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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果人人道貌岸然,是誰把《吳哥窟》聽成了金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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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果人人道貌岸然,是誰把《吳哥窟》聽成了金曲?

周日晚上八點整,紀忍冬雕塑一般坐在電腦前,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十個小時了。去祝遠山家穿的那身衣服隨意扔在沙發上。

紀忍冬對門的印度同學還在泡在實驗室,樓下的計算機博士生正狂敲代碼,而他對門的物理博士生五天沒回過公寓了。在這棟樓裏,紀忍冬的狼狽不值一提。

終於,她登陸學校系統,上傳文件,點擊提交。屏幕上裏蹦出滿屏彩帶,似乎在慶祝:恭喜你成功產出一篇學術垃圾!

用十個小時寫出一篇二十頁的文獻綜述,是每個文科博士生的必備技能。而用前九個小時喝咖啡,用最後的一個小時完成前九個小時的十倍工作量,是百分之九十文科博士生從不告人的秘密。

他們總是說,“我今天好忙啊,看了三百頁文獻。”

或者是,“我今天在圖書館寫了一天,累死我了!”

其實只是坐在電腦前喝了三杯咖啡、上了五次廁所、在小某書吃了七個瓜、和寫了三行筆記。

紀忍冬知道區分一個博士生是否“真正”在工作的秘訣——看他的耳朵有沒有紅紅的。一個人如果長時間進行強腦力運動,全身血液集中在頭部,他的耳朵一定是紅紅的。

紀忍冬揉了揉又紅又燙的耳朵,終於不情不願地從電腦前面離開。

說她不情不願,不是因為她多麽眷戀學術,而是——她實在沒有借口不回覆安婭的ins消息了。

淩晨從祝遠山家回來的網約車上,她用三分鐘時間分析目前局面,理清了思路和對策:安婭聯系她這事,盧卡大概率不知情。因此紀忍冬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動,摸清安婭找她的目的是什麽,利用安婭和盧卡間的信息差,掌握主動權。

接下來,她用剩下的十分鐘路程做足了心理建設,心裏建設的主要內容是——摒棄對安婭的同情和她自己的負罪感。

她從視頻網站收藏夾裏打開一個冥想視頻,跟著慢悠悠的男聲深呼吸、感受意識沈靜下來、感受空氣充滿肺部……

一個聲音從她腦海裏冒出來:我守著一個拈花惹草的大帥哥,白白當了一年牧羊犬。雖然不能說心如止水,但好歹一口肉沒吃到,我招誰惹誰了?

另一個聲音馬上說:同為女性,安婭想跟自己的男朋友結婚又有什麽錯呢?你難道沒有占用她男朋友的時間資源嗎?盧卡本可以跟安婭視頻通話,甚至,咳咳,phonesex的時間。

冥想視頻裏,空靈男聲喋喋不休:“感受地心引力,你的指尖向下沈,手掌對著大地,手腕向下沈……”

第一個聲音忍不住了:安婭和盧卡本身就是開放式關系,哪怕沒有我也會有別人。這歸根結底是男人的劣根性,我們女人只是從他那裏拿一點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沒錯吧?

冥想視頻進入到中段:“摒棄一切雜念,世上所有磨難皆是自尋煩惱。見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

另一個聲音幽幽說:那感情呢?對一個非單身異性有感情正確嗎?

冥想視頻已經接近結尾,低沈男聲不緊不慢:“感受你的腳趾,緊緊抓住地面,腳下生根,吸收大地的能量……”

別說了,都是你們男人惹的禍!

紀忍冬一氣之下關了視頻,長按移出收藏夾。還覺得不解氣,一連移除了好幾個男聲冥想視頻,只留下女聲念白的。

她扯下耳機,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突然覺得人間好吵。即使在寂靜深夜,也總有一顆顆不安的心和回不了家的人。

“人類感情,本身就是說不清楚的事啊。”她用手指在車窗上一下一下撥弄著霧氣,“如果每個人真的都那麽道貌岸然,是誰把《吳哥窟》這種歌聽成金曲的?”

她想,車外路過的一扇扇民宅小窗內,一定也有像她一樣的人吧。他們深夜咀嚼著並不光明磊落的感情,最終化作著名“小三歌”《吳哥窟》億萬播放量中的一個分母。

哦不對,這裏是美國,他們聽的應該是阿黛爾的“LoveInTheDark”。看,這樣的感情不分國界。連號稱感情觀奔放的老美,也會為一句“Ican’tloveyouinthedark(我無法不清不楚地愛你)”黯然神傷。

人就是這樣,哪怕在做一件壞事,只要想到還有人跟你一起變壞,也就不那麽孤單了。

此刻的紀忍冬正是如此。

網約車司機是個絡腮胡子的墨西哥大叔,他從後視鏡裏投來異樣的目光。

深更半夜,單身女性打車出城,一上車就閉著眼打坐,嘴裏還說著奇怪的語言……算了,誰讓這裏是芝加哥呢?

芝加哥是不夜城,男男女女、非男非女的情債多過天上的星星,點綴著城市的漫漫長夜。

人仰望滿天繁星時很難意識到,每一顆渺小的閃片,都是孤獨而巨大的斑駁星體。

情債,是一個遠看綺麗,近看卻醜陋的東西。

八點半的學者公寓裏,紀忍冬終於不情不願地從電腦桌挪到沙發前的地毯上,盤腿坐下。

零食、飲料圍著她擺了一圈,面前放著她的手機,像是在舉行某種神秘儀式。

她小心翼翼拿起手機,點開Instagram,點進安婭的頭像:

「你好,有什麽事嗎?」

對面很快發來回覆:「我想請你幫個忙,先別告訴盧卡我找過你。」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時鐘滴答聲。

紀忍冬以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僵在原地,一條腿橫伸出去,另一條腿蜷在胸前,雙手一動不動地捧著手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婭竟然請紀忍冬說服盧卡辭去工作、移民澳洲、與她完婚。

「我會為他申請合法身份,掛在我父親的公司做法務助理,他以後的生活我來保障。」安婭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安婭是澳洲著名華人企業安適公司老板的千金。安家無子,安父一直把安婭當作接班人培養。安婭碩士畢業後進入自家企業,毫無富二代的嬌慣紈絝,工作雷厲風行,短短五年便升成高管。

沒人比安婭更有能力送給盧卡一個殷實的未來。可一向現實的盧卡,居然一退再退。至於原因,安婭恐怕比盧卡本人看得還明白。

女強人處理起情債,手腕狠辣。她化敵為友,好一招合縱連橫。

紀忍冬仔細一想,安婭跟她玩了個陽謀:紀忍冬若不同意這個請求,就是心裏有鬼,所以哪怕為了面子她也只能忍氣答應。

可,她要是陽奉陰違呢?

跟聰明人不打暗語,紀忍冬問:「你為什麽相信我會幫你?」

「如果你對我有敵意,我跟盧卡不會走到現在。」

紀忍冬眉毛一挑,這話不假。可她不喜歡被人窺視的感覺:「為什麽選我?」

「你是想讓我說,你對他很特別嗎?」

靠……紀忍冬倒吸一口氣,這女人也太狠了!怪不得盧卡那樣的海王都被她拿得死死的。

對方持續輸出:「這樣對我們都好,我也是幫你。」

紀忍冬心跳漏了一拍,安婭說的沒錯。

既然她的感情永遠不可能兌現。盧卡走了,對她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只是這解脫,未免太殘酷。

如果世界上有什麽東西能慰藉不得已的殘酷,那一定是事業和金錢。

紀忍冬上下牙齒輕輕咬著嘴唇上的死皮,心生一個計劃:「幫你可以,我有個條件。」

「你說,我盡量。」

「我需要錢。」

「給你五百萬離開我男人那種?」

紀忍冬仿佛聽見屏幕那頭的輕笑,像逗弄小朋友。

她不喜歡被人玩弄的感覺。

紀忍冬直截了當:「我需要研究經費,你有企業資源。我知道澳洲的華人企業和商會一直致力於打造華人社群,尋找共同的歷史記憶是一個很有前景的方向。」

若真能如此,也算解了她一樁心頭大事。

安婭也利索:「你要保證你的研究足夠有社會影響力。生意人不比你們書生,看的是效益。」

「沒問題,」紀忍冬對自己的科研能力向來自信,只是有些話要說在前面,「我不能擔保我的話對盧卡有用。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本性難移。」

「你點頭答應,這件事就成功一半了。」

紀忍冬想想,表示認可。

「那我盡力。」

「合作愉快。」

割愛的痛感尚未浮現,沈入谷底的事業卻迎來一線生機。

紀忍冬覺得自己很酷,像一位快意恩仇的女俠,舍棄個人恩怨,終成一番大事業。

誰承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萬五千公裏外,地球南邊的悉尼,正立著一只淩厲黃雀。

安婭放下手機,問身邊的女閨蜜,“你爸的公司不是一直在搞文化項目嗎?幫我的新合夥人問問有沒有合作機會。書生而已,幾萬塊就打發了,費用我出,掛在你爸公司下面就行。”

安婭家境不俗,身邊的朋友非富即貴。女閨蜜霍拉拉是霍氏集團千金。

“婭婭,你瘋啦?”霍拉拉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真跟那個死綠茶合作啊?這招能有用嗎?”

安婭靜靜坐在沙發裏,紅唇邊煙霧繚繞,“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有一方撤了,另外一方留戀又有什麽用呢?”

霍拉拉急了,“可是,你還給她錢誒!”

“已經很省錢了,”安婭揉揉閨蜜造型精致的栗色秀發,“我如果直接給她轉賬五十萬,她一定覺得我在羞辱她,說不定還去找盧卡哭一通。可我跟她談合作呢?她反而認為這叫‘女性互助’。錢給得少了,事卻能辦成。”

霍拉拉腦子笨,不懂這些彎彎繞,但聽到省錢,覺得是件好事。

“像紀忍冬那種一門心思做獨立女性的女人,最容易迷信自己的能力。”安婭優雅吐出一個煙圈,“對於她們來說,通過奮鬥獲得成就感,比拜金女看見金錢更容易讓她們失去理智。她的野心和自尊心明晃晃寫在臉上,我順手利用一下咯。”

“所以…”霍拉拉似懂非懂,“你之前說你賭她會答應幫你,也是因為這個嗎?”

霍拉拉笨,但嘴嚴。安婭當她是免費樹洞,再合適不過。

“嗯,”安婭長腿一疊,“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搶別人的未婚夫。”

“誒?你那只小狼狗臉上寫著什麽?”

“他啊,”安婭掛起勝利者的笑意,“欲望。各種各樣的欲望,酒、色、財,最重的就是憑借男色跨越階級的欲望了。”

“對於盧卡來說,你就是天上的星星!”霍拉拉在某些方面腦子並不笨,“可是,你身邊帥哥那麽多,我不覺得盧卡有什麽特別呀?”

“你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當然不懂了!”安婭輕輕點了一下閨蜜的腦門,“我一介女流,年紀輕輕做了高管,雖說是家族企業,可公司裏多少外人惦記著,明裏暗裏給我使壞。盧卡懂我,只有他,三言兩語就能讓我安心下來。”

富婆什麽也不缺,就缺情緒價值。

霍拉拉似懂非懂,“你在我心裏,就是最最完美的大女主獨立女性!”

“富二代哪有獨立女性?”安婭苦笑一聲,“我和你一樣,都是老爹的芭比娃娃罷了。比起夫權,父權才是男權的最高表現形式,還是殺人於無形的那種。”

安婭一路走來,風光旖旎,血淚只有她自己知道。笨蛋公主霍拉拉,也多少知道一些。

“也是,你老爹安總…”霍拉拉看見安婭臉色變了,不敢說下去,趕緊轉移話題,“哎呀,不說這些了!郵輪派對去不去?聽說他們那新來的男模超辣,還有你最喜歡的Daniel哦~”

落地窗外落日餘暉下的悉尼港呈現冷藍與橙金的交界,把安婭的臉襯得半冷半暖。

“Daniel早跟我說他在等我了,走吧!”

安婭蹬著恨天高,甩著利落短發,女王回後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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