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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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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傾

周隱站在海岸線的防洪堤上,凝望那片熊熊燃燒的火海,深夜裏的人生第一次抽起了一根煙。黑夜裏手中的火很快就泯滅了,真正的黑暗連火焰都會吞並——

他記得艾斯蘭德號,這艘115000載重噸迷你海岬型貨輪是他談下的第一個項目。那時候築石最開始的計劃是進軍迪拜的電子能源行業,幹了一段時間後,運輸物流會成為一大成本阻礙,久而久之他這個長期混跡在各大海港打黑工的小子成了沈菱陽利用的工具,美其名曰為了祝瑜好的口吻在海港替他們奔波做事。

火拼,博弈,協商,合作……這一路走來,周隱看見了自己的人生像這一艘貨輪被桎梏在這條航線上來來回回,看著它仿佛看見了這一路自己的歷程,他對築石沒感情,可他對這艘貨輪有,看著救援車出港抵達海面,看著火勢從天黑直至天亮還有部分無法消滅的模樣,他看到了他這將近十年的光陰也要結束了。

“祝董已經在飛機上趕過來了。我們馬上壓下這個消息!在這個節點上絕不可以再出任何變故!”

沈菱陽一個頭感覺就要爆炸了,怎麽會這麽恰巧地在築石陷入聲譽問題時,貨輪還出了問題!

煙蒂落地的那一瞬間,周隱吐出了最後一口白煙,朦朧間沈默的眼眸裏看見了曙光來臨。

“壓的了嗎?”

周隱語重心長地散了散身邊的煙味。這世界好事的人很多,但最致命的是與自己有利益沖突的螃蟹,一個一個都想把築石這個大螃蟹拉下一起不得好死。

他平靜語氣讓人聽得反而更著急,沈菱陽抓起他的領子吼道:

“如果這消息壓不下去,周隱你第一個難辭其咎!”

周隱低眸註視這個男人,他也老了。那年意氣風發玩女人的男人,鬢角也白了許多。

他松開了沈菱陽的手:

“彼此咎由自取。”

但周隱還是想給艾斯蘭德號一個交代。

在祝夔南下飛機的前十分鐘,周隱知道了一切始末——他又抽起了一根煙,頹頹笑了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幫了他一把,還是大海眷顧了他幾分,總之在這片無望的大海上他第一次看見了希望。思緒裏飄向了在海山島看見的每一座電力風車,也不知道如今它們如何了。

他把這件事收了起來,也明白自己應該怎麽做了。

「把沈菱陽壓住,我來解決這邊的事。」

祝夔南的飛機停在了帆船酒店的停機坪上,周隱發完短信後站在旁邊看著九年未見的男人走下飛機,他好像只是白了頭發,為什麽他的身體依舊硬朗,為什麽他依舊高高在上。

祝夔南抓不到這些年散布謠言的始作俑者,尤其這段時間他的家醜逐漸外揚,所有人都喜歡看金字塔尖的人從頂端摔下,但他們不會明白,即使從頂層摔下的人,摔得再疼再痛,不過是掉下一層階梯而已,他一輩子擁有的資源人脈,足夠他跌千次萬次。

他在蘭潮生的攙扶下慢步走到周隱面前,老者依舊威嚴高傲,甚至老了之後溫良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皮囊瘦削後的淩厲。

“你的母親還好嗎?”

“托祝先生的福,還沒死。”

祝夔南沒有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反而蘭潮生擦肩時怒瞪了周隱一眼。

他們專程來迪拜開新聞發布會——築石作為世界級財閥集團,聲明時效性至關重要。如今築石頻繁爆出負面新聞,他們需要通過大量投入來穩定市場信任,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但祝夔南的對家太多,市場的螃蟹太多,個個都想把他拉下水。

新聞發布會之前,祝瑜坐在沙發室裏準備觀看這場無聊透頂的全球直播,他派了明洋所有的人力去看住沈菱陽。沈菱陽大概是知道這場火是祝瑜放的,如果讓他跑了出來,自己會死在這片沙漠裏,連骨頭都不剩。

他覺得無聊切換到了國內的新聞發布會上,主要負責人都來了迪拜,現場只有一排坐著端正的公關團隊和副總經理在回答網絡上、現場媒體的質疑。

他的親兒子在精神病院遭到非人對待,他的繼子在迪拜受到非法囚禁,但築石官方只說一切等待官方說明。

這種不痛不癢的回答讓祝瑜覺得更加無聊,正打算退出……沒曾想,視頻裏先是聽見一片嘩然,而後官方鏡頭立馬漆黑。

而祝瑜感覺不對,立即切換到某一個在現場直播的媒體號上…

清晰無比的100寸顯示屏上,女子臉上的雀斑、皺紋都清晰可見,祝瑜蹭的一下從沙發裏站起。

新聞發布會後臺,周隱提交了一份解救方案,祝夔南帶上了老花鏡,翻了幾頁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貨艙側翻引起的火災。

“沈菱陽呢?”

“沈叔還在事故現場看管著,海面火勢依舊不樂觀。”

祝夔南點了點頭:

“知道如何補救就行,剩下的我來解決。”

老者沈穩說道。祝夔南緩緩站起,還未站定,眼昏了一下。周隱快步而上扶住了他,祝夔南握緊了他的手,認可地看了他一眼。

蘭潮生卻在這時臉色十分不好地進來了:

“祝董!”

祝夔南站定後,蘭潮生遞上了平板,其上是直播回放最驚人的一幕——

最好的鏡頭尖銳地對準了楊靜平的臉。

當記者問她:“祝董真的是拋棄你後選擇林某結婚,還非法拘禁她們母子二人,對嗎?”

所有的鏡頭對向了楊靜平,所有的目光屏息以待地聚焦在她的臉上。

而楊靜平就無言地直對鏡頭,女人凝視鏡頭的力量堅定溫馴。

在她沈默的三秒內世界仿佛都在聆聽她的聲音。

而後她緩緩垂下了眼眸。

遠在迪拜的祝夔南直接砸了平板,地上零碎散亂一地。他怒不可遏,胸腔劇烈起伏,滿臉通紅而淺眸如海底而出的魚受到壓強而眼球凸出!

“賤女人!”

周隱站在他身邊,他還是第一次見祝夔南毫無風度地咒罵一人。就是她的三秒沈默讓築石的股價暴跌,市值蒸發三百億美金。

祝瑜坐在沙發上,一聲不響,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沈重。

祝夔南不僅傷害了他們,也傷害了她們。

楊靜平任勞任怨,為祝家當牛做馬,她是真的從小看著祝瑜長大,也真的默默無聞地陪伴了祝夔南近三分之一的人生。

如今,她站在了公眾面前,也沒有說祝夔南的一句不是…

她真的很好。

祝夔南吃下降壓藥,平緩了情緒,他拿著周隱給的解決方案上了新聞發布會。

祝瑜看著屏幕裏逐漸年邁的父親,他希望所謂命運這把左輪手槍開始上膛打靶,總有一顆正中眉心。

對於這場緊急發布會,築石給予了高度重視,祝夔南一臉正色全然沒有被國內的緋聞影響的狀態應對一切。臺上發言人先是表達了對此事件的關切與哀悼。

“安全始終是我們的首要責任,我們已全面啟動應急預案,全力配合相關部門調查事故原因,並承諾對事件負責到底。”

“公司已設立專項賠償基金,確保傷員救治、家屬撫恤及受損方補償。具體方案將在與各方協商後公布。”

“今天,我們懷著極其沈痛的心情向大家通報,我公司所屬的艾德蘭斯號於1月10日在波斯灣海域發生嚴重爆炸事故。目前事故人員傷亡情況正在緊急核實中。我們向所有受影響的人員及其家屬致以最深切的哀悼和歉意。”

發言人說得真誠又沈重,可在場所有記者的表情都不太對勁,他們交頭接耳,反覆檢查自己手中獲取的情報,似乎他們的消息出現了不對等的情況,場下的嘩然一片的同時,一個記者狐疑地試探性舉起了手:

“不好意思先生,我這邊收到的通知是艾斯蘭德號在半個小時前就由中國官方海港發出聲明此事是一個烏龍事件,而我聽下來卻無法理解為何你方的說明依舊停留在情況不明之中,你方在處理危機的關鍵信息時莫非存在嚴重的延遲性和滯後性?請主要負責人進行說明,謝謝!”

面對質疑就連祝瑜輕呼一聲出來,他確實是在艾斯蘭德號旁放了一把火,但他沒想到周隱居然可以把這件事利用得淋漓盡致。

祝瑜向後倒去,望著天花板——搞不好築石這次真會被拖下神壇。想著,嘴角緩緩上揚。

祝夔南匪夷所思地看向了周隱,周隱緩緩起身來到了發言臺前,流利地用英文說明道:

“經與海事部門、現場團隊反覆核查,今日媒體廣泛報道的‘貨輪爆炸’事件實際為信息傳遞過程中的嚴重誤讀。涉事貨輪艾斯蘭德號當前安全地開往傑貝阿裏港,所有船員與貨物狀態正常,不存在爆炸或洩漏風險。

盡管事件本身為誤傳,但公司未能第一時間核實信息並向公眾澄清,導致社會恐慌和資源浪費。作為項目負責人,我對信息管理流程的漏洞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我已向董事會提出辭去中東地區總經理一職職務。這一決定不僅是對此次烏龍事件的回應,更是對企業透明化治理的承諾——任何因內部機制缺陷造成的公眾信任損害,必須由領導者擔責。”

周隱在眾目睽睽之下‘引咎辭職’…

整件事就是個烏龍事件。

祝夔南久久無法回神,險些氣暈在發布會的座位上,後來是被蘭潮生扶著走出了會場。周隱打了一個信息差,而對於緊急公關來說,時效性就是底牌。

這招祝瑜打得殺人又誅心,他才不會真的把命留在這片沙漠裏。

冷靜之後的祝瑜打了一通電話:

“把他放了吧。”

一夜之間,築石在迪拜市場一蹶不振。

這塊肥肉被鬣狗瓜分殆盡。

其中最大的受益者,莫屬明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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