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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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承認我很幸運。我遇到了真愛,也留住了真愛。”亞當說:“很多人都會與真愛擦肩而過,但是我和瑪麗認出了彼此。你聽過那句話嗎?你的終身伴侶,是你骨中的骨,肉中的肉。這種愛一生一世,永遠也不會分離。”

何亦雯呆呆地看著他,說:“你好像在講聖經。我聽不懂。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你就知道你和瑪麗是真愛呢?”

亞當輕輕地說:“因為她把她身體的一部分送給了我,只為了不讓我從這個世界離去。”

何亦雯懷疑地問:“你說什麽?”

“那天我很抱歉讓你幫我們照顧約書亞。但那天是我們一年一度的紀念日。十三年前,我即將死去,是瑪麗給了我她的一個腎,留住了我的生命……”

何亦雯聽了這句話,如五雷轟頂,完全嚇傻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第一個反應是:我是不是聽錯了英文?她猶豫地打斷他:“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麽?一個什麽?你說的是一個腎嗎?”

亞當微笑著說:“是的,你沒聽錯。腎臟。那個負責在你身上過濾的器官。”

何亦雯像個初學英語的人一樣,用最簡單的句子結構磕磕巴巴地說:“她,給了,你,一個腎臟。”

“是的。別這麽看著我,這世界上每年都有很多人接受腎臟移植手術。很多人的腎都來自至親。這不是那麽罕見的事情。”亞當笑道:“那時我們還沒結婚,甚至不久之前才剛剛吵了一架。她去配型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配型成功以後,醫生對我說:你很幸運,正好有一個合適的腎源給你。”

“所以是她救了你的命。”

“是的。我在病床上不知生死的時候,心裏最後悔的就是與她吵架。我只想在臨死前讓她多陪伴我,我打電話給她,她騙我說,她也在接受闌尾炎手術,所以不能來看我。我當時還在為她擔憂,怕她有危險。後來,等我出了院,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求婚。很久以後,我無意中看到了她當時的體檢報告,才知道她就是給了我腎臟的那個人。你不能想象當時我有多震驚。那一刻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

“等等——你是說,她給了你一個腎,但是並沒有告訴你?”

“是的。”

“天啊……”

“很難想象是不是?瑪麗的確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最高貴的女人。”亞當微笑著,眼裏都是愛意:“我問過她,為什麽不告訴我。她說:她不想讓這件事對我們的關系帶來影響。她這樣做,只是因為她接受不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哪怕以後我與她分開,我跟別人結了婚,她都不在乎。她只要我還活著就好。”

何亦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對恩愛夫妻背後的故事居然如此刻骨銘心。她對亞當的渴望和情欲在幾分鐘之內消退得幹幹凈凈。片刻之前,她的身心都還在深深地渴望這個男人,只求他賞賜給她一點零星的慰藉。而此刻,她卻好像從一場旖旎蕩漾的春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抱著一尊泥塑金身在想入非非,嚇得連退三尺,怎麽也不明白自己之前到底是中了什麽妖術。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嘴裏只剩下一個單詞來回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亞當看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說:“沒關系,你已經說了很多遍了。”

何亦雯看著亞當,之前他身上那種迷人的光環一下子全都消失了。這是她生平從不曾體驗過的感覺。仿佛懸崖勒馬,又似劫後餘生。天啊,幸虧亞當拒絕了她。否則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將會做出多可怕的事——他身體裏有一部分是他妻子給的,而她居然想跟這樣一個男人發生親密關系!這這這,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她後退好幾步,喃喃地說:“我不知道你們一起經歷了這種事。我為我剛才所作所為羞愧萬分。你們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一對。我真的錯了,我無法想象我怎麽會對你產生了那種念頭……”

亞當笑道:“我說過你不愛我,你還不相信。”

何亦雯羞愧地說:“呃……我想在我得知你們的偉大愛情之前,我可能……還是愛你的吧……”

“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會難過為什麽當年不是你給了我一個腎。你看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對我唯恐避之而不及。”

何亦雯被他看穿心事,尷尬地問:“怎麽你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如果我早知道……”

亞當失笑:“我怎麽提?難道每認識一個新的人,我就跟人家說:餵,老兄,知道嗎?我只有一個腎,還是我太太給我的!……”

何亦雯忍不住笑了。亞當也笑。何亦雯好奇地問:“我實在看不出來,你看起來非常健康。”

“所以我說我們很幸運。我們得到了最好的結果。我們現在既有健康,又擁有對方。我剛得病時曾經抱怨過上帝對我不公。但是後來我終於明白,上帝自有安排。”亞當的眼神變得溫柔:“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和瑪麗都不會知道我們如此深愛對方。也許我們現在也會像很多中年夫妻一樣,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彼此厭倦……”

何亦雯聽著他的話,心裏感慨萬千。從他們分享一對器官的那一刻起,這兩個人,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可能。這世上大概沒有什麽夫妻會比他們更牢固。瑪麗對亞當的愛,比想象得還要偉大,她甚至一開始都沒打算告訴他。而亞當對瑪麗求婚時,甚至還不知道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們本來就相愛,而那件事讓那些足以殺死愛情的瑣事和誘惑都成了空中的浮塵,無法撼動他們一分一毫。

這的確是她所能夠想象的最完美的愛情——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破滅,甚至都不會有任何不忠的念頭。可她對這樣的愛情,一點都不羨慕。

何亦雯由衷地對亞當說:“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和瑪麗。我現在堅信我這輩子也不會再對任何有婦之夫動心。我以後見到有老婆的男人就會想,你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她可能給了他一個腎!”

亞當說:“也許有一天,你會遇到那個讓你願意為之付出的人……”

何亦雯笑了,說:“謝謝。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再為這件事困擾了。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我要好好回味你們偉大的愛情故事。”

但她心裏想的是:不,如果完美愛情是這樣的,那我寧可不要。我寧願和我喜歡的人一生平安,兩不相欠,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厭憎甚至背叛彼此,也不想經歷那種眼看著他可能要死去的恐懼感。我不想要那種經歷過生與死之後的超然與智慧,我情願健康糊塗一輩子,經歷那些平凡瑣碎的煩惱。

亞當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但看出她是真的沒事了。他笑道:“好了,明天我們還要趕飛機。我困了,要回去睡覺了。”

何亦雯不由自主地對他點頭哈腰,鞠躬道謝,說:“當然當然。今天真是對不起了……非常感謝你和瑪麗,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

亞當笑了,說:“好的。晚安。”

亞當走了之後,何亦雯覺得自己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想到亞當夫婦曾經面臨的困境,她覺得自己對所謂天長地久的執念太可笑了。明天根本就是不可控的,你不知道每一個站在你面前的人經歷過多少危機。為了完美愛人的執念,她錯過了太多的快樂時光,對愛人有過太多的苛責。她現在要去找那個在孤島上可以陪她玩耍解悶的人。她希望還不太晚,希望他還願意陪伴她。但是如果他已經不再願意,那也不要緊,可愛的人還有很多,沒有了從一而終的執念,愛情並沒有那麽難以獲得。

她拿起電話想要打給沈浩,隨即想到此時國內大概還是淩晨。她想起她以前曾經半夜把他從睡夢中叫醒對他發脾氣,但是他沒有一點不耐煩,而她居然認為理所應當。亞當不客氣地說她被慣壞了,現在想想他說得沒錯。她決定從現在起改掉這些壞習慣。她要先認認真真把一切都想清楚,再和他約好時間見面談,不再總是只要自己心血來潮就要求他隨時待命。

這天晚上,她睡了最近以來最好的一覺。

第二天,何亦雯和亞當一起踏上回程的航班。她對他已經再也沒有一點私心雜念。兩人在休息室等飛機時,亞當告訴她很多自己家裏的事。亞當喜歡歷史,大學時輔修一些課程,而瑪麗是歷史系的學生,他們兩人是在同一堂課上認識的。亞當還給她看他家裏的照片,瑪麗把他們的房子布置的非常典雅溫馨,仿佛英國古裝劇裏的場景。瑪麗還是業餘話劇演員,經常出演莎士比亞劇。他們之間確實有很多共同話題,在一起待著也不厭倦。兩個人的性格也很互補,瑪麗的性格陽光溫和又堅定,治愈了曾經很偏激敏感的亞當。而亞當的精明能幹,又讓瑪麗可以自由地按她喜歡的方式生活。

兩個人聊得越多,何亦雯越發現她和亞當除了工作之外,並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亞當的這些愛好在她看來都又老氣又枯燥。亞當也不喜歡運動,他每天去健身房就是為了保證自己有個健康的身體,對得起瑪麗為他所做的一切。而且他們之間還有巨大的文化背景差異。亞當的中文乍一聽相當嫻熟,其實覆雜的意思他還是習慣用英文表達。何亦雯天天跟他說英文,稍微覆雜點的話就得解釋也是挺累的——比方說亞當勉強知道孫悟空,連豬八戒是誰都不知道。其餘方面更是可想而知。而且,如果真的跟亞當有了點什麽,以後在辦公室還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說不定還會被“敵人”抓住把柄,影響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

回程途中何亦雯在飛機上放松地休息吃東西,再也不用考慮在他面前的形象。她舒舒服服地躺著,睡一會兒覺,又打一會兒游戲,心裏無比慶幸跟亞當什麽也沒發生。他說得對,有沒有瑪麗,她和他也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

到達大都會是周末的下午,何亦雯回到家,洗了個澡,吹幹了頭發。她對著鏡子認真地化了個妝,然後打電話給沈浩。沈浩沒有接,她又繼續打了一次,仍然沒有人接。她有點緊張,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只不過一時沒聽見。她決定每隔十分鐘再打一次。

十分鐘以後,還是沒有人接。何亦雯突然有點慌張。她記得沈浩總是接電話很快,他好像很少半天聽不見電話。她開始擔心他的安全問題,又拼命告訴自己不會的。她決定發個信息給他。正在打字,沈浩回電話了。她接起來,聽見一片嘈雜中他猶豫而略帶喘息的聲音:“是你打了很多電話給我嗎?我在攀巖,剛才沒聽見。”

何亦雯問:“你一個人嗎?”

“一個人。”

“我要去找你。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現在嗎?”

“對,現在。可以嗎?”

沈浩沈默了一會兒,說:“好,是我們一起去過的那個攀巖館,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我很快就到。”

何亦雯掛了電話,匆忙出了門。一路上她想起了他帶她去攀巖的那一次,那天她很不開心,他強拉著她出來散心。他說她像蜘蛛俠,後來還買了玩偶給她……

此時是周末,她進了攀巖館,人很多,聲音嘈雜,五顏六色的巖壁仿佛巨大的怪石森林,而沈浩就在入口處等著她。

何亦雯突然就覺得自己以前非常非常過分,她總是一不高興就拉黑他,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可他卻從來沒有拒絕為難過她。她要跟他說話,他就同意,還提前出來等她,怕她找不到自己。

何亦雯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直截了當地問:“沈浩,你願不願意做我男朋友?”

沈浩意外地看著她,楞了一會兒,懷疑地問:“你怎麽了?你是……又喝酒了嗎?”

何亦雯為之氣結:“我像喝了酒的樣子嗎?”

“像。你的臉好像有點發紅。”沈浩認真地說:“而且你看上去情緒不太穩定。”

“我沒喝酒。”何亦雯走近他:“不信你聞一聞。”

沈浩靠近她,聞了聞,詫異道:“真的沒喝酒。那你的臉為什麽有點發紅?”

何亦雯無奈地看著他,心裏說:為了見你,我認認真真地化妝了啊!

她胡亂找了個理由:“……我可能走得有點急。你到底願不願意?”

沈浩看了她一會兒,問:“你不是不喜歡我嗎?你不是……寧可和那個色狼在一起也不要我嗎?”

他有點警惕又有點賭氣似的繃緊了面孔,努力讓自己顯得冷靜,就像在一個竭力抵抗誘惑不肯變節的將士,可是聲音裏的委屈還是不小心洩露了出來。她想起了初見他時,他臉上沒有一絲陰霾,他傻乎乎地對自己表白,一副自信過度的樣子。可現在她讓他學會了懷疑和防備。

她誠心誠意地對他道歉:“對不起。我當時說的是氣話。我生氣是因為你媽媽對我不客氣的時候,你沒有站出來保護我,我恨你害我受了氣,我還覺得你還向著你媽媽。所以我就想報覆你,故意說讓你傷心的話。”

沈浩看著她,沈默了很久,終於他說:“我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現在心血來潮跑來找我,也許明天又會莫名其妙地因為一件小事不理我。這些天我已經想清楚了,我不是你理想中那種成熟的愛人,所以你才會那麽絕情地不給我任何機會,你和我交往時甚至不願意公開。”他低下頭,輕輕地說:“感謝你對我這麽說,但是……對不起,我已經不再想回去了。”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真的聽到他的拒絕,她的心還是劇烈地疼痛了起來。可這不能怪他——他懷疑的實在太有道理:如果她喜歡他,為什麽還要毫不留情地傷害他,刁難他?她現在自己也詫異,當初怎麽會選擇那麽糟糕的方式對待他。或許感情的事情就是這樣,當你回頭的時候,愛人已經走得不見蹤影。

何亦雯看著沈浩,決定把所有的心裏話都告訴他。成也好,不成也好,至少這一次,她要學著正面去爭取,努力去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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