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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雨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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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雨林(三)

“我們不是有定位器嗎?是不是可以找到他們?”

祝瑜抱著微乎其微的希望,詢問老師。領隊老師說可以,但現在雨勢太大他要保證現有人員的安全,但他也讓祝瑜不要擔心,他已經用衛星電話請求救援。

祝瑜還是鍥而不舍,他問道:

“我們不是有無人機嗎,如果有紅外線熱感應功能或者熱成像設備或許也能...”

“祝瑜,我很抱歉,我們的無人機就是最普通的飛行器。”

祝瑜沖了出去要去找周隱,卻被老師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一路走來他瞧著這孩子不是這沖動的模樣,怎麽突然失去理智?領隊老師當著祝瑜的面,拿起手機報警,可他開了擴音證明他的手機也沒了信號,祝瑜哭紅了眼,在雨中哀求,而雨在此刻成了一種隔膜,他們與世界,與神明似乎從此斷開了聯系,沒有人聽得見他的求救,也沒有人看見他悔恨的淚水。

祝瑜站在雨中濕透了全身,林婭撐著傘前來:

“不要造成恐慌,不要給別人增加麻煩,38條人命老師只會比你更恐懼。”

祝瑜像個白癡般被林婭帶回,他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任憑大雨淋濕自己,他要第一個看見周隱回來的身影,他瘋狂地打電話,得到的始終如一毫無消息。祝瑜把自己埋在臂彎間,他的腦袋抵著膝蓋,昏脹的思緒快把逼瘋。

祝瑜仍在鍥而不舍地打電話,他希望不再是縹緲的等待音,而是那人的呼吸和聲音。

風林灌雨,風打在身上冰涼極了,厚重的雲團像是捧著一個水庫,裏頭不斷往外下著轟隆隆的雨。這雨大得毫無邏輯可言,祝瑜的心忐忑不安,任何言語都發不出。

如果周隱有個三長兩短,他也...

“山體滑坡了?那你們沒事吧!”

身後室內,領隊老師激亢地大聲道,他們似乎聯系上了他們。

祝瑜立即站起,走進了室內,領隊老師周圍圍滿了人,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大家期盼著所想之人的安全。

“同學們,不用擔心,我們已經聯系上了失蹤師生,他們很安全!但由於山體滑坡,回來的路被切斷了。他們現在正等待著雨停,不用擔心了大家。我們也會積極地聯系他們時刻保證人員安全!”

在場有些人陸續接到了朋友的電話,自己在乎的人的聲音就在自己耳邊告知安全,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加令人心安。

祝瑜緊握手機卻始終沒有接到周隱的電話,他翹首以盼希冀自己得到他的回應。

可是他的電話遲遲不來。

祝瑜走到了林婭身邊,林婭擡頭看著他,祝瑜臉色實在說不上恢覆,只能說比之前好一些。她甚至覺得他在檀雅被人霸淩時都沒有這樣絕望和蒼白。

“林...班長,你可不可以問問同學,有沒有周隱的消息?”

林婭點了點頭,但她沒有打電話,只是把手機屏幕轉向了他那一面:

祝瑜一下奪過她的手機,開始翻閱。

他知道了周隱安然無恙,他很好。因為群裏都在說他。群裏刷不過來的消息鋪天蓋地,他們似乎在一朝之內成為周隱的唯粉,他們無不在說周隱的強大和沈穩,山體滑坡時是周隱搬來了倒落的大樹,在兩處斷崖之間身陷泥潭,不顧自己安危地和老師一起架起了一個臨時橋梁,他還負責保護同學過橋,在他的帶領下他們才找到了一處避雨的地方,比起老師他才是這片森林的主導者,就像那一晚,周隱找到了昏迷的自己一般,周隱也救下了所有人。此刻群裏拍出了周隱盯著手機的畫面。

濕漉漉裹挾泥濘的身體,發梢間沾有汙泥,露出的眼睛裏有一種透過屏幕也能看出的焦急,他似乎在等某人的消息。

“他手機沒電了啊啊啊!他一定很希望給某人打電話吧!”

“嗚嗚嗚!把手機給他啊!你們這群人!”

“靠!!周隱不要急,哥哥來幫你!”

“給他了,但他好像不記得那人電話!啊啊啊啊!”

群裏大家鋪天蓋地的哀嚎,而眾人口中的大佬,躲在火堆後面的周隱兩耳不聞,一心盯著黢黑的屏幕有些失落,手機沒電了也不知道祝瑜會不會擔心他..

祝瑜看見了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祝瑜隱約記得那是林清淮的外套...

他很好,起碼他還有學弟陪著他,不至於孤獨。

祝瑜把手機還給了林婭,他似乎松了一口氣,悵惘地坐回到了角落,抱膝和世界隔絕。

他坐的地方窗戶關不結實,漏風又漏雨,只有一束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身上,像一根陰濕的青蕨。

忽然,林婭來到他的跟前,蹲了下來。

祝瑜擡頭一看,是她給某個同學打電話:

“接吧。”

祝瑜把手機放在耳邊,心跳比他的理智更早作出反應。

“祝瑜?”

“嗯...”

耳邊是周隱的聲音,而他卻覺得恍如隔世。

“我沒事,等雨小了。我就回來了。”

“嗯...”

周隱也拿著別人的手機,木屋外雨水不停,水汽彌漫在空氣間,找不見回家的路。

“祝瑜,你有沒有...”

那麽一瞬間擔心我?

電話那頭遲遲不作回應,周隱苦笑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祝瑜怎麽可能在意一個半路的弟弟,他會接自己電話已經很好了。

而林婭眼前的祝瑜早已泣不成聲,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想讓周隱聽見自己崩潰的哭聲,他的堅強在聽見周隱聲音的瞬間頃刻瓦解。他害怕極了,如果周隱真的出事了,他絕對不茍活。

“沒事了..”

周隱失落地掛了電話,怪不了祝瑜,他還生著病,腦子裏管不了自己那麽多。

“周隱...”

祝瑜緊握著手機,全身止不住的顫抖,他好想立馬出現在周隱的身邊,他好想擁抱住周隱這個人。

林婭蹲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狼狽不讓旁人看見,比起那時候,她寡淡的情感似乎在這一刻才有了波瀾,這一當下她才覺得這個人應該被保護起來,風雨勿擾。

晚飯時,雨勢依舊,雨水似乎要被世界吞沒,領隊老師在安撫好眾人的情緒後,開始料理晚餐。火堆裏是滋滋冒油的烤肉,老師說這本來是明晚篝火晚會的材料,但眼下來看這事是不可能了。所以與其浪費,不如現在就解決了。

每個人吃了香噴噴的烤肉後,圍成一圈抱團取暖的他們看著火盆聽著雨聲寂靜無聲,疲乏的身體有了短暫的松懈,這宛如地獄一般的自然底噪讓人很難入眠。

在祝瑜看不見的群裏,本就心懷怨氣的人開始了對陳平舟的圍剿,因為是他提議來這破島,始作俑者是他。

陳平舟刷著手機臉色鐵青,上面謾罵比雨來得更加令人畏懼。

祝瑜吃不下一點東西,自己做的便當還剩一些,裏頭的米飯都有些結塊了,周隱總說自己的嘴巴矯情,但眼下祝瑜寧願吃這個。

他胃口不佳地打開便當盒,與此同時有人給他發來了聊天截圖,是久未聊天的蒲青楊,他幸災樂禍地說道陳平舟被同學罵的夠嗆。

祝瑜看了一下時間,由於信號太差了,蒲青楊的冷嘲熱諷來自半個小時前,他大概也盯著屏幕轉了半天幹著急著。

可這些還不及自己的萬分之一,他一點都沒有覺得暢快。

祝瑜關了手機,準備閉眸假寐時,不遠處有同學的手機開啟了擴音,聲音嘈雜信號微乎其微。

“媽的這臭小子為了搞祝瑜,連帶我們一塊來這裏受罪,我不會放過他!”

“無語死我了,天降無妄之災!小人得志。”

信號陸陸續續..貌似是那一頭的人在圍火聊天。

“季寧也是絕了...我和你說周哥,他以前是競賽班的,祝瑜去上課的時候就一直纏著祝瑜給他講題,有事沒事就來我們班瞎轉悠,轉悠就算了,甚至有時候還在大課間擠我們就為了站在祝瑜旁邊。”

“啊對對對!”

“那個照片拍的不就是大課間時候嘛。”

“季寧被家長發現是同性戀那件事,你們不知道是陳平舟捅出去的嗎?”

此話一出,世界好像雷轟一瞬。眾人看向陳平舟,各懷鬼胎。

“我靠?!”

“誒,他兩家是世交啊,兩邊父母是大學同學來著。”

陳平舟猝不及防地受到了一群人的目光,火堆旁眾人眼光如炬,無聲無息地盯著他。

“....他好賤啊。”

沒信號的瞬間都是窒息的氛圍,大家看著陳平舟...直至再次恢覆信號。

此刻話題已變成了....

“周哥!你不知道陳平舟他麽的有多缺德!”

“祝瑜的心理報告就是他自己的心理報告偷換洩露出去的!”

祝瑜不是沒想過他,但他不知道洩露自己隱私的那人是怎麽得到的。沒想到竟是這種拙劣手法。

祝瑜荒唐到輕笑出來,這聲笑打破了微妙的氛圍。

大家其實不是不知道祝瑜的冤枉,只是人言亦雲,只是隨波逐流,只是懶得思考。

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漠視,只是這層冷漠上多了一層尷尬。以至於此刻木屋裏寂寂無聲,又壓抑到爆炸。

只剩火盆裏木柴的劈裏啪啦聲、雨打屋檐的叫囂聲這類自然白噪音,除此之外鴉雀無聲。

他們更惱火陳平舟把他們當工具,他們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留下更好的回憶,現在除了淪落成落湯雞外,只剩一具疲憊不堪的身體。

惱火...

“你小子夠可以的。連累我們所有人就為了整祝瑜,你他嗎是膈應所有人吧陳平舟。”

“萬年老二..”

陳平舟在一瞬間淪為過街老鼠,比起人雲亦雲的流言,這是牽扯到自身利益的厭惡。

林婭起了身,她第一次起到了一個班長的表率。

“都冷靜一些,我們去外面看看情況吧。”

眾人被林婭請了出去,林婭關門時看了一眼屋內,裏頭只剩祝瑜和陳平舟,和一盆蓬勃的火盆。

她慢慢關上了門,不帶一絲個人情緒。

“你滿意了?”

陳平舟冷笑聲音沙啞無比,而祝瑜的聊天界面多了很多紅點。

祝瑜漫不經心地一個一個點開,消點的速度跟不上消息發來導致刪除界面錯位的速度。

為了省電,祝瑜把亮度調到最暗,陳平舟側睨而去,鏡片上滾動的消息界面也不及祝瑜的淺眸來得更奪目。

“你現在應該很痛快吧?”

祝瑜依舊沒有回應他,他盯著聊天界面,雖然知道周隱安全脫險,但仍然還在幻想周隱可以給他發一條消息。

“裝什麽清高...都是一路貨色。”

祝瑜聽了這話,關上了手機。他慢慢站起,關上了那扇漏風的窗,但縫隙無法填補。

風穿過漏縫的窗戶留下似人一般的哀嚎鬼叫。

“這麽說,你也是同性戀?”

祝瑜信庭踱步般走向了陳平舟,不以為然地問道。

來至他面前,火光在顎下洶洶,猶如吃人的魔鬼恐怖猙獰。

陳平舟啞然一瞬:

“別惡心我。”

祝瑜二話不說,一腳直接踹上他的肩頭!

門外同學聽見了某些痛嚎聲...只視線轉移一會,又接著聊起天來。

他們建起了一個沒有陳平舟的群。

隔壁屋的林婭舊群戛然而止,又看著新的群聊生機勃勃,她關上了手機選擇專心解題。都說了只有解算符合邏輯思維,其他一切所謂常識都有悖自然。

天蒙蒙亮,門外人聲窸窸窣窣,像是蟬鳴。眾人在嘈雜的聲音裏接連醒來。祝瑜睡在角落緩緩睜眼,他看了一臉鼻青臉腫的陳平舟,然後起身走了出去。雨後林野是極為沁骨的涼意,無形的氣體在半空凝水氣化白,看見了流動的模樣。郁郁蔥蔥的樹葉上覆著一層水色,看起來視野清亮,遼闊。

祝瑜又跑去打聽消息,老師說他們將和專業的救援團隊一同去將圍困的師生解救出來。

祝瑜說他也要去。

老師本想一口否決,卻聽身後的某個人說道祝瑜比我們還上心自己的同學,此話一出,一些熱血方剛的同學不樂意了。他們穿起沖鋒衣帶上裝備,走到了老師周圍把他包圍。

“老師,那些人是我們的同學,我們應該一起救援。”

“研學嘛。可不就是體驗人生,我要救同學。”

“我要學習專業的救援知識。”

“我錄音了——在救援期間發生的所有意外事故都和你們團隊沒有關系!”

突然之間的中二熱血,祝瑜托了托鏡架笑而無奈。

路上崎嶇坎坷,淌過泥濘,砍掉藤蔓,深陷臭烘烘的腐爛和發酵的滋味裏,他們拖著這樣笨重的腳步,骯臟的面容上有著對同學最初的淳樸情感,在這一刻大家再沒有所謂的競爭猜忌,他們一心奮發的不再只有成績,而是最原始的群體情感。人類雖是群體中的獨居動物,但始終有一層羈絆在人的血液裏。

他們看見了那根臨時搭建的獨木橋,岌岌可危地架在兩處斷坡前。他們驚呼的同時無不拍下這觸目驚心的一幕。思緒覆雜又難言開口。

大家互相伸出援手,一個接一個度過了獨木橋。穿過小溪,爬越山坡,跟著衛星信號一塊找到了他們。

小木屋前,他們正在生火,但木頭浸泡煙霧很大,他們迷花了眼睛,看不見前來救援的人。

“陳鏘一!”

“學委!”

“黃老師!”

聲音穿過濃厚的白煙,他們紛紛擡頭試圖從白煙裏看見呼喚。

他們交頭接耳,雲層漸薄,有光打了下來。

“臥槽!”

“你們怎麽來了!”

此刻,他們甩下了所有工具只為重逢,有笑有哭,他們這輩子都沒受過這些苦頭,所有憋著的委屈害怕在看見自己姐妹和朋友的那一刻爆發。而周隱還默默無聞地撿起他們的工具。

“周隱...”

身後是呼喚他的聲音,滿身泥濘的周隱蹲在地上恍然一瞬,而後猛地一回頭,祝瑜淚眼含笑俯下身抱住了少年。

而少年瞳孔微顫,身體不敢動,雙手僵在少年的腰側,落不下去。

他身上很骯臟,一夜泥濘臭水浸泡。

“周隱。”

周隱久未回應,祝瑜更加緊緊抱他,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肉軀裏,誰都帶不走。

耳邊熱息讓周隱回到了現實,這不是夢,他也有人在在乎:

“我沒事。”

仿佛手機那一頭曾有過的那絲失落和猶豫頃刻間煙消雲散,周隱緊緊回抱住了祝瑜。

擁抱,在雨過天晴之後。

天公不作美,接連的雨勢讓天色不佳,海水洶湧。最後研學的海邊篝火晚會也只能取消。大家苦悶地被要求只能待在木屋裏欣賞植物室裏的研究和科普,灰蒙蒙的天很是壓抑難受,大家圍著坐在屋子中唉聲嘆氣,此刻苦悶的煩躁和怨氣達到了頂點!

“嗎的...有這時間我還不如在家多刷幾道題,下個月的面試還能多拿一點分。”

“就是啊,誰的時間不是時間。”

“我現在好想回家啊。”

“我也是..”

"好想洗澡。"

“我也想。”

“無語。”

“我手機沒電了,你們誰借我一下充電寶。”

...諸如此類,猶如旋渦一般把人的多巴胺全部吸附吞沒的言語,屋內氣氛壓抑,每個人都忍著最後一份同學情誼沒有爆發。

“對不起!”

驚惶的陳平舟害怕地站了出來瘋狂道歉,他幾近180°的彎腰卻也沒人搭理,大家看了一眼他的動作後又冷漠地收回了視線,真有誠意的話就還他們這一周的時光。

陳平舟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論壇上他的黑料越來越多,此刻評論也在不斷累加,他們嘴上不說但全在手上敲打了出來。他們把怨氣發洩在了陰暗的角落,一個全是鬼的地下世界。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沒有做攻略就擅自決定來這個地方,是我毀了我們最後一次研學的班集體時光。我真誠地為我的行為感到後悔!”

他們似乎對這一行為熟視無睹,氛圍一度降至冰點,陳平舟被和事佬老師帶了出去,等他走後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裝什麽....”

"無語,搞得我們像罪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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