唇。

“像你這種窮山惡水裏的刁民,指定是要錢財,說吧,開個價,我父王都會滿足你,但——你若是敢動本公主一根汗毛,南詔的士兵會蕩平你腳下的整座山,把你,以及你的同夥們全部殺掉。”

她是南詔公主,南詔王和王後唯一的女兒,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南詔這片肥沃土地上最鮮艷尊貴的花朵兒。

敢動她,得掂量掂量自己命有幾條。

她一點也不怕眼前的人,畢竟人不應該愚蠢至此,放著金錢不要,要為尊貴的她,丟棄一條賤命。

誰知男人大笑,“老子就是要殺了你,南詔王殺了我的大哥,我帶著弟兄們東躲西藏逃亡五年,如今我抓了他心愛的女兒,我怎麽可能放過你。”

小公主緩緩擡起眼皮,用正眼打量他,刀疤臉,虎皮圍身,手裏握著大刀。

土匪?估計是父王從前剿匪中逃出的漏網之魚,蓄意報覆,欲拿南詔公主洩憤。

真可惜,他本來可以帶著他的弟兄們繼續逃命的。

這麽快,就要給她賠命。

小公主隨身攜帶追蹤蝶,當在地窖醒來的那一刻,追蹤蝶穿過唯一透光的狗洞大小的鐵欄窗子,訊息早已傳達給在山外尋小公主尋得焦頭爛額的羽儀衛。

此刻,她該思考如何拖延時間。

那人粗糙的手嵌著泥巴,黑乎乎的,別說傷她,就算碰到她一根頭發絲,都反胃惡心。

小公主倒黴,想什麽就來什麽。

土匪忽然靠近,烏禾捏緊衣角,眼底掠過一絲慌張,轉瞬藏匿濃密的睫毛,她勾起唇威脅。

“你信不信,你哪只手敢碰本公主一根頭發絲,哪只手就會被砍掉。”

土匪不以為意:“老子刀山火海裏闖出來的,連死都不怕,憑你能威脅我什麽?”

緊接沾著泥土的刀尖伸過來,抵住她的下巴,冰涼黏膩的觸感蔓延,一點也不好受,刀尖倏地一擡勾起她的下巴,皮膚拉扯得緊繃疼痛,烏禾被迫仰望眼前的土匪。

竟真遇到個不怕死的蠢貨。

小公主皺眉,“你想幹什麽。”

土匪突然大笑,“放心小公主,我暫時還不會殺了你,你留著還有用,在殺你之前,我總要向南詔王要點籌碼,給我和弟兄們鋪好後路。”

土匪收了刀,折身揚長消失在地窖,烏禾松垮下緊繃的肩膀,擡起手摸了摸下顎,一絲黏膩,一絲疼痛,

她自小金玉呵護,生了個細皮嫩肉軀,刀尖輕輕一低,就割了一道小口子。

烏禾望著指腹上刺目的鮮血。

他死定了!

.

橫豎雜亂的稻草上,斑駁的碎光愈來愈微弱,最後漸漸沒在黑夜裏,連同吞噬少女的雙眸。

耳邊細微的嚙齒蠕動聲逐漸清晰,手背刺癢,像是粗糙的毛發劃過她的手背,也許是老鼠蛇蟲,也許是徐徐微風中搖晃的稻穗。

但不管是哪個,都仿佛黑暗裏有只扭曲畸形的惡鬼在窺探她,觸摸她。

心中發毛發寒,身上密密麻麻起了層雞皮疙瘩。

烏禾怕了。

這是小公主生平第一次遭受如此大罪。

烏禾憤憤發誓,等出去,如果不把他們都殺了,她就不姓楚。

羽儀衛們怎麽還不過來救她,莫不是追蹤蝶死在半路,還是說那群白吃飯的羽儀衛就是群白癡。

烏禾害怕地屈膝抱腿,眼睛酸澀,她想回家,她想哭,還沒等哭,忽然一只潮濕又毛茸的東西跳進懷裏,咯吱咯吱拱著胸口。

微弱的月光下,烏禾低頭,懷裏兩顆豆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四目相對。

是老鼠。

小公主啊的一聲,她就沒碰過這麽惡心的東西。

嚇得連人帶鼠跳了起來,往另一個黑夜裏撞,嘭的一下,撞到一片硬物,伴隨著幽靈般的鈴鐺聲響。

鼻子撞得痛極了,淚水也跟著溢出,烏禾捂著鼻子,齜牙咧嘴擰著眉頭擡眼。

淡淡月光中,少女凝著晶瑩淚花的杏眼緩緩張開,緊接瞳孔一震。

寒風穿梭鐵欄,發出嗚咽的呼嘯聲,盤月慘白,光影七橫八豎斑駁在地,一個少年佇立其中,濃密的鴉睫低垂,眸幽深清冷,敲碎了月光,波瀾不驚如同靜水深潭,望著她。

少女猛地釘在地上,四肢僵硬,她沒料到眼前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何時站在這,看了她多久。

就這般如幽靈,靜默地站在這凝視著她。

不知為何,烏禾回憶起方才連篇浮想裏在黑暗中窺探她的怪物。

偏那人白凈的額頭束一條編繩抹額,月光掠過鑲嵌在額正中的綠松石,發出幽暗的光芒,如同怪物第三只眼,攝人心魄。

倏然,一縷寒風拂起少年群青色奇異花紋的衣袂,衣角系著的銀鈴作響,襯他如鬼魅,白得病態的臉像是來索命。

烏禾怕他,她長這麽大還沒怕過什麽人,魁梧的土匪頂多嫌臟,眼前莫名其妙的少年不知是人是鬼怪,不知道會不會吃了自己,他究竟要幹什麽。

她強行鎮定問,“你……你要幹什麽。”

少年驀然歪了下頭,神色像是在思考。

良久,一道飛泉鳴雨般的聲音與呼嘯的風聲一起拂過烏禾耳畔。

“來找你。”

找她?烏禾一楞。

烏禾唯一篤定的是,少年白得病態的臉,一看就跟那群黝黑的亡命土匪不是一路人。

既然是來找她的,那就是羽儀衛。

羽儀衛怎麽派了這麽個白癡,傻子似的站在這,一點都不靈活。

烏禾不怕了,她提著裙子就要往外走,邊走邊道:“你們怎麽才來,本公主快要被這裏的東西惡心吐了,罷了罷了,就不治你們的罪了,快走,本公主真是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待了。”

少年盯著她目光古怪,似是聽不懂她說的話,烏禾轉頭生氣問,“你站著做什麽。”

他低眉瞥了眼手裏的東西,遞給她,“他們說,你不吃東西會死,死了就沒意義了。”

烏禾覺得這個羽儀衛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不過,正好她肚子餓了,勉為其難瞥了眼他手上的食物,不看不打緊,一看——

簡直是殘羹剩飯,長著青毛的飯裏面還有骨頭,如同狗食。

小公主不可思議到嗤笑,“你就給本公主吃這個?”

少年薄唇微抿,“有何不可?”

小公主踩在石階上,微微俯身,打量著眼前的人擰了下眉頭,“你能進羽儀衛真是個笑話,羽儀衛隊長招你的時候是不是眼睛被狗吃了呀。”

她準備回去再找他算賬,當務之急是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不想理會眼前的榆木疙瘩,轉身繼續往前走,忽然地窖的鐵門再次打開,火光撲面,烏禾習慣了黑暗,一時不適應閉了閉眼。

方才那個膀大腰寬的土匪走了進來,烏禾緊張得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男人卻僅僅瞥了眼烏禾,徑直不長眼地撞了下她的肩走過,烏禾望向靡麗花裳上的汙漬,嫌棄蹙眉。

臟東西碰到了她身上,惡心極了,她要讓羽儀衛殺了他。

而“羽儀衛”靜默佇立著,火光閃爍在他蒼白的面頰,恍若紙上浮光,少年微微側目,波瀾不驚望向來人。

來人瞥了眼少年手裏的殘羹剩飯,笑道:“其實一天不吃也餓不死的,再說小公主嬌貴,她爹娘把她當寶貝一樣寵著,能吃得下這殘羹剩飯嗎,怕是連她養的狗都比這吃得好。”

少年鴉睫輕顫,若有所思瞇了瞇眼,瞳眸裏的火苗被風吹得淩亂。

望著發黴的飯,惡臭腥爛氣息撲鼻,不以為意道,“我曾吃過,原以為她也能吃。”

土匪一笑:“行吧,我就進來看看,怕你給我玩死了,我留著她還有用呢,他爹娘派人找上門來了,我要了筆大錢,夠咱寨子吃四五十年,南詔王寶貝她寶貝得緊,一口就答應了。”

土匪說著掃向烏禾,小公主細皮嫩肉的,如同一朵雪蓮。

“我到時候準備砍她一只手威脅她爹娘,讓寨子裏的兄弟全身而退,你同意嗎?”

少年皓月清玉的臉毫無悲憫之色,只是微抿了下唇似笑非笑,“她與我非親非故,有何不同意。”

土匪聽此哄然大笑,笑聲回蕩整個地窖。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行,那我走了,你繼續給咱這棵搖錢樹餵飯,再提醒一句,別把樹弄蔫死了。”

少年頷首,瞥了眼肩,眸中掠過一道厭色,伸手慢條斯理撣去肩上塵埃。

再次擡眸時,小公主已氣得怒不可遏。

皺眉道:“你竟敢騙本公主,你根本就不是什麽羽儀衛!”

他淡淡一笑,“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羽儀衛。”

神情無辜,卻又隱隱透著鄙夷,靜靜望著眼前趾高氣揚的少女。

她明明身處險境,四周圍虎,是那等著待宰的兔子,可兔子卻絲毫未有害怕之色。

或許,這便是她從小在溫室被呵護養成的底氣,那份愚蠢的勇氣。

倒讓那暗處的野獸生出幾分嘲笑,與嫉妒。

想踩死兔子,咬死兔子,將它的皮毛燒掉,痛苦可憐地呻吟,露出同樣醜陋的內臟。

想到這,少年嘴角微微上翹,清冷的眉目逐漸狹長。

“先吃飯。”

他步履輕緩,靴子踩在稻草上,幹草松脆聲夾雜著他靴子上的銀鈴作響,如同幽靈,偏他月下發絲如墨,面色和善,怎麽也不相映。

他耐著性子再次擡起手中的碗。

將他曾吃過的食物,遞給她,繼續道:“吃飯。”

烏禾低眉,瞥了眼所謂的食物,有只蒼蠅在上面搓足,惡心的氣息撲鼻,令人反胃。

真是個瘋子。

那人不依不饒又擡了擡碗,烏禾忍無可忍狠狠打開他的手,瓷碗落地四分五裂,伴隨著清脆的聲響。

“惡心死了,本公主的狗都不吃這種臟東西。”

她向來山珍海味伺候著,哪受得了這種吃食,此下被地窖內彌漫的惡臭折磨得一股酸水湧上喉嚨。

旁邊的少年低頭,靜默地望著地上的四濺碎瓷片,上面沾著斑駁飯渣,眼底逐漸晦暗下去。

很惡心嗎?

他撿起地上的碎瓷片,不規則鋒銳的碎瓷片割破皮肉,泠泠月光下,鮮血蜿蜒在蒼白的手指,格外刺眼。

烏禾拍著胸脯幹嘔著擡頭,就看見少年一半臉若隱若現於黑暗,一半臉被月光照得慘白。

人笑著,手裏拿著碎瓷片,還流著血,雙眸森然地望著她。

烏禾覺得自己倒黴透頂,攤上了個瘋子。

但她怕臟怕鬼,可不怕瘋子。

她撩起額前因汗水黏膩的頭發絲,毫無惶恐之色,杏眼彎如弦月,勾唇嗤笑道:“你敢殺了我嗎?你若此刻殺了我,我父王不僅不會給你們錢財,還會立馬屠了你們整個寨子給公主陪葬,把你們都做成肉幹,剁碎了餵狗,餵豬,餵雞餵鴨子!”

她趾高氣揚說了一堆,以為瘋子會害怕,卻見他神色訝異古怪,疑惑而又冷漠問。

“你這麽聒噪,他們不嫌棄你嗎。”

“誰?我父王母後?”烏禾一頓,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全南詔的人都知道,她是父王母後最寵愛的孩子,竟還有人問這種話。

“他們才不會嫌棄我呢,本公主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最愛我啦,所以,你們要是識相點,就趕緊放了本公主,嗯,再給本公主跪地求饒,興許本公主一高興就能饒你們一個全屍,本公主好吧。”

她歪頭笑了笑,雙眸映著暖色的月光,晶瑩發亮,提起父王母後,底氣愈濃,囂張至極。

叫野獸愈發想將那份底氣吞噬。

但野獸並不想早早殺死獵物。

那樣太過無趣。

檀玉清冷的眸劃過一絲笑意,“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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