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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會披星戴月地想你,也會奮不顧身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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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會披星戴月地想你,也會奮不顧身地前行

紀忍冬發現,世上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蓄謀已久。

比如電視劇裏男女主角分手後一不小心就在咖啡店撞個滿懷,其實是男主每日守在女主最愛的咖啡店,滿心期待地等著她走進來。再比如,那些男女主一見鐘情後在命運的安排下擦肩而過,也不過是女主回家偷偷上網查了男主的個人資料,沒事就去他公司樓下徘徊。

如果你真的想見一個人,哪怕相隔萬水千山也會相逢。

而如果你鐵了心不想見一個人,即使住在同一個街區,也絲毫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盧卡和紀忍冬就有這樣的默契。

他們曾經總一起去的面館,紀忍冬再也不去。盧卡律所所在的寫字樓和他愛去的酒吧夜店一條街,紀忍冬統統繞著走。同樣的,C大附近、紀忍冬常去的幾家超市和健身房,再也沒出現過盧卡的身影。

他們二人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在對方的世界裏。

剛刪掉盧卡時,紀忍冬還一遍遍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如果盧卡回來找她,千萬堅定道心,不能回頭。結果呢?她的生活就像是在視頻播放軟件中設置了“不看此角色”,劇情一切如舊,只是再也看不見盧卡的蹤跡。

開始她有點失落,患得患失地問岳天驕和祝遠山,“我和他其實根本沒我想象的那麽深情,對吧?會不會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於他而言我只是路過的風景,看過了就算了,和他駐足過又扔掉的無數朵野花沒有任何區別。”

祝遠山卻說,“他不回頭找你,我倒還高看他的人品一眼。”

“為什麽?”紀忍冬和岳天驕異口同聲。

在女人的眼裏,留戀才是深情。如果他想你,就一定會去找你,情感博主不都是這麽講的嗎?

“這證明他有起碼的自控力,而不是一個只會下半身思考的禽獸。”祝遠山很少這樣犀利,可事關紀忍冬的生死存亡,他顧不上教養,“他已經把你搞得一團亂了,你也已經明確請他停止傷害你。如果這時候還糾纏你不放,那根本不是什麽深情,而是自私自利的渣滓。信我,男人最懂男人。”

紀忍冬若有所思地點頭。

祝遠山立馬補上一句,“我不是說他多好,只是比人渣好一些而已。”

“反正我還是那句話,我希望他在每一個平行宇宙裏都遭到報應!”岳天驕不像祝遠山能提供男性視角的分析,她義無反顧站在姐妹這邊。

相比剛刪掉盧卡的第二天,現在的紀忍冬沒了那股刻意把自己從過往中抽離出來的狠勁兒。她淡然了一些,也開始敢去回憶曾經的美好和醜陋,“本來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看見過他,他也看見過我,就夠了。可能以後還會想他吧,但是不妨礙我好好生活。”

拋開感情上的失敗不談,紀忍冬近來可以說是成果頗豐。她感謝自己即使在深陷對盧卡的愛戀不可自拔時,也沒有停止追求事業的腳步。

這周,她的畢業論文開題報告順利通過了委員會的審核。她計劃以民謠為線索,在世界範圍內選取幾個重要的華人聚居地收集吟唱故鄉的漢語民謠。通過這些民謠,拼湊出華人移民對於渴望回歸卻又永遠無法回歸故土的共同想象。

以民謠為研究線索是在她為霍氏集團做文化項目時偶然發現的。當時安婭為了方便宣發,希望紀忍冬能找一些直觀的影音資料。紀忍冬調閱了全澳大利亞的影音數據庫,終於找到幾首早期移民傳唱的故鄉民謠。閩南小調配上因地制宜的唱詞,讓紀忍冬靈光一閃,立馬有了研究計劃。

這首民謠的音頻也剪進了“文化尋根之旅”項目的首支概念宣發廣告,既是項目正式宣發的開門紅,也是紀忍冬作為合作研究員的最後一項工作。她給安婭交了滿分答卷。安婭憑著項目成功升職,也兌現了資助紀忍冬來澳洲實地調研的諾言。

機票和酒店都訂好了,月底就出發。

走之前,紀忍冬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岳天驕的話劇成功挺進決賽,就要在芝加哥世界戲劇節展演了。

岳天驕每天忙得腳不著地,盯演員排練、盯道具、盯場務、盯燈光、還要跟主辦方對接。紀忍冬不願給她添亂,她自己的問題,必須自己消化:一段已經結束了的,不願再提起的感情,要怎麽在臺上深情地演出來?

剛跟盧卡斷聯的時候,她連臺詞都不敢看。覆習臺本時遇到那幾頁,就像裏面寫了什麽恐怖詛咒,兩頁夾在一起迅速翻過去。岳天驕體諒她,總是排練時總是跳過她的感情線。

可是這樣不行,她不能影響岳天驕作品的呈現,更不能耽誤她拿獎。

於是她試著在家練習。

她小小聲地,開始念那些獨白。

“我每天早上八點起床,喝黑咖啡,打開數據庫,寫郵件,發文,開會,做PPT。我是所有人的榜樣。從小學一年級我就會分析解題思路,揣測出題人意圖,我是應試教育的天才。沒人綠比我更知道知道正確答案怎麽寫,這一寫就寫到了今天。

“他是我生活中錯得最離譜的答案,可……”

喉嚨一緊,她再也念不下去。嬌媚的狐貍眼終於盛不下淚水,珍珠大顆大顆地從臉頰滑落。

不行,她不能毀了岳天驕的心血。再來一次。

“我每天早上八點起床,喝黑咖啡……”

這次她連聲音都在抖。

她任由眼淚滑落,哭腔讓聲音變得又悶又擠,全然丟了岳天驕教給她的發聲方法。但她要念完,必須念完。她決不能拖劇組的後腿。

“打開數據庫,寫郵件,發文,開會……他是最最錯誤的答案……”

“我想跟他一起請假、遲到、混日子,想和他窩在那張永遠塌了一邊的破沙發上,聽他教我用西班牙語罵人……”

“他是泥潭,而我穿著白裙子。”

獨白裏的那個人是從前深愛著盧卡的紀忍冬,也是現在試著不去愛盧卡的紀忍冬。

她仍舊不滿足於按部就班的生活,她站在學術象牙塔的塔頂,離金光閃閃的塔尖只有一步之遙。但她不住地向下看,看車水馬龍的人間,看泥濘斑駁的地面。

她渴望覆雜,渴望混亂,連帶著渴望覆雜而混亂的盧卡。

臺本上的鉛字因為眼淚而變得模糊。紀忍冬恍然發覺,失去盧卡,並不意味著一定要回避這些欲望。

她就是不滿足,就是擰巴,就是既要學術成就又要四處流浪,既要學院智識又要市井聰慧,既要軌跡又要曠野,既要穿白裙子又要下泥潭。

她的欲望沒有錯。她愛過他,也並不可悲。

紀忍冬獨自站在舞臺中央,一束聚光燈打在她身上。

她穿著白裙子,瘋狂而偏執地彎腰從地上撿起泥巴,大把大把塗在身上。

忽然她停下動作,直起身來,擡著頭沖前方笑了,好像空氣中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影。她對那個人影說,“你看,我也有泥巴,我跟你一樣了。可我跟你不一樣啊,我就是我啊。你看我多破碎,多完整。”

舞臺燈光黑暗,紀忍冬的身影消失在臺上。

黑暗中,她緊繃的唇終於忍不住顫抖,淚水和著舞臺妝厚重的粉底滑落到脖子上,留下兩道淺肉色的淚痕。

燈光再次亮起,十名女主演手拉手,代表全體劇組成員向觀眾和評委鞠躬致謝。輝煌的燈光照在紀忍冬的眼角,亮晶晶的寶石反射出晶瑩光芒。

漆黑的觀眾席上,盧卡眼睛濕濕的。

媽的,他揉著眼睛在心裏暗罵,哪來的馬尿。

演員謝幕後是導演上臺分享創作心得。岳天驕從臺側走上舞臺,依舊穿著排練時那身肥大文化衫和破舊牛仔褲。她素面朝天,盯著兩只大大的黑眼圈,那是一年來辛苦的勳章。她握著麥克風的手都在抖,激動得像一個剛剛孕育了生命的母親。

盧卡從座位上起身,向觀眾席後的出場口走去。他擔心就連黑暗也藏不住某種液體,他怕自己仍然妄想做紀忍冬白裙子上的泥巴。

紀忍冬站在臺上,激動地聽著岳天驕發言。岳天驕是最棒的年輕話劇導演,紀忍冬為她驕傲。臺下的觀眾露出感動的笑臉,他們跟紀忍冬一樣喜歡岳天驕。

紀忍冬瞟到觀眾席的過道上有一個深色的背影正在退場。

真沒素質,她想,也太不尊重主創人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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