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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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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別離

這裏的海一點都不美。

祝瑜望著滿面藍色的墻壁,幻想著海的模樣。婚禮後周隱和人間蒸發了一樣,祝瑜怎麽找都找不到他,他還以為周隱被祝夔南解決的那一段時間裏瘋了一陣,然後被祝夔南送進了某處精神病院。

這裏猶如一個莊園,四面全是山,全是郁郁蔥蔥的樹,沒有人知道這裏,沒有人知道這裏的人是怎麽度過每一天生不如死的日子。

和他一間房間的是一個姑娘。程琪亞和他一樣大,今年準備念大學的年華被父母送了進來,起初祝瑜以為是因為學業壓力大導致,後來兩人變熟之後,才知道原來她也是同,和隔壁班的女朋友在小巷親嘴把她媽抓個正著,老媽去學校鬧,老爹去聯系醫院,此後對象轉了學,她被送了進來。最後書也讀不了了,愛也談不成了,她比祝瑜早來一個月,祝瑜來的時候看護的人說她運氣好,來了一個帥哥和她作伴。

程琪亞白眼一翻,真他媽惡臭的言語。

祝瑜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他時常記不住任何事,剛吃的藥時常吃了又吃,吃了又吃,程琪亞都幫他催吐了好幾次。理療室裏經常播放一些上不得臺面的長視頻,祝瑜看不下去吐了又吐了,可他們會逼著他看完,並且配合用藥使他產生生理反應,這很痛苦,很惡心,把人的三觀、自尊完全踩在腳下蹂躪踐踏,他們完全不把送進來的患者當作人。

程琪亞也是,被惡心到的兩人抱著馬桶一起吐,然後一起罵這家醫院傻逼。

兩人蹲在馬桶邊,程琪亞說很快就有獅子座流星雨了,然後再熬一熬就新年了。

等到那時,他們應該都可以出去了。

祝瑜一直以來都很低落,程琪亞就想辦法逗他開心。所以,她向傻逼看護要來了顏料,在窒息的白色瓷磚上畫下了大海。兩人坐在“大海”面前互訴,她說曾經和女朋友的願望就是畢業旅行去廈門看海,只是現在女朋友沒了,也畢不了業了。

但她依舊樂觀,說等出去了之後,要自己去看海,去看春暖花開的大海。

祝瑜則說起了他和周隱的故事,程琪亞聽完替他們感到悲傷:“嗚嗚嗚怎麽會有這種學校和同學啊。”然後又說:“他真好,你們一定要重逢、一定要在一起!”

後來,兩人都快被折磨瘋了。

程琪亞是這裏面最真誠最正常的人,她只是喜歡那人,她沒有任何心理疾病或是其他精神疾病,她還經常開導祝瑜。

結果,獅子座流星雨來的那一天,她自殺了。

雖然被救了回來,可她開始變得木訥、空洞、逼著大家陪她一起唱歌和哭泣。

祝瑜抱著她,她說祝瑜,我沒事。

祝瑜慢慢學會了照顧她,他們相互扶持,相互發瘋,大笑著許諾對方如果真的都活著出去,一定做彼此的新娘。

最後,祝瑜也要熬不住了。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要瘋了!快要瘋了!已經瘋了!

祝瑜已經沒有了任何想活下去的欲望,一拳把馬桶蓋給打碎了...

拿起碎塊在手腕上劃下的時候,看著青白的皮肉展開一條縫隙,血液從裏頭滲出,腦海中卻響起了那人的懇求——

祝瑜,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傷害自己?這世界上我珍惜的沒幾個,你算一個。你能不能..我拜托你,就當為了我,替我照顧好你自己。

如夢初醒,他答應過周隱絕不會再傷害自己的!祝瑜低頭立即摁住了手腕,血水從他的指縫間流出,嘩啦嘩啦止不住的流,他起身大叫求救!

他不可以死,他不可以弄傷自己,他還沒有見到周隱,他還沒有去海邊。

某一天,祝瑜又被送進了理療室,可今天放的不再是男女、男男..而是AI換臉的他和周隱。

祝瑜被禁錮在椅子上,他被逼無奈看著裏頭AI的自己和周隱的□□視頻,他崩潰地求他們暫停,求他們殺了自己,羞辱還有惡心促使他嘔吐了出來。

祝瑜昏死在理療室裏,他開始PTSD,開始討厭任何人的觸碰,他的某些方面出現了異常,出現了混亂。

可他依舊堅持著,堅持到離開這裏!他不可以死在這種惡心的地方,哪怕死,墳地也要面朝大海。

楊靜平來探望他的時候,祝瑜已經不成人樣,眼神灰暗沒有生氣,凹陷的臉龐再沒有白皙細嫩的模樣,他像一軀被吸幹了血肉的骷髏,病態又可怕。

“少爺...”

祝瑜慢慢擡頭,楊靜平給他送了很多生活用品,給他買了很多很多。

祝瑜沒有接過,兩人無言地坐了許久後,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祝瑜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個月,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可以出院。

壓抑的悲苦在房間裏無處遁形,這裏像是拘著活人的殯儀館,死氣沈沈。

祝瑜慢慢起身,就要離開時,楊靜平忽然站了起來!

“少爺!”

祝瑜停下了腳步,但也沒有回頭。

楊靜平再無法克制自己對這個少年的心疼,這可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小人兒啊…

“少爺,抱抱。”

少年的脊背剎那間僵硬住,好像在一瞬間空殼有了一絲情感,祝瑜僵硬地轉過身來。

楊靜平展開了雙手,像母親那樣:

“抱抱。”

祝瑜站在原地,也慢慢擡起了手。

楊靜平快步上前,抱住了這個小家夥:

“好孩子,好孩子…活下去,活下去我們才能想愛就愛。只有活下去,大海才是藍色的。”

“等雨過天晴,等陽光明媚後,大海才是藍色的。”

楊靜平抱著祝瑜,緊緊抱著這軀單薄的□□,他像一張紙,被人蹂躪千百回。哪怕現在撫平其上皺褶也難以消除。

但哪怕是褶皺的紙,其上也能繪畫出自己的色彩,五顏六色,五彩斑斕。

“少爺,新年快樂。”

祝瑜壓抑了這麽久,他接下了這個擁抱,在溫暖的懷抱裏痛哭了出來。

他開始“積極治療”,看著小視頻哈哈大笑,中心人員覺得莫名其妙,來到理療室一看,視頻上的主人公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他和GV演員。他惱羞成怒,拽起祝瑜的衣領怒不可遏而無法下手。祝瑜連他的觸碰都覺得惡心,但他昂起頭,眼睛浮現一抹冷戾的底色像極了祝夔南說:

“惡心?覺得惡心就對人放尊重點。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我有病我認,但是那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都不敢肖想他半分,你怎麽敢的?”

祝瑜握住他的手嘴角有些挑逗的意味,看護人員覺得惡心甩開了祝瑜,祝瑜砰的一身摔飛在角落,他脊背一整片泛疼,踉蹌走起。那人看著祝瑜緩緩走來……危機感也緊隨而來,他像冷血動物覬覦獵物的血肉般朝著自己走來,看護者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祝瑜掛著大家最熟悉的那抹假笑一拳幹在了那人臉上!理療室裏傳來漸漸微弱的求救聲,當別人發現並把那人拖出去時,這個人險些被祝瑜打個半死,反正他有病,他都在精神病院了沒道理不發瘋。

祝瑜被束縛在病床上,程琪亞坐在對面自己的病床上哈哈大笑起來。

祝瑜本來一肚子火,看到她笑,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出來。

報覆了一陣後,祝瑜開始思考。

他開始思考如何出去。

他試想過宏偉的碟中諜,也想過隱秘的肖申克。可這都不符合眼下的情況。

到最後,他還是逃了出去。準確來說,是走了出去。

楊靜平送的日常品派上了用場,祝瑜在日常戶外放風時,尋找機會,他和程琪亞相互幫忙但最後最後程琪亞選擇讓他離開。她把自己身上所有零花錢塞在祝瑜口袋裏說道

因為你的家裏還有人在等你,你要出去的理由比我迫切。

祝瑜一怔,答應一定來接她。

祝瑜在臨近出口處,換好了衣服。小心翼翼而緊繃半天後,結果發現他們在大門處壓根沒有設防,這個看護中心四處都是山,它坐落在一處山谷交界處,隱蔽秘密。他們太過自信傲慢,且有恃無恐。哪裏都沒路,最後要活下去還是要回來。所以出口,只有一個老保安坐在大門口悠哉地閉眼曬著太陽。

於是,祝瑜就這麽走了出來。

很滑稽,很荒誕,很現實。

他憑著在海島的戶外活動積攢的經驗,樹幹北側或巖石陰面通常苔蘚更茂盛,找到水源處,朝著水流走,然後祝瑜走上了放牧小道,從天黑走到了天亮,荒涼的半山腰俯瞰而下,是一片繁華的霓虹燈。祝瑜有些悵惘若失,恍如隔世,但他更加拼命然後成功下了山。

下了山祝瑜要立刻回海島!那裏才是他的家。

或許,周隱已經回來了。

這樣,他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冬天的海島刺骨極了。這一天清晨,六年沒有下過雪的海島下雪了。

沙灘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霜,太陽一出來它就融化了。

祝瑜的嘴都被海風打得發紫,臉蛋本就瘦削,這下海風如刀又削去了一分生氣。

祝瑜歸心似箭,在船頭看海鳥展翅高飛。

下船後,祝瑜跑回了家。這座舊港灣廢棄了很久,除了他再無輪船停泊。一打開門,祝夔南坐在沙發上等他。

劇烈跳動的心臟在這一刻仿佛驟停了一秒。剛有了一絲希望火苗的眼眸被祝夔南的指尖輕輕一掐泯滅了。這是他的父親,殺伐果斷地太懂得殺人誅心。

“歡迎回來。”

祝夔南背著手氣定神閑,鏡面一片白,看不清他的目光,但一定很恐怖。祝瑜的手緊緊攥著門把手,他始終逃不過父親的五指山……

“滾出去。”祝瑜冷言道。

祝夔南表情有了別樣神色,緊抿的雙唇上下抽動了一下,他半瞇著眼聽著兒子的狂妄自大。膽怯的喉結上下抖動了一下,祝瑜重覆道:

“出去。你私闖民宅,我可以報警。”

精神病院裏他唯一學會的就是忍一時病情加重,退一步半死不活。他為什麽要忍讓,退步,退到最後,自己一無所有。愛人保護不了,自己也幾次崩潰。

“你呢”

“這裏所有人都可以作證,我住在這裏。”

“但這裏不是你家。”

“這裏就是我家!”

“啊!”身後的蘭潮生一腳精準地揣在了祝瑜的關節上,使他被迫跪在地上。祝瑜打架一半招式都是蘭潮生教的,蘭潮生輕而易舉就可以將祝瑜制服。

祝瑜跪在地上,仰視著祝夔南,對著他的父親高昂說道。

祝瑜的心有一層厚厚的玻璃,卻被父親打得千瘡百孔。祝夔南慢條斯理環顧了一圈這個房子,眼裏滿是傲慢的漠視。

“這裏就是我的家。父親,你這個兒子沒什麽本事,也沒什麽價值,還一直不省心地給您丟人……你曾經是我的目標,也是我努力想要超越的野心,可是我在你心裏什麽也不是,最後踐踏、藐視我的一切,你打我罵我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是你不該碰周隱!他也是我的家人,是你送給我的家人!可你再一次讓我無家可歸!”

祝夔南始終一副斯文端正的做派,他輕描淡寫道:

“我允許你斷絕和我的一切關系,但你要想清楚,周隱已經是祝家的一份子,斷絕往來後你絕不可能也絕無資格再見到祝家人一面。”

祝瑜震驚在原地,祝夔南的可怕讓他全身發寒。逼仄的環境下,他的父親的黑影籠罩了整座屋子,像夢魘何其恐怖……

“想清楚了嗎?”

祝夔南擡手看了一下腕表,父子談話占用了他太多時間。

“父親!”

“祝瑜,我很遺憾我沒能給予你正常的三觀,也沒能給予你完善的感官,這世界本質以自我為中心,但不僅僅只有自己。你的眼睛拘於這一方小小的海島,只會讓你的前程固步自封。”

“我曾經有過未來,但是是您親手摧毀的。我想考牛津是因為您,它曾經是我夢寐以求的學府,可如果這學校都是您這樣的人,那這個學校就不是我的未來。”

“考上再說。”

祝夔南準備離開了。擦肩之時,祝瑜說道:

“如果我真能憑自己本事考上牛津,您可以告訴我周隱的消息嗎?”

“我很樂意。”

祝夔南走了。祝瑜跪坐在地上,筋疲力盡地像耗費了所有精氣,頹唐不已。

他明知祝夔南的目的就是綁縛住他的人生,掙紮半天祝瑜還是朝著他給自己的既定未來走去——茫茫無望的飄渺未來裏前方只有一絲霧裏的光,這個光叫為周隱。

後來,祝夔南斷了祝瑜的一切經濟往來。祝瑜就白天上課,晚上打工。

當他連軸轉時,連閉眼都成了一種奢望,光是活下去就已經筋疲力盡,平凡的人想要在無望的未來活下去,讀書、思考成了一種奢侈品。而這樣的生活周隱持續了十幾年,深夜從便利店下班祝瑜空虛地坐在家門口,口渴得仰頭大口喝水時,無意瞥見星空,鏡片下的無神淺眸有了一些生命的波動。祝瑜驚訝地發現自己好久沒有擡起頭去看一眼星空。早出晚歸,日以繼夜,早就讓他忘了生活,活下去的前面是生命。

但也只有這樣他才感同身受半分曾經的周隱,他得多拼命才能讓自己活下去的。

想著想著,心裏苦澀暗湧,眼角留下一滴淚。

比起眼前一黑的疲憊,對生活的心累才是最為迷茫的灰暗,這是祝瑜不曾經歷過。

祝瑜從口袋裏掏出折疊仔細的紙張,掌心裏展開了那三張都能撫摸出紙屑的舊紙——

「我先出門一趟。一會兒就回來了。別擔心,我很快就會來接你。」

祝瑜默默念出了聲,念出來才覺得自己能活下去。他緊攥著紙條在懷中,泣不成聲——

這一刻,他好想周隱啊。

他好想他。

祝瑜坐在榕樹底下,遠眺山坡。

希望有朝一日,少年出現在山坡那頭,背著光向自己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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