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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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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師兄怎麽樣了, 還是不肯出來嗎?”

“他不是不肯,是根本不理人啊!說什麽都像沒聽見一樣!”

“要不……要不讓黃師弟去和他說說話吧?”

“你瘋了?黃師弟自己最近都渾渾噩噩,你讓他們兩個湊一塊,是嫌事情不夠大嗎?”

“那就讓玉鼎師叔去陪著師兄吧, 不然真怕師兄想不開。”

“玉鼎師叔也很忙啊, 還有各種善後的事要做, 師兄不在, 只能他幹了。”

哪咤和雷震子站在屋前,對視著, 俱是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距離小九出事已經過去了快十天,這十天裏, 十絕陣徹底被破,而楊戩也像是徹底崩潰了一般, 守在小九昔日住的屋子裏不肯出來。

哪咤和雷震子待的是最為兇險的紅砂陣, 也是最晚從陣裏出來的, 當他們聽說小九死於風吼陣的時候,兩個人都驚呆了。

他們出陣的時候, 楊戩已經把自己關在小九的屋子裏很久了,一句話也不說,一個人不見, 甚至連哮天犬都被他關在了門外。他也不借酒澆愁, 也不哭天搶地, 到了夜裏也不點燈, 就像個木頭一樣, 長在屋子裏生了根,要不是大家親眼看著他進屋,都得懷疑這屋裏根本沒有人在。

聽說小九是死在楊戩懷裏的, 甚至因為她是凡人,受到的傷害太深,連具屍身都沒留下。大家發現楊戩的時候,他因受到的刺激太大,甚至還吐了血。

按理來說,凡人雖死,但魂魄仍在,會進入地府往生輪回,可不知為何,大家搜遍了周圍,也沒有搜到小九的魂魄。

應該是魂飛魄散了。以十絕陣的威力,也不奇怪。

但大家都已經放棄了搜尋魂魄,楊戩卻還像瘋了一樣地在四處搜尋,後來是十二金仙聯手摁住了他,把教中的法寶魂燈拿出來,讓他對著魂燈報小九的生辰八字,看看小九的魂魄到底還在不在這世上。

楊戩報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問過小九的生辰八字,她也從來沒有說過。

然後他不知道怎麽想起來了封神榜,抓著姜子牙非看封神榜不可,姜子牙被逼無奈,只好把封神榜打開給他看,上面並沒有小九的名字,更不會收有小九的魂魄。

至此,他終於安靜下去,把自己關進了小九的屋子,再也沒出來過。

說句實在話,小九之死,哪咤和雷震子固然也感到傷心難過,但還不至於到悲痛欲絕的程度。

更何況……看楊戩這般反應,似乎也並不像是單純的“悲痛”。他好像根本不能接受小九的死,小九一走,他就跟拋卻了師門差不多,不,也不單是師門,他好像連自己都拋卻了,忘了自己三代首座大弟子的身份,忘了自己來西岐究竟是要做什麽,只知道小九,沒了小九,好像其他的一切也都沒了。

這……正常嗎?

以哪咤對楊戩的了解,說句不敬的,倘若這次出事的是玉鼎真人,楊戩都未必會變成這樣。他在最初的悲痛過後,肯定立刻會拾起自己責任,帶領大家找敵人報仇雪恨,並繼續完成師父未竟的意志。他會把所有的情緒深埋心底,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再帶著師父的遺物回到玉泉山去,長久相伴。

反正不會是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

“算了,我們走吧。”雷震子說,“趙公明那三個妹妹不好相與,說不準什麽時候又要開戰,得早做準備才是。”

在楊戩未參戰的這幾天裏,其實還發生了很多大事,比如聞太師見十絕陣陸續被破,又去請了峨眉山羅浮洞趙公明支援,結果有一散人陸壓雲游至西岐,被大戰吸引,留下相幫。有他相助,姜子牙成功射殺趙公明,又替西岐除一大患。

只不過,趙公明有三位義妹,人稱三霄娘娘,兄妹四人感情甚篤,聽聞義兄死於非命,三霄大怒,非要報仇不可。

這幾日,玉鼎真人也是替了楊戩的角色,在忙活此事。

哪咤一邊離開,一邊小聲問雷震子:“你見過師兄這樣嗎?”

雷震子搖頭:“當然沒有。這都不像師兄了。”

哪咤:“說起來,師兄收徒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若是再把之前的日子算上,那他們相識也不到一年。師兄為她至此,實在令我吃驚。”

雷震子難得敏銳了一回:“什麽意思,你覺得師兄的反應太過了?”

“我只是覺得這不像是師徒之間的反應,或者說不像是師兄該有的反應……”

“凡人失去至親,也不過如此了。”雷震子道,“你莫非是覺得……師兄對小九,不只是師徒情誼那麽簡單嗎?”

哪咤卻道:“其實你也覺得師兄對小九的態度很古怪吧,但如今我說的是正事,縱然師兄對小九真有什麽男女之情,我也依舊覺得另有問題。”

“什麽問題?”

“小九是死於殷商的十絕陣,就算師兄不追究黃師弟,但他怎麽可能不追究殷商呢?十絕陣都破了,他都沒來問我們一句那設陣之人是死是活,這合理嗎?”

雷震子嘶了一聲:“那……誰知道,說不定是……已經根本沒心情管別的了……”

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最後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了。

楊戩靜靜地坐在地上,靠著床,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

他們的話能傳進屋子裏,只是聽不太清楚,但他也並不打算聽清楚。他如今的心像一片平靜而冰冷的湖泊,任何人任何事都掀不起一點漣漪。

他已經過了情緒最激烈的那個時間。

她剛從他懷裏消失的時候,他只覺得山崩地裂也不過如此,巨大的荒謬感將他籠罩,他覺得她一定是在跟他說笑,是因為怕被他責怪,才躲起來不肯見他。

他想說他不會怪她的,她雖然舉止很冒犯,但他並不生氣,更不會因此懲罰她,她大可不必如此。她難道還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她是他親自從其他人手裏奪過來的徒弟,他能拿她怎麽辦呢?

可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提醒他,她是死了,不是藏起來了,她死得很徹底,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世界上最惡毒的結局也不過如此。

他的衣上還留有她的血跡,一大片,早已凝固幹涸,連帶著那部分布料都變得硬挺起來,可他始終不曾動手清理過。

他待在她的屋子裏,這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還保持著她離開前的狀態,仿佛主人依舊長居於此。她曾經一個人獨自住在山野中,並沒有什麽被教導訓誡過的習慣,所以東西也是放得亂七八糟,被子也不疊,衣箱也不整理,飾物有的收在妝篋裏,有的放在臺面上。

他攥著她留下的那半根麻布發帶,不願松手。曾經他看著這半根發帶,終於下定決心去追她回來,可如今……如今她還會回來嗎?

這幾日裏再也沒有人在身邊打擾他,他終於有時間,又或者說,終於不得不想起那些他原本不想去回憶的回憶。

他反反覆覆地想著她臨別前說的那些話,反反覆覆地想著她留在自己唇上的痕跡。

別人以為他唇上的血跡是他受不住打擊而吐的血,絕不會想到,是她膽大包天,蒙住了他的眼,留給他最後的心意。

他從未想過,她對他竟然是這種心思。

但他也從未想過,當她對他做下這有悖倫常的事情時,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怎可如此”,而是“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就像是晨曦終於破開了夜霧,春水終於鑿透了冰層,那些曾經困擾他的、在他心頭一掠而過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為何在去西岐的路上,她會不惜傷害自己,放血替他療傷;又為何會自作主張,看準他的尺寸,替他買好一整套新的衣裝;為何她聽說他被花狐貂吃了,會不顧安危地跑到敵營去找他;為何清虛師叔會說,她跟著自己去青峰山的路上,並不快樂;為何夜襲第二日後,她曾想多次想找他私下說話……

原來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她喜歡他而已。

他們初次相遇時,她牙尖嘴利,上來就打,可後來在他身邊待久了,竟也和普通女子沒什麽差別,甚至還有些乖巧溫婉,不是因為她轉了性子,只是她喜歡他,所以甘願討好而已。

而哮天犬的鼻子也沒有出問題,在不該聞到小九的地方,它聞到的,的確是小九的味道。

他的幻覺也不是幻覺,他不是看見所有女人都會生出亂心,只有看見她才會。

不是因為他對她生出了歹心,而是因為,那一夜,原本就是她。

妖女確有其人,是五夷山上與他搶奪披風的人,是那一夜再次出手傷了哮天犬的人,更是故意設下陣法圍困他的人,卻唯獨不是與他纏綿了一夜的人。

只是那時他神志不清,記憶混亂,感官混亂,所以才會想當然地把二者混為一談,連身體都認出來了的人,他的頭腦卻沒有認出來。

但,他也並非無辜。

從哪咤到玉鼎真人,那麽多人都說她拜師動機不純,他都予以否認。難道他當真沒有過半絲懷疑,相信她拜他為師,只是為了一個無稽 的預言嗎?他否認的究竟是她的動機,還是“明知她的動機,卻還是要收她為徒”呢?

他將自己立於制高點之上,所有質疑他與她關系的,都會統統被他評判為“玩笑”或者“膚淺”,他維護的究竟一段簡單的師徒關系,還是想把他們的關系維護成簡單的模樣呢?

他會牽她的手,摸她的額頭,任由她睡在自己的懷裏,許多女師父女弟子都未必會有的親密舉動,他們卻有。

而他卻還在說著,問心無愧。

可有誰真的認真追問過他的心嗎?他又當真無愧嗎?

玉鼎真人說她的年紀都能嫁人生子了,他那時想的是什麽呢?想的究竟是“以她天賦應當修煉大道,怎可耽於世俗情愛”,還是“她怎可離開自己,去嫁人生子”呢?

他無法回答。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她其實一直都是那個她,和初遇的樣子沒有不同。那時的她,膽大包天,不明他的底細就敢向他出手,如今的她,依舊膽大包天,不僅與他私下行了越軌之事,甚至還敢在他清醒的時候,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再行一次。

可她為什麽偏偏那麽殘忍。

連最後一眼,也不讓他看見。

沒有親眼看見她消失,她在他心裏,便會一直是那個活生生的人,會發小脾氣,會耍嘴皮子,會撒嬌會認錯會好好學習會認真修煉,還會與他在一起生活很久很久。

如今他要怎麽辦呢?

他想起之前的自己,便覺得可笑。

他為了找一個所謂的妖女,冷落了她那麽多天,甚至故意避開,她那時候是什麽心情呢?是不是正是因為他表現出了對那妖女的極大恨意,所以才讓她不敢再將真相告訴他呢?

如果那時他能對她耐心一些,如果那時他能克制住自己的躁動,留下來聽聽她究竟想要說什麽,這一切是否會有不同呢?

可惜,並沒有如果。

事到如今,已沒有妖女可恨,能恨的唯有自己而已。

他並沒有忘了自己的職責,也並非不知道原本應該由他去做的許多事,現在是由其他人頂上在做。

只是他現在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氣去做了而已。

他曾試過召出自己的三尖兩刃刀,去殷商軍營為她報仇雪恨,可當長刀握在掌中時,他卻發覺自己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握不住刀柄。

原因無他,只因這刀尖寒芒,令他想起了那穿透她胸膛的冷光。

他生了心魔,除了這裏,他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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