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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人的悲歡不相通,可我不覺得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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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人的悲歡不相通,可我不覺得吵鬧

紀忍冬最近的生活都圍繞著方寸書桌。為了做好霍氏集團的文化項目,也悄悄地為了不輸給安婭這個上司兼對手。

她沒日沒夜地穿梭在兩個世紀前的第一批澳洲華人商會中,從字裏行間窺見他們在海上漂泊數日,帶著茶葉和布料踏上陌生大陸尋找市場。早期華人被當地人驅趕,生存艱難,是鄉音讓他們聚在一起,遠隔重洋建造故鄉模樣的寺廟和宗祠,以此為根,世世代代。

岳天驕作為朋友,很了解紀忍冬的科研強度。因此當她問紀忍冬能不能利用中午的時間參與集體劇本創作時,她生怕給朋友增加負擔。

岳天驕將演員們分成三人一組,紀忍冬組內另兩名成員希望在周四中午見面。岳天驕對紀忍冬說,“你別勉強,沒空的話我另找時間。”

紀忍冬深知統籌不易。一個人說“忙”容易,把每個很“忙”的人聚到一起,組織者就要抓破頭了。更不要說,約定好的時間也有人臨時變卦,遲到早退。多少團隊的寶貴時間就浪費在這裏。

於是她說,“好,我準時到。”

除了體諒岳天驕,她還打起一個主意。

「我周四不能跟你一起吃飯了。」她微信盧卡。

「???????為什麽?」

暧昧準則第一條,習慣一旦被打破,就叫人抓心撓肝。

她得意地皺起鼻子,手機撚在指尖喃喃自語,“可惜你這樣的情場高手,皮肯定很厚,不會像我一樣難受就是了。”

紀忍冬不知道盧卡攥著手機呆立了十分鐘,也不知道堅硬的螃蟹殼一旦撬開,裏面就是軟嫩可口的蟹肉。

她把手機扣下,又投入了忙碌的科研。

通常因盧卡而五彩斑斕的周四中午,紀忍冬按約定時間到達排練廳。這回她吸取上次的教訓,只簡單穿了一身白T恤牛仔褲外搭風衣。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們的話劇由各位提供故事,編劇組寫成劇本,最後經由你們演出來。也就是說,我們不創作故事,只負責幫你們講述,你們才是核心。”岳天驕和主創們圍坐在地下室裏。

編劇組只來了她和祝遠山,三位女演員分別是紀忍冬、小個子也門女人阿詩瑪、和高大的美國白領Maggie。

“我的生活太多面了,我簡直不知道從哪裏開始。”Maggie得意昂揚。

“別急,”祝遠山溫和笑笑。他和岳天驕分工明確,大姐頭負責主導對話,他作為小弟幫忙cue流程,“不如先聊聊各位生活中最大的困擾?”

“我的生活沒有困擾,很完美。”Maggie說。

“我的困擾太多了。”阿詩瑪說。

“我也是。”紀忍冬跟了一票。

由於文化差異,三人對困擾的定義不一樣,或誇大或掩藏了各自問題。

岳天驕沖祝遠山默契眨眼,接過談話掌控權,“你們平時都會做夢吧?”

三人點頭。

幸好,她們不是睡眠質量超絕的無夢星人。

“你們有沒有反覆做同一個夢的經歷?”

“我總是夢見我在也門的家人,夢見自己終於回國和他們團聚,然後我就嚇醒了……”

阿詩瑪還沒說完,Maggie跳出來打斷,“我常夢見我偷偷吃麥當勞,被交往對象看見。麥當勞,哦,天吶,這絕對是噩夢!我可不是什麽沒品的窮鬼!畢竟每次約會我都只吃色拉,他一直以為我是素食主義者。”

祝遠山在本子上做記錄,岳天驕用眼神鼓勵她說下去。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和他是不是在交往,他叫Tom,外科醫生,紐約人。”Maggie曬成古銅色的臉上掛著驕傲,“我們約會一個月了,每次都很完美,結束後有時我去他家,有時他來我家。”

“可是……他從來沒有表達過讓這個關系進一步。你知道的,這種事情男人不說,女人如果主動詢問,就顯得心急。”Maggie自信神色漸漸退去,焦慮漸漸充斥雙眸,“老天,我實在厭倦了跟他停留在床上的關系,我承認我對他有點動心。可我不想讓他以為我是一個不解風情的古董,那可一點也不酷!”

Maggie喋喋不休了十五分鐘,最後嘟著嘴巴,碧藍雙眼哀傷地掃過大家,“我想,我應該說明白了吧?”

至少在被迫瀟灑,以及她有多麽心累這方面,Maggie說得很清楚。四人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既然這樣,”Maggie看一眼AppleWatch,“我的拳擊私教課十分鐘後開始,我要失陪了,你們繼續聊。”

她踩著alo運動鞋邊走邊抱怨,“我不會告訴別人,我恨死運動了,每天扮演運動達人真要命!”

Maggie抑揚頓挫的聲音回蕩在樓道裏,簡直不能更活力四射,她真的在努力成為一名符合別人期待的白女。

“阿詩瑪,你剛剛說你的噩夢是跟家人團聚,”祝遠山重新將話題引回被Maggie打斷的小個子女人身上,“你能不能告訴我,團聚為什麽是噩夢?”

“我的兄弟們會殺了我。”阿詩瑪聲音平靜,和Maggie歌劇般的語調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我們國家的習俗,別害怕。”阿詩瑪預料聽者會驚訝,提前安撫大家,“我出國太久,家裏人認為我一定在外面亂搞,敗壞了家裏的名聲。可我出國也是為了家人,我家很窮,兄弟姐妹十一個,我母親需要錢養活一家子。”

“你母親年紀大了,撐起一個家庭一定很不容易。”祝遠山打量阿詩瑪三十出頭的模樣,即使她在家是老大,她母親也至少五十歲了。

“我母親很年輕,她才四十三。”

祝遠山愕然。

“她生我的時候十三歲,我在家排行老二。”

地下室裏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我現在一個月工資兩千美金,我只需要拿出一百美金寄回家去,就夠我全家在也門過上很好的生活了。”

“你的兄弟要殺了你,你還給他們寄錢?”岳天驕問。

“這是我們的文化,他們不是壞人。”

“我理解。”無論受訪者說出什麽驚人的言論,采訪者都要表示理解,這是岳天驕的職業素養,盡管她拳頭已經硬了。“如果這不冒犯的話,你能否告訴我,你是怎麽到美國來的?你剛剛說你家裏經濟狀況不好,據我所知也門近十年一直處在內戰裏,這樣的情況出國並非易事。”

“我們國家的富商聯合政府資助學生出國學習,全也門一共有二十六個像我一樣的留學生,十九個來了美國,四個去了歐洲,還有三個在中國。出國前我們簽了協議,畢業後回國用所學專業幫助也門發展。”

“你已經畢業……”

“四年了。我違反了約定。”阿詩瑪低下頭,“我不要回去,回國就算不被我的兄弟打死,我也會被炮彈炸死,要麽是窮死餓死。我是壞人,我沒有履行諾言回國建設祖國。可是這裏的生活實在太好了……”

“我能理解。”紀忍冬說。

方才阿詩瑪說自己受資助留學時,她就聯想到中國晚清的留美幼童。

這天晚上,紀、祝、岳三人在岳天驕家喝酒談天。紀忍冬借著酒勁一吐為快,“晚清內憂外患,清政府派出一百二十名男童去英美學習先進技術。最出名的人你們都知道咯,鐵路工程師詹天佑,這是教科書上寫的。”

“可是教科書裏沒寫,這些學生在西方被人叫‘長辮子的小醜’,回國又被官員批評‘墮落腐化’。他們見過最先進的技術,也知道清朝積弱無力改變,他們是進退兩難的孤獨者。”

“阿詩瑪也一樣,沒人能跟她感同身受,沒人有權力指責她。”祝遠山接著道。

“孤獨,對,就是孤獨。”岳天驕咬下一塊鴨脖,邊嚼邊說,“有人離家萬裏只是為了活著,有人在優渥生活裏自尋煩惱,每個‘她’都有跳不出來的困境。導演的工作不是評價,是傾聽與呈現,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東西。”

“天驕,你真厲害。”紀忍冬由衷地說,“我押你這個話劇一定能獲獎。”

“是我們的話劇。”岳天驕糾正她。

“敬天驕,敬作品,敬朋友!”紀忍冬舉起酒杯。

“敬孤獨,敬理解,也敬誤解。”岳天驕也舉起酒杯。

兩位女士端著啤酒,就等祝遠山說點什麽。

從方才到現在,他一直盯著紀忍冬掛在嘴角的醬汁,終於鼓起勇氣,揪起一片紙巾幫她擦掉。

“放心喝吧,一會兒我開車送你回家。”他拿了一杯茶水,和她們輕輕一碰。

祝遠山不再高談闊論炫耀自己,反而關註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這個問題,他當時在排練室就想到了。

“既然你是偷偷留在美國的,你的居留身份是怎麽解決的?”祝遠山極力使自己的話聽起來免於傲慢,“你知道,我也是留學生,我也每天都在擔心學生簽證是不是還有效。”

“這就是問題,”阿詩瑪沒遮掩,“我的公司不知道我的居留證早就過期了,一旦他們知道,我就會失業。”

三個中國人對視了一眼,聯系最近的政治局勢,他們清楚阿詩瑪即將面臨什麽:遣返出境,回到也門,遭手足兄弟殘殺。

“我認識一位移民律師,”紀忍冬於心不忍,即使才認識不到半個月,她被小個子阿詩瑪不服命運的勁兒打動了,“這是他的聯系方式,告訴他你是忍冬的朋友,他會幫你。”

祝遠山知道紀忍冬說的是誰。他馬上也伸出援手,“律師都要掙錢,如果…我是說如果,那位律師不能幫到你,我家有律師團隊,對朋友免費。”

“遠山,你中午幹嘛跟我搶?”紀忍冬瞇著半醉的眼睛質問他。

祝遠山當然不是跟她搶,而是同“那位律師”搶一個在她面前做好人的機會。

“Maggie和阿詩瑪的噩夢都聊完了,還是聊聊你的噩夢吧。”他轉移話題。

出於私心,祝遠山在編劇筆記上就紀忍冬的夢境記了滿滿三頁,開頭是紀忍冬在排練室的那句話,“這些年我總是反覆夢見同一件事:我回到高三,馬上又要高考了。古文還沒背完,公式都忘了,模擬卷考得一塌糊塗,如果再來一遍,我還能考上P大嗎?”

“我跟你一樣,我也老夢見高考。”岳天驕單手打開一罐啤酒,“我是藝術生,沒你成績好。我就老夢見考試做不完題,要麽是要收卷了才發現沒填機讀卡,要麽是剛進藝考考場發現沒帶橡皮,最可怕的一次是夢見沒帶準考證,回家去取的路上騎車被大貨車撞掉了腿。”

“你說,高考是不是中國人的集體PTSD?”紀忍冬搶過她的啤酒,自己先抿一口綿密泡沫。

岳天驕眼睛一瞪,一句“你要喝怎麽不自己開新的”剛說了一半,就被紀忍冬用一只鹵鴨掌堵住嘴。

祝遠山溫柔看著她倆打打鬧鬧,小聲說,“你們都好厲害,我沒有高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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