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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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不知道周途為什麽突然要監督我學手語,可能是因為我們的關系在那天下午過後得到了可喜且迅速的進展,為了實現未來和他的無障礙交流,所以我必須學手語。

從此,寒假的每天下午,書房都會出現我們的身影。我在看書看視頻學習手語的同時,旁邊還有個小老師監督我,及時指出我學習過程中的錯誤。

我坐在書桌前偶爾望向窗外,後院的草坪上也會偶爾飛來幾只自由的蝴蝶。這時刻,我都會轉頭詢問周途能不能讓我出去玩一會兒,但得到的答案往往都是否定。

漸漸地,每天下午的學習讓我如坐針氈,我懷疑我每在書房多坐一秒,擺在臥室鬥櫃上的泡泡機就會多落一粒灰。但是在之後的某一天,我能完全看懂周途比的手語後,那些灰便被輕輕吹去了。

開學的第一天,我匆匆吃完早餐,背好書包,期待地回頭看周途。他站在原地不為所動,幾秒後他眨了眨眼,好像意識到什麽,敷衍又懶洋洋地舉起手向我拜拜。

“哥哥,你不去上學嗎?”我本來站在玄關,見他不動,沒忍住向他走近了幾步。

他面無表情地比手語,看不出什麽情緒:有家庭教師,我在家學。

“之前的學校不去了嗎?”說這話時,我想起那時看到的一棟棟白色教學樓,在飄渺的霧中,在重重疊綠的大山中像一朵朵巨大膨脹的毒蘑菇。

周途原本雙手抱胸,身子半倚在墻上看我,聽見我問,松開手什麽都沒表示便離開了。

我放學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途。

半個多月的相處下來我們已經熟絡了不少,雖然教我學手語的時候他總是很嚴格,但也不會批評我一句,還經常陪我一起玩,甚至允許我去他的房間。

對我來說,整棟房子除了我的臥室和公共區域外,唯一能自由進出的的地方就是周途的房間了。每次邁進那扇門,仿佛都在提醒我還有這個地方接納我。

我在周途的房間安靜地做完作業後,繼續拼上次沒拼完的拼圖,他在旁邊看書。

沒一會兒,餘光察覺到有張黃色的便簽紙在向我靠近,於是我從一堆花花綠綠的拼圖碎片中擡起頭去看上面寫的字: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麽?

“上課,吃飯……”我回答時倏然想起什麽笑著對他說,“哥哥,我今天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叫謝暉。午餐盒飯裏有我不喜歡的芹菜,他說不能浪費糧食,幫我解決掉了。”

周途一手撐著臉看我,聽完我說的話,面色依舊淡淡的,單手在紙上隨性地寫下三個大字:挺好的。

我心裏滿是交到新朋友的開心,很快低下頭繼續拼圖了。

之後接連幾天,晚餐都有我不喜歡的芹菜。

我還以為是巧合,沒有嘗一口放了芹菜的菜。

直到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發現每一道菜的配角都有芹菜,芹菜炒蝦仁、香芹牛肉丁、西芹炒木耳胡蘿蔔……我懷疑我被芹菜全家追殺了。

一碗飯吃下一半後,管家對我放輕聲音說:“小尾,只吃肉不吃菜,很不健康,營養不均衡。”

聽到這話,我瞥了一眼對面的周途,想起那天的對話,意識到這幾天根本不是什麽巧合,恐怕是他故意安排的。

“我不想吃芹菜……”我低下頭,委屈到就差把腦袋埋進碗裏,做出最後似乎毫無傷害的反抗。

周途沒有什麽表示,管家也就沒有接話。

這頓飯吃得很不愉快。

晚上,我去敲了敲周途的門,準備向他發表一通感人肺腑的主題為“我就不吃芹菜”演講。

周途開了門,在我還沒開口說話時就似乎猜到了我來的目的,無情地比手語:不準挑食。

“媽媽說我不喜歡吃就可以不用吃的。”我不明白周途為什麽這麽執著,難道我身體裏離開芹菜補充的那點營養成分就活不下去嗎?

周途聽見這話時神情一變,他好像又攥緊了幾分某個早已發現的真相,目光鎖定我,赤裸裸地把它剖開呈現在我眼前:媽媽已經不在了,你以後只用聽我的話。

房間裏只開了兩盞壁燈,燈光晦暗,雖然窗簾沒有拉上,但外面的夜色很沈,幾乎沒有光照進屋子。周途蒼白的臉色在這樣的夜晚顯得陰郁,與我第一次在學校見他逆光走來時非常不同。

他繼續比手語宣布:你應該清楚我現在是你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了。

我楞楞地望著他,幾秒後喃喃說:“何叔他……”也對我挺好的,那一天的插曲已經在我心裏淡忘了。

周途抓著我的手,把我拉進房間關上了房門。他對我說:可是何叔會打你手心,而我不會,我救了你,我教你學手語,每天都陪你玩。你還不明白誰對你來說最重要嗎?

我想了想說:“你。”

周途盯著我的臉忽然笑了起來,我第一次看見他笑,瞳仁裏終於流轉著正常十幾歲孩子眼睛裏應該有的光彩,帶著幾縷與天真脫不了幹系的狡黠。

他繼續說:你相信我的話,看看窗外的湖。

周途又拉著我走到窗邊,指了指玻璃外揉成一片的漆黑。

“看不見,現在好黑。”我盯著看了幾秒後誠實地說。

他皺了皺眉,這種疑惑的神情轉瞬即逝,便帶我到沙發上坐下,他低頭在紙上寫好字給我看:

這片湖底住著一個魔鬼,最喜歡吃挑食的孩子,把他們的肉一口一口撕下來吃掉後,骨頭都挑出來剔牙。它最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抓挑食、不好好吃飯的小孩。

我看完不禁打了個寒顫,已經想象出一個青面獠牙的魔鬼,趁我睡覺時闖入我的臥室,敲敲我的肚皮便知道我是個挑食的壞小孩,旋即用大爪子捏起我抓進湖裏一口口吃掉。

“真的嗎?你沒有騙我?”我擡起頭和他對視,焦慮不安地問。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補充地比手語:不信你去問何叔,他也知道。

我徹底陷入會被魔鬼吃掉的恐慌當中,心想現在下樓去吃一碗芹菜拌飯能不能抵擋魔鬼的襲擊。

半晌,他擡起冰涼的手碰了碰我的臉,動作很輕稱得上溫柔。可是我臉上既沒有眼淚,也沒有蹭到灰,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碰我的臉,那觸感像水滴濺到臉上,像羽毛拂過,像雲朵飄過,不留下任何痕跡。

或許在他還是個在繈褓裏哭泣的嬰兒的時候,有人這樣用手輕輕觸碰過他的臉頰,隨後他似乎有所意識停止了哭泣,安靜地看著她永遠離開了這個家。

他憑著記憶笨拙地安撫我一下後比手語:不用害怕,它來抓你的時候,我會盡量保護你的。

我咽了咽口水:“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嗎?”

第二天,我吃了晚飯裏的芹菜。

萬萬沒想到的是,當晚我的手臂上爬了無數只看不見的螞蟻啃噬我的皮肉,又癢又痛,它們甩不掉也殺不死,讓我的皮膚變成飽受摧殘的紅色,仔細一看上面似乎還有它們的咬痕,鼓鼓地腫起來。

我去找了“會盡量保護我”的周途,伸出手臂給他看,哭成淚人對他說:“我好像被魔鬼找到了,我要死了。”

但是吃下他托管家拿來的藥後,螞蟻被神奇地趕走了,我萬幸活了下來。

那晚我還是陷入了被魔鬼抓走的深深恐懼中,又一次留在周途房間和他一起睡覺。盡管他劃分了線不讓我越界到他睡的地方,我還是悄悄趁他睡著後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他的睡衣衣角。

這樣才安穩睡到了第二天,“死裏逃生”的我被周途帶去了醫院,做了過敏源檢測後發現我對芹菜過敏。

此後,餐桌上再也沒有我不喜歡的芹菜,也沒有其他我會過敏的食物了。

只是我對湖底魔鬼的陰影沒有減少分毫,還是害怕它會趁我熟睡時悄無聲息抓走我,做了好幾天噩夢後,我終於忍不住抱著枕頭去敲了周途的門。

周途過了一會兒來開了門,他臉上掛著比平時更冷淡的表情,他喜歡安靜,可能是對剛剛的敲門聲感到厭煩。

我對他赧然一笑,他看見我抱著枕頭就知道我來找他的目的了,沒讓我說話,側過身讓我進了臥室。

我進去就看見他的床上放了一本打開的書,印著星空的封面朝上,書名是天文大百科。

我躺在床上後,周途在一旁重新拿起了這本書看。讓我想起了偶爾和媽媽一起睡覺的時候,她會在睡前給我念童話書。

“我能看看嗎?”我側過身好奇地小聲問他。

周途瞥了我一眼,搖了搖頭。

好吧。我在心裏有些失落地想,目光在他左手腕內側的疤痕上停留了幾十秒,閱讀燈的光輕撫過疤痕,我閉上眼睛睡覺。

安靜地數了一會兒羊後,我睜開眼睛又看到了那道傷疤。我想起那天觸摸到的感覺,像一半發黴軟掉的橙子,當我不再觸碰它,黴味和清新的橙香卻一起留在了手上,無法讓人忽視它日益嚴重的腐爛,以及殘留的生機。

某種尖銳的東西割破了柔軟脆弱的皮肉,新生了細細長長的白線纏繞縫合在了曾經的傷口上,最開始像一個不清晰的刺青,隨著時間加深直到深入骨髓,它似乎變成了醜陋的胎記,成為了身體上一個無法抹去的標志。

疼不疼?

周途轉過頭遞給我一個疑惑的目光。

我才發現剛剛無意識發出了聲音,問了他的手腕疼不疼。

“你的手腕……怎麽了?”我猶豫地問。

周途合上了書,比了個“沒什麽”就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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