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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寧願做一條永不上鉤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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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寧願做一條永不上鉤的魚

酒吧距離紀忍冬住處的不遠,落差卻有如花花世界回到精神荒漠。

C大專門租給碩博士生和年輕學者的公寓是一片上世紀末蓋成的筒子樓。房租水電都不貴,條件也算湊合。

這裏就是空巢學者“紀忍冬”的老巢。

像美國大多數民宅一樣,木質結構樓板隔音奇差。剛踏進樓門,整棟樓的精神狀態在紀忍冬耳邊一一鋪開。

住在一層的金融白女四姐妹在開派對,躁動音樂震得天花板直顫。

二層左邊住著來自埃及的物理系小哥。他似乎剛剛發現宇宙第八定律,樓道裏回蕩著他仰天長笑的恐怖回聲。

住在他對面的是學計算機的中國男生,正穿著拖鞋在家門口練八段錦,每一掌都推在對門人類物理新發現的“餘韻”上。

讀博哪有不瘋的?

紀忍冬家住在三層。一進家門,她立馬甩掉高跟鞋,以高中軍訓緊急集合的速度換上睡衣,三抹兩抹卸了妝,舒舒服服地癱在沙發上。

她愛這張沙發勝過這個陌生國家裏的一切。剛來美國的那段日子,她處處碰壁,沒有一雙耳朵能聽她用母語發出一聲嘆息。只有這張沙發容下她縮成一團的身體和無聲眼淚。

還好,她遇到了盧卡。

初見盧卡是在一次留學生社交局上。拉紀忍冬入局的同學提前離席,本就熟識的人們推杯換盞,只有她尬成一座冰雕。

“我能看看你手上的戒指嗎?”盧卡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她身邊。

整整三分鐘,他望著她的手背一動不動,鼻尖呼出來的熱氣吹得她心裏癢癢。

遇到高手了,她想,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從社交局回來後,紀忍冬一頭紮在科研上,熬了好幾個通宵沒出門。盧卡打電話叫她來商業區閑逛,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幾周以來她第一次有活著的體驗。

都說女生的大腦受胃控制,他輕車熟路領她進了甜品店。“你怎麽不吃?”她舔著他請客的甜筒,香草味彌漫味蕾。

“我乳糖不耐受,看著你吃。”他歪頭一笑,眼神壞壞。

孤男寡女,交往自然越來越緊密。

紀忍冬有時熬夜趕due顧不上吃飯,盧卡就半夜趕來圖書館,帶著打包好的煎餃和皮蛋瘦肉粥。他脫下外套與她對坐在書桌兩端,無袖背心窄窄的前襟遮不住雙開門胸肌。

她擡頭瞄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出火花。

紀忍冬不懂酒吧文化,盧卡就帶她去barhunting。從啤酒到烈酒,每家的招牌都給她點一杯。他將各色液體放在她鼻下,等她準確叫出酒的英文名稱之後,再替她一飲而盡。

讀博難、留學難。盧卡成了紀忍冬白紙黑字的世界中唯一一抹亮色。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盧卡是個“玩咖”這件事傳到紀忍冬耳朵裏。

紀忍冬開始有些害怕,向國內的姐妹求助。姐妹們口徑一致:“渣男!離他遠點!”

紀忍冬嘴上說著“好好好”,轉頭就背叛了姐妹。

憑什麽因為她是女人、感情經驗少一些,就要自甘為弱者?

男歡女愛,誰都不吃虧。

天氣轉涼,她依舊在忘記添衣的早晨叫他送衣服來學校。直到夜晚坐在床頭,發梢還沾著他毛衣上龍涎香的味道。

也有那麽一個春心蕩漾的夜晚,他們幾乎有機會將關系推進一步。可想起他手機裏一支支待收的魚竿,紀忍冬還是怕了。

她寧願做一條永不上鉤的魚。

後來的某一天,盧卡告訴她,他有女朋友了。

想著想著,她上下眼皮打架。

“碰”一聲巨響,木板墻外傳來鄰居回家關門的聲音。掛鐘的時針和分針在數字十二下方相遇。五分鐘前,通往小區最後一班公交到站,五分鐘後,未曾某面的鄰居從實驗室到家。兩年來,日日準時,像個機器。

她聽見聲響,安心入夢。

黑暗中,手機屏幕亮起兩次。

第一條微信來自盧卡:「謝謝你救我,明天請你吃飯!」

第二條微信來自祝遠山:「原來是歷史系的才女姐姐,真是唐突了!請你做話劇女主角不是只是搭訕而已,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第二天是工作日,早起出門兵荒馬亂。

手機的唯二作用是起床鬧鐘和看公交app趕公交車。昨業的微信消息只在紀忍冬心裏模模糊糊留了個影兒。

趁著在公交上搖搖晃晃的功夫,她給盧卡回了一句“不見不散”。至於另一條,她沒功夫處理。

下了公交,她快步穿越碧草如茵的校園,路過幾棟哥特式建築,推開一扇有著兩百年校史的厚重木門,爬上盤旋的樓梯。

歷史系的會議室裏坐滿了人。

紀忍冬穿過人群來到橢圓形長桌的一端坐定,熟練接好麥克風。她高高紮起長發,一件米色Lululemon西裝內搭黑色背心,舒適又幹練。

學術寫作工作坊是學者們自發的寫作交流平臺,主持人由各領域學者輪流擔任,自定主題,自由爭論。紀忍冬作為本周的主持人,選定了主題為“脆弱的真相”。

“歷史寫作從不是一種修辭,而是人類對自己來處的誠實探索。”紀忍冬把平板電腦抱在臂彎,一雙狐貍眼從容掃過會議桌,“對史學書寫最大的誤解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學歷史就是在背書,另一種則是,搞歷史的都是撒謊精。”

“難道不是嗎?”有人提出質疑。

“在我看來,對歷史學研究最貼切的比喻,是搞情報工作。”紀忍冬技術性停頓三秒。

看到在座各領域學者狐疑的表情後,她才心滿意足開口,“搞歷史和搞情報,都是在一大堆或真或假、或有用或沒用的情報裏面,挑出我們認為有用且真的材料。用這些材料互相印證,形成一條證據鏈,最終來還原出一件別人不知道發生過的事情。”

“連隔壁州種玉米的農民都知道,白宮發言人謊話連篇,政府工作報告也對普通民眾的生活充耳不聞。歷史上的政客向來如此,你們所做的,不過是把前人的謊話編織成新的謊話而已!”質疑者緊逼不讓。

“謝謝你的質疑,學術需要在討論中發展。”紀忍冬正了正腰板,身體筆直得像一艘待發火箭,“正是為了避免這類偏頗,才會出現鄉村史、城市史、口述史、女性史等。”

“我相信這些互相駁斥的分支領域正在試圖拼湊這個充滿矛盾的世界,帶領我們不斷接近那個不可能達到的真相。”

紀忍冬忽然歪頭笑笑,一雙酒窩甜得像兩汪毒酒,“請問,您還有什麽疑問嗎?”

坐在她旁邊來自文化研究專業的奧德麗偷偷向她豎大拇指,“紀,做得好!”

今天的發言,紀忍冬是帶著一股怨氣講的。因為早上查郵件時,她發現她申請的研究基金又雙叒叕被拒了!

這份提案她打磨了三個月,系裏的同學、教授都讚不絕口。可換來的是和躺在垃圾箱裏的幾十封郵件一樣的陳詞濫調:“感謝你對本基金的興趣。經委員會討論決定,該提案的重要性不足。本項目旨在支持不被代表的少數群體……”

紀忍冬把筆記本電腦“啪”地一合。

文科被唱衰不是一天兩天了,科技重要,農業重要,政治重要,娛樂也重要,只有精神文明不重要。她像是坐上了一艘正在下沈的船,卻還拼命拽著船帆。

可是沒有研究經費,她的研究就會停擺。沒有成果,博士畢業遙遙無期。

“我只是感覺,我好像做什麽努力都沒用。每一次希望,都只會迎來更大的失望。”紀忍冬洗吸著鼻涕,也不知道是擔擔面太辣,還是現實太沈重。

米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背心露出有訓練痕跡的肩背,內扣成C字形。

C大旁邊的四川面館是紀忍冬和盧卡的基地,每周四都會在這裏吃一頓友誼午餐。他們默契地誰也沒提前一天晚上的一切。

“嘴巴都撅起來了,好可憐哦。”盧卡托腮瞧著紀忍冬,一雙桃花眼眨呀眨,嘴角熟練勾出真誠的弧度,“你的研究計劃我看過,很有意義,你以後要是出書了一定要給我一本!”

盧卡的漂亮話紀忍冬從不敢當真,天知道他都跟多少人說過同樣的話?若放在平日,她還配合著裝一裝開心,今天卻連裝的力氣都沒有。

“還出書呢,畢業都畢不了。”紀忍冬無精打采地用筷子挑碗裏的肉粒。

她估計自己的蘋果肌已經耷拉到地上,法令紋肯定也不爭氣地撇在嘴邊。於是借著失落勁兒低垂眼眸,頂燈把睫毛的影子濃濃地投在眼下,別提多我見猶憐。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盧卡向她探身過去,身體猛地越過餐桌,鼻尖就要碰到她的鼻尖。

“什麽?”紀忍冬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沒了酒精的掩護,她對他的肢體警惕了很多。

盧卡似乎很享受她受驚的樣子。

他屁股坐回椅子,“你很像一只小鳥,來美國讀書,追求你想要的。”

吵嚷的面館霧氣騰騰,紀忍冬的腦海裏劃過一道閃電。

盧卡見她不說話,便起身繞到她身側坐下,撥開她額前碎發。陽光落進她眼底,淺褐色瞳孔像琉璃珠子,光在眸裏打轉。

“我是很認真這樣說的,”他註視著那雙眼睛,“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什麽?

紀忍冬最喜歡的一本書叫做《你當像鳥飛向你的山》。自傳作者塔拉是一個從沒受過基礎教育的大山女孩,卻最終獲得劍橋大學的歷史系博士學位。紀忍冬一直拿塔拉當作自己的偶像。

她不記得自己是否跟盧卡提過這件事,不管怎麽樣,盧卡從不看小說。

這只是個巧合而已,她告訴自己。

可即便如此,在她內心某處角落裏,有一朵花悄悄地開了。

面館是自助取餐的,顧客圍著他們往來走動,而盧卡的眸裏只映出她一人。

紀忍冬忘記去管睫毛有沒有楚楚可憐地垂下,“我……”

“LucasOhmygod!”一個尖聲尖氣的女聲從旁躥出來。

紀忍冬擡頭看去,是昨晚的金發女郎。

後者一身抹胸喇叭褲,握著芭比粉Stanley水杯的手上翹著尖尖長長的美甲。她全身每一寸皮膚都在演繹驚訝,雙手像推一扇隱形窗般向兩側展開,挺著胸脯向前探身,屁股高高翹起,說話時嘴唇嘟出來三厘米,“簡直不敢相信能在這裏見到你!我發誓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試一試你推薦給我的菜!”

紀忍冬白眼簡直煩到天上。

“嗨,Karen!過得怎麽樣?”盧卡嫻熟地起身,熱情給了Karen一個貼面吻,“這是我的朋友忍冬。”

“嗨!很高興認識你!順便,你有英文名嗎?”Karen的眉頭抱歉似皺在一起,嘴巴卻大笑般的咧到嘴角,“都怪我,實在叫不出你的名字。”

“沒關系呀,”紀忍冬擠出一個最刻薄最虛偽的白女假笑,拉長了腔調說,“你又不像我們一樣會說很多種語言啦。”

在紀忍冬巨大白眼的暗示下,盧卡識趣打發走Karen。

待Karen走遠後,盧卡饒有興味地打量起紀忍冬,眉梢藏起得意,“原來你這麽會陰陽人啊?”

“看什麽?我臉上有花?”紀忍冬不爽。

盧卡雖然撩妹無數,但紀忍冬一直穩居他“最好的朋友”位置。盧卡善於把亂糟事通通藏起,留給紀忍冬一個“幹凈”的感情空間。

Karen出現純屬意外。卻好比房間裏的臟襪子,雖然無人不知它存在,但還是要在來人時掖好,以免無端尷尬。

盧卡正要解釋什麽,手機卻響了。

他“hi”,“good”,“noproblem”了一通,放下電話,向眼前人辭行去律所去接待當事人。

紀忍冬只好說工作要緊,目送盧卡遠去,再送給他背影一個更大的白眼。

她反正也沒心情回學校,正好留在座位上處理一下社交軟件上的小紅點。

餐廳裏正播放千禧年代流行音樂。她靠在椅背上劃拉手機,想起還沒回祝遠山微信。祝遠山請她出演話劇女主。

「不會冒犯啦!只是我從來沒演過戲,別把你的心血搞砸了。」

消息發出去後,紀忍冬感到一陣心虛。她每天在盧卡面前裝得游刃有餘的樣子,難道不是在演戲?

剛放下手機,祝遠山秒回:「別這麽說,是我的請求唐突了。演戲的事慢慢考慮就好。周六我在家組織觀影會,來的都是C大的同學校友,可以賞個光嗎?」

一番話讓紀忍冬對祝遠山印象不錯,跟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回覆:「好呀,到時見。」

盧卡辭別了紀忍冬,匆匆趕往律所。

他滿心憤懣,什麽破工作?連午飯都不讓人好好吃!若是尋常午餐也罷了,偏偏紀忍冬今天正想對他敞開心扉。

作為初級律師,盧卡的主要工作是幫高級律師對接委托人、確認委托人需求、收集案情材料、最後交給高級律師制定辯護策略。

盧卡是律所少見的多母語者,因此經常負責對接一些不會講英語的委托人。說白了,就是個翻譯加接待。

電話裏叫他緊急接待的委托人是一對中國老夫婦,以及他們那正被警察局起訴的兒子——在實驗室把同學揍成顱骨骨折的C大機械工程系博士生許洋。

自打盧卡一進接待室的門,老太太就扯著他袖口,一把鼻涕一把淚,“律師啊,我兒子從小就老實啊,小學時候,老師罰抄五十頁他不敢只寫四十九頁。他心眼實啊,高中三年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我怎麽勸都不肯休息。”

“阿姨,我……你……”盧卡沒脾氣,只好瞪一眼躲在父親身後的許洋。

“我們小地方人沒文化,五十年才出這一個考上清華的。我們書記一遇見我就說啊,阿珍,你老太婆福氣好,兒子給我們鎮上爭氣啊。這個機票貴得把人都嚇死了!不看著他平平安安回去讀書,我們老兩口是不會回去的。”

老太太拿著一盒茶葉,一個勁往盧卡手裏塞,“本來還給你帶了自家產的土雞蛋,海關沒收了,這一點心意你一定收下。”

盧卡聽不下去了。他嘴上說著“好、好”,戰術性接過茶葉盒。繞開老太太,晃著肩膀走近當事人本人,一把將茶葉塞進他懷裏:“拿著!”

許洋也許從小被混混欺負慣了,面對懸殊的體型差,他一聲不吭,等著衣領被人拎起來。

盧卡從小拎別人衣領順了手,見狀一把就要抓上去,才記起這是他的當事人。只裝作沒事,幫他撫平肩上的皺褶,低頭問道,“當事人,你自己——而不是你父母,有什麽辯護訴求?”

“他學術不端!”書生脖子一梗,“律師,那孫子的數據是假的,他想白嫖我數據,還不給我二作。他就靠瞎編的論文騙獎學金!”

盧卡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這些博士是不是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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