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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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兔子是整個森林裏最安靜的動物。

它的生活很有規律,每天和太陽一起出門,去河邊吃新鮮的草,給自己洗臉;太陽掛得高高的時候,回到舒適安全的家裏午睡;一直到太陽快要落到山腳才會醒來,然後吃飯、玩耍、梳毛……直到陽光敲敲它的窗戶,它又去河邊吃草……

這天,兔子來到河邊,像往常一樣聞見芳草的清香,看見河面上初升的薄霧,聽見鳥兒在樹上的歌唱。

下一秒,一道突兀的聲音闖入了它的生活:“嘿!兔子先生!”

兔子低頭在河邊找到了這個打擾它的不速之客——一只小魚,澄澈柔軟的河水勾著它的魚尾晃動著,絢麗的彩釉條紋纏繞在它的尾巴、背鰭、鱗片上,比波光粼粼的河面還要閃耀。

小魚有一雙夕陽下河面般的眼睛,即使兔子從未在落日的時候來過河邊,但它能想象到那種閃閃發光的美麗。

兔子沒有說話,因為發出聲音對它們兔子來說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所以兔子盯著這位不知從哪裏來的奇怪小魚,試圖用眼神把它嚇跑。

但是小魚只是搖了搖它那能讓所有動物移不開眼神的尾巴,沒有被嚇跑,反而開心地說:“我游了很遠才到了這裏,一眼就看到了你,你是我在這兒遇見的第一個朋友。”

兔子想離開了。

“這裏真漂亮,我打算在這裏長住了!”小魚自顧自地說著轉了個圈,“這樣我們還可以經常見面!”

兔子再也不想來河邊吃草了。

可是它不想因為一只小魚就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於是兔子暗自決定要想辦法把這個生活中的唯一變數趕跑。

第二天,兔子還是一如往常地來到河邊,它昨晚除了吃飯、玩耍、梳毛,還做了一件從未做過的事:寫信。

畢竟要趕跑小魚,它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或許是欺騙來達到目的。

“河裏有水怪?”小魚看完信上的內容,像珍珠一樣晶瑩的眼睛瞬間吸水膨脹了,它急得原地轉了幾圈,“為什麽水怪愛吃漂亮的小魚?看來我必須得走了。”

兔子很慶幸,這只小魚就這麽傻傻地相信了它寫的信。兔子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緒讓它不自覺地放松了耳朵,搖了搖尾巴,它不知道那是什麽。

這讓兔子生出了一秒鐘“到底要不要趕走它”的懷疑。

小魚忽然停下轉圈:“哎,水怪是晚上才會出門的,你晚上可以收留一下我嗎?”

兔子抱著裝小魚的玻璃缸回家的時候一直在安慰自己:有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犧牲。

即使它現在隨時可以摔碎手裏的魚缸,讓小魚再也不能呼吸,但小魚一直在說些感謝它的話,讓兔子沒辦法突然做一些傷害它的事。

兔子帶了小魚回家,不過它沒有打算照顧小魚,只是把它放在了桌子上,還是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一覺睡到了傍晚。

等它醒來,小魚還保持著剛剛到家的姿勢,眼睛一直盯著它,像是等待了許久:“你終於醒啦,我感覺我無聊得都要吐不出泡泡了,現在可以陪我玩了嗎?”

兔子搖頭拒絕了,他不能再縱容小魚了。

它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幹著自己的事情:吃飯、玩耍、梳毛……這天晚上它梳了兩遍毛,在不知不覺梳第三次前,它還是去了客廳看看那只小笨魚。

小魚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睜著大大的眼睛,只是尾巴不再搖了,魚缸裏的水沒有一絲波動。

兔子馬上去晃了晃魚缸。

“我在睡覺!兔子先生,”剛剛還靜止的小魚猛地甩了甩尾巴,氣鼓鼓地在小小的玻璃缸裏游動,尾巴啪啪地打在玻璃上,“你不陪我玩就算了,還晃醒我,而且你給我的水好小,我真的想走了!我想了想水怪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兔子求之不得。

它抱著玻璃缸,第一次和太陽失約,在天還沒亮時就出了門。

小魚本來還在為回家而高興,看著周圍陌生的景象發現這不是回家的路才開始慌張:“兔子先生,我們好像走錯路了。”

沒有走錯。兔子要找一片離家遠遠的湖當小魚的新家,小魚不會怪它的,只要它在信裏寫:這是我專門為你找的新家,這片湖沒有水怪,很安全,我會常來看你。

兔子從來沒有說過話,但寫信讓它擁有了和說話一樣的魔力,這種魔力說不定還會讓小魚感謝自己這麽為它著想,但它不會知道這全是騙它的。

兔子有種想寫更多信的沖動,它也不知道為什麽。

等找到了兔子認為最合適的湖,小魚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大喊大叫著:“我不要去湖裏!不要送我回湖裏,這裏的魚太多了,我只是一只小魚,會被大魚吃掉的!”

是小魚太脆弱了,這不關兔子的事。

它想著慢慢倒掉了玻璃缸的水,令它意外的是缸裏已經有些渾濁的水竟然憑空出現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小珍珠。

再去看小魚,它睜著大大的眼睛,珍珠連成線般從它的眼裏掉了出來。

魚是不會流淚的,就像兔子不會說話。

兔子看到這一幕聽到了仿佛從內心深處傳來的破裂的聲音,它察覺到身體的異樣,連忙把小魚倒進湖裏,沒有回頭看一眼,匆匆跑回了家。

到了家,兔子還能聽到那碎掉的東西在身體裏碰撞的聲音,那是它很熟悉的痛苦的聲音。

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動物,按往常來說即使痛苦鉆入了身體裏,它也不會聽到,也不會叫出聲,完全不會影響它的生活,而現在連它也快要承受不了的痛苦狠狠紮進了心裏。

其實沒什麽不同,只是更痛一點。

它還能忍。

陽光敲打了它的窗戶催促著它出門,今天和以前沒什麽不同。

兔子來到了河邊,像往常一樣聞見芳草的清香,看見河面上初升的薄霧,聽見鳥兒在樹上的歌唱。

生活沒什麽不同。

兔子看著平靜的河面,看見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它是一只棕黃色的兔子,全身上下找不出第二種顏色。

為什麽小魚有這麽多種顏色?

為什麽小魚會一眼看到自己,它這麽普通,明明河邊還有別的動物。

為什麽……

兔子不能再想了,它以前不會想這些事情的,它以前只會在河邊吃草。

這天它回家的時候,看見兩只蝴蝶從眼前飛舞而過,聽見青蛙們的合唱,昨天帶著小魚回家的時候它也和它們沒什麽不同,心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一般。但今天不一樣了,今天它身體裏充斥著碎玻璃的聲音,它仿佛還能聞見抱著空空的玻璃缸回家時鼻腔裏快要溢出來的鹹味,那是小魚珍珠做的眼淚。

今天不一樣了。

兔子回到家,看見桌子上的空魚缸,它思索了幾秒捧起魚缸,摔到了地上。

“啪——”

在一地的碎玻璃中,兔子慢慢蹲下來縮成了一團,這是它忍痛時最常做的動作。

痛苦日覆一日地撐大了它的身體,於是那些未曾設想的快樂擠進身體裏,就像一滴水落到滿是汙水的杯子裏,不能凈化它,它也感受不到。

兔子不知道為什麽和小魚在一起會放松耳朵,不知道為什麽有想說話的沖動,為什麽要答應帶它回家……

它扔掉了小魚,摔碎了魚缸,只能靠著破壞一些東西用痛苦來確認自己對它的感情。

可是它摔碎了才意識到魚缸再也拼不回從前了。

“啪——”

念到這兒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音,我的目光從信紙轉移到周途身上,他坐在我身邊,這會兒他手裏緊緊握著菊石,默默地將那只手從腿上挪下去了。

我有種不詳的預感:“石頭是不是……碎了?”

“沒有,”他面不改色說,“繼續念。”

兔子感到痛苦在胸腔內快要決堤,它強忍著痛拿起筆寫信,完全沒有思考,只是憑著感覺寫下了那些話,痛苦隨著筆墨的魔力有所緩解,但那還遠遠不夠。

它拿著那封信跑到了湖邊,它在本該午睡時出了門。在它不想因為小魚改變生活習慣的同時,卻又一次次為了它違背了自己晝伏夜出的天性。

兔子覺得這是它欺騙小魚應該受到的懲罰。

它望著沈睡的湖面,看見自己影影綽綽的倒影,只有一種顏色,就像它只感受得到一種情緒——痛苦,如影隨形。

兔子雙手握著那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在湖面的倒影中它卻在一片朦朧中看見了上面慢慢顯出了兩個字:真心。

但湖裏再也看不見那只彩色小魚了,此刻的真心再也換不到另一顆真心了。

那有什麽用呢?

兔子慢慢蹲下來縮成一團,平靜的湖面被一滴又一滴的水激起了波瀾,它終於哭出了聲。

它天生不夠發達的聲帶被撕扯的痛苦遠遠比不上那一刻意識到它毀掉了小魚的痛苦。

“你怎麽哭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兔子身子一怔。

小魚不知何時出現在湖邊的,陽光下那條斑斕的尾巴有些擔心地緩慢晃動著。

兔子害怕這是它的幻覺,趕緊將信送了出去,它有太多話想說,想讓小魚知道了。

“水怪是騙我的?我知道了,湖裏的魚已經告訴我了。哦你一開始不喜歡我,想趕我走……為什麽?我這麽漂亮……好吧好吧,你不喜歡被打擾。”

“你說對不起?我早就不生你氣了。其實湖裏也沒有我想象的可怕,這裏的魚都很好,它們喜歡我的尾巴。不過當時我是真的很傷心,你要補償我。”

“為什麽要第一個找到你做朋友?因為我看到你了。”

“我看到了你,你找到了我,”小魚開心地轉圈,“沒有為什麽,兔子先生。”

故事到此結束了。

我躺在床上,將信收好壓在了枕頭下,周途躺在另一半床上,讓我仿佛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晚上。

當時周途還不會說話。

“我想當另一只不說話的兔子。”我盯著發出暖光的床頭燈突然說,然後握住了他手腕上的疤痕。

“嗯。”他沒有問為什麽。

“對了,你記得把石頭修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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