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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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沈浩卻渾然不覺，還拉著何亦雯的手。他有點害羞地笑道：“媽，我都這麽大了，你得給我點私人空間。”
他媽媽冷眼旁觀，見兒子對這個狐貍精在意得不得了，心裏的氣就更大了。她不滿地看了沈浩一眼，說：“爸媽還要怎麽給你私人空間？你非要自己住我們也同意了。我買的房子我還不能偶爾進來一次了？”
沈浩就笑：“沒不讓你進來。我的意思就是你來之前告訴我一聲嘛。”
他媽媽不理他，打量著何亦雯，慢悠悠地問：“何小姐是哪裏人啊？”
何亦雯一聽“何小姐”這個稱呼就感覺到了對方對她的排斥，但她還是盡量禮貌地說了自己家所在小城的名字。
沈浩的媽媽“哦”了一聲，表情迷茫到誇張的地步，問沈浩：“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是哪個省的？”
沈浩連忙說了省份，還特意介紹了兩句何亦雯的家鄉在古代的名字，歷史名人和當地名產。何亦雯心裏一暖，她都不知道他偷偷去了解了那麽多她家鄉的事情。她對自己說：為了他，你忍一忍，就把這個女人當客戶吧。
沈浩媽媽就笑了笑，說：“我是完全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何小姐家裏還有兄弟姐妹嗎？”
何亦雯猶豫了一下，她的家庭覆雜，不好回答。她想了想說：“我父母離婚了，我跟我媽媽。我媽媽只有我一個孩子。”
沈浩媽媽還追問：“那你父親呢？”
這是何亦雯最不想提及的心事之一，但她還是忍氣吞聲地如實作答說：“我父親又結婚了，還有個弟弟。”
沈浩的媽媽點點頭，還算說了句溫和點的話：“也是怪不容易的。何小姐做什麽工作的？”
何亦雯還沒說話，沈浩就說：“她是私行的理財顧問，學金融的。”
私行理財顧問服務的都是有錢人，如同一切這類工作一樣，難免有些不好的傳聞。沈浩媽媽是上一輩的人，對女孩子隨便和男孩子同居多少還是有點偏見。何況招呼不打，家長都沒見過就已經住在一起，更是覺得這女孩子作風不太好。一聽這家庭背景，這工作性質，再看看這穿著打扮，已經基本確定何亦雯是那種不擇手段一門心思往上爬的放蕩心機女。
歷來獨子的老媽，看自己兒子都是天真無邪的小可愛。何況沈浩在戀愛上確實也比較單純。沈浩媽媽當時就覺得自己不能任由兒子被這麽個妖精欺騙算計。她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子到底是什麽人，打的什麽主意。這女孩子騙得過沈浩，可騙不過她。
她白了沈浩一眼，說：“我問何小姐呢，你幹嘛搶著回答。你去那屋待會兒，我要單獨跟何小姐說幾句話。”
何亦雯一聽就知道這不是好意。沈浩還沒反應過來，笑道：“媽，你幹嘛呀，你再嚇著人家。你要沒什麽事就先走吧。”
沈浩媽媽聽見沈浩居然嫌她礙事，肺都快氣炸了，她不悅地說：“你這麽缺心眼，交了女朋友我不得替你多了解了解嗎？這還沒怎麽著呢，就嫌我煩人了？我看你談個女朋友可沒受什麽好影響。我告訴你，這社會上的人覆雜著呢！騙的就是你這樣的傻小子。”
沈浩聽了這話，終於覺得不對勁了，但是這種場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從小到大，父母一直對他的決定都無條件的支持，也沒有像有的家長那樣催著他結婚生子。他覺得自己的父母非常開明，潛意識裏堅信他們一定會接納和喜愛自己的女朋友。
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而何亦雯那一身敏感的刺都豎了起來，整個人一觸即發，就像一只被激怒的貓。她看在沈浩的面子上一忍再忍，但是這個女人卻得寸進尺，對她肆意踐踏。她那些問題每一句都懷著巨大的惡意。她的語氣，她的眼神，她的動作，全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何亦雯：她從頭到腳都看不起她。
何亦雯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住自己，希望沈浩有所作為。時間只過了幾秒鐘，可她覺得她已經耗盡了一生的忍耐力。沈浩終於開口了，他帶著討好的笑容，對他媽媽說：“媽你別誤會……”
他媽媽打斷他，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不容分說的威嚴：“我是不是誤會，我跟何小姐談完話自己會判斷。你趕緊進屋子裏去。”
何亦雯看了一眼沈浩，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母親。他一動不動，沒有聽從他母親的命令，但是也沒有站出來保護她。往常那個可愛有趣的深情少年不見了，此刻他就像一個因程序混亂而死機的機器人。她知道他完全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局面。
在那一瞬間她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為什麽對這段感情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他跟她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愛她有什麽用？他媽媽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外地小保姆，甚至一個騙子。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面，可想而知以後還有多少場侮辱和挑剔等著她。他和她沒有任何未來的可能性，陷得越深以後就越痛苦。
仿佛第二只靴子終於落了地，何亦雯的心在那一瞬間終於踏踏實實地疼痛了起來。也好，也好，總算知道結尾了，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從此以後，就不用再為這個人煩惱。
何亦雯擡起頭，直視著沈浩的媽媽，平靜地問：“阿姨，請問您貴姓？我該怎麽稱呼您？”
沈浩的媽媽一楞，本能地回答：“我姓林。”
何亦雯本來就個子高，此刻她對眼前這個不友善的女人再無半點顧忌，從目光到語氣都帶了居高臨下的味道。她微笑著說：“林阿姨，您放心。就沖著有您這麽個老媽，我現在，將來，永遠也不會跟您的寶貝兒子有一星半點的關系。”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打開門就走了出去。
沈浩吃驚地看著何亦雯離去的身影，他媽媽也楞了，隨即怒道：“你交的這是什麽女朋友？怎麽一點禮貌都沒有？我說什麽了？我還不能問幾句了？”
沈浩打開門就要往外追，他媽媽怒道：“不許去！”
沈浩央求道：“媽！你別瞎搗亂了！”還是追了出去。他沖進電梯廳，看見電梯都不在本層，急得直接從樓梯跑了下去。出了樓門，看到何亦雯正快步往前走，馬上就要出了小區。他一路狂奔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跑了，急促地說：“對不起，我替我媽媽向你道歉……”
何亦雯看著他，表情平靜地說：“不用了。沈浩，我們分手吧。”
沈浩急了：“我知道我媽媽對你不客氣，但是今天是我的錯，讓你們倉促見面，她可能有點誤會……”
何亦雯搖搖頭：“沒什麽誤會的。就這樣吧。”
沈浩急切地說：“你不要那麽在意我父母的看法。是我要和你在一起，不是我父母。”
何亦雯無奈地笑了，問：“怎麽，你要跟他們斷絕關系嗎？是你跟我在一起以後，這輩子就不見他們了嗎？”
沈浩一怔，何亦雯說：“別承諾你做不到的事情。”
沈浩說：“不不不，我一定能做到。他們現在只是不了解你。但是你放心，我會慢慢跟他們解釋。我相信他們了解你以後就會接受你……”
這句話徹底地激怒了何亦雯，她嘲諷地問：“是嗎？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去替我爭取這個機會？但是很抱歉，我不認為我需要你為我做什麽解釋，我也不需要他們接受我。因為我並不想和你在一起。”
沈浩慌了，哀求她說：“我求你別這樣。我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但是我媽也不是故意的，我媽媽平時人很好的。她可能只是一時不太習慣我交女朋友了……”
何亦雯聽他此時還在維護他媽媽，心裏最後一點留戀也碎掉了。她恨他明明看到她被那樣羞辱，居然到現在還在向著他那不講理的媽媽。她看著沈浩，又露出了方才面對他媽媽的那種冷漠的微笑。她口氣嘲諷地對他說：“你知道嗎？我現在很後悔昨晚沒有跟Robert走。我相信至少我在他床上醒來的時候，他不會允許他媽媽跑過來對我說難聽話。”
沈浩沒想到她說出這樣的話。他不置信地看著她，努力克制情緒，顫聲說：“我求你不要因為生氣就這樣對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在意你。我知道這只是你的氣話，我會當做沒聽到……”
何亦雯看他刺痛的樣子，心裏又是心疼又覺得痛快。是的，我就是要這樣。凡是你們讓我受的侮辱，我都會加倍奉還。從此之後，我和你，互相就死了心。
她淡淡地說：“昨晚我對你說了什麽，我確實不記得了。如果有什麽讓你誤會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但是現在我清醒得很，我對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她看到淚水在沈浩的眼中積聚，他把頭仰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直視著她，問：“你說過你喜歡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何亦雯面無表情地說：“我很容易喜歡一個人，也很容易不喜歡。剛才的事情讓我倒足了胃口。抱歉我現在對你沒感覺了。”
沈浩看著她，眼裏全是傷心，他問她：“就為了我媽媽的幾句話？你對我就一點留戀都沒有嗎？”
何亦雯在心裏說：不，那不是幾句話。你這種人一輩子也不會懂。她冷冷地說：“我早就說過我和你沒可能。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從一開始就不是。”
沈浩把頭轉向一邊，似乎在強忍淚水。沈默片刻之後，他輕輕地說：“對不起，是我強求了。”
他走過來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好像再也不會把她松開。他好聞的氣味籠罩著她，讓她想起了她睡得最安心的那幾個夜晚。他的面孔貼著她的頭發，她似乎感到了他的眼淚。那一瞬間她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如果他再問一次她是不是氣話，她會告訴他是。就算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該讓他這麽傷心。
可是沈浩只是在她耳邊哽咽但堅決地說了一句：“我不會再騷擾你。”
然後他松開她，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何亦雯看他走了，心裏的悔意海嘯般湧來，回憶的碎浪打得她喘不上氣，裏面全是她和他之間的往事。人闖了大禍之後，總忍不住拼命去一遍遍回憶本來可以怎樣避免。她後悔自己把話說得那麽絕情。她後悔昨晚上去派對喝酒。後悔她之前為了一點小事和他冷戰。現在想想，與沈浩母親那厭惡的態度相比，鐘嵐那幾個無關痛癢的朋友圈是多麽微不足道啊。如果沒有那件事，她就會和沈浩一起去派對，她就不會喝那麽多酒，她就不會去他家裏，就不會遇到他媽媽……
可是，早晚會遇到。不是逃避結婚就能逃得掉見面。只要他們看到她，他們就會看不起她，他們就會鄙夷地對她說難聽話。這件事從她和他出生時就已經註定，沒有任何修改的可能。
她想起她父母見到沈浩時，一副巴不得自己趕緊嫁過去的樣子。他父親以為她要跟沈浩結婚，毫不猶豫就把房子換大。她母親見到沈浩心裏懷疑卻問也不敢問。她當時還想父母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在追自己。現在終於知道父母那悲觀的態度才是世界本來的底色。
在這個勢利現實的世界上，她是高攀了他。所有人都一直在勸她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個條件這麽好的男孩子居然對她傾心，她何亦雯簡直是中了百年不遇的頭彩，真應該趕緊跪地謝恩。鐘嵐說得對：如果有人愛你，他肯定不是愛你的條件。
她驕傲的心一直不願承認，她企圖與他平起平坐，可最終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場現實的羞辱。
她一個人穿著單薄的裙子，佇立在大都會溫暖的冬日上午。她叫了一輛車，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呆呆地坐在屋子裏，想著這一場不該發生的戀愛源頭到底在哪裏。她想起夜半遇賊後他關切的表情，想起兩人一起攀巖打游戲的快樂時光，想起他初次見她就惦記著給她帶餅幹。最後她想起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覺得他幹凈好看，其實那時就對他悄悄地動了心。她的本能一直在阻止她走向這個糟糕的結果。可是和他在一起那種甜蜜愉快的感覺就像一個誘餌，讓她誤以為幻境可以成真，讓她背叛自己的直覺朝著危險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的胡思亂想停不下來，內心深處甚至有一個隱秘的聲音在責怪她對沈浩的媽媽太沈不住氣。她本來可以更溫順一點，或者裝作不在意。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對沈浩說了不可挽回的話。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麽想，可是這個念頭停不下來。她想回到幾個小時以前，如果她醒來就趕緊回家就好了。可是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如果！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獨自待在這間屋子裏，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她想起很早以前看過一個電影。一個男孩子在寂寞的時候去球場上跑步，說這樣可以把自己身體裏多餘的水分蒸發掉。只是大都會裏並不那麽容易就找到一個可以跑步的球場，她只能去樓下的健身房。
星期天的健身房裏人很多，她找了一臺空的跑步機，設置了一個比較高的速度，瘋狂地跑了起來。她跑到氣喘籲籲，跑到大汗淋漓，跑得狼狽不堪，直到體力耗盡才停下來。她的心在狂跳，渾身發熱，喉嚨發腥，嘴裏充滿鐵銹味。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頓，但這感覺又讓她覺得心裏終於輕松了一些。她走出健身房，準備回家去洗澡。出門時，迎面就看見亞當穿著健身的衣服走進來。
她勉強地微笑一下，打了個招呼。亞當看到她的樣子，露出了吃驚和擔憂的表情，問：“你怎麽了？”
何亦雯盡量輕松地遮掩說：“很久不跑了，偶爾一跑，有點累。”
亞當看出她的狀態並非運動後的疲勞，但他只是點了點頭，囑咐了一句：“健身別太心急，太累了就要歇一下。”
何亦雯道了謝，就回家了。回到家，洗了個澡，她覺得自己好多了。不過就是沒了個男人，有什麽關系呢。別擔心，你是有經驗的。此刻再難過，六個月以後，一切都會恢覆平靜。沒什麽可後悔的，早晚也是個分手。而現在至少在分手的那一刻，他還是愛你的。這樣的結果總好過在未來的某一天被他嫌棄地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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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卻渾然不覺，還拉著何亦雯的手。他有點害羞地笑道：“媽，我都這麽大了，你得給我點私人空間。”
他媽媽冷眼旁觀，見兒子對這個狐貍精在意得不得了，心裏的氣就更大了。她不滿地看了沈浩一眼，說：“爸媽還要怎麽給你私人空間？你非要自己住我們也同意了。我買的房子我還不能偶爾進來一次了？”
沈浩就笑：“沒不讓你進來。我的意思就是你來之前告訴我一聲嘛。”
他媽媽不理他，打量著何亦雯，慢悠悠地問：“何小姐是哪裏人啊？”
何亦雯一聽“何小姐”這個稱呼就感覺到了對方對她的排斥，但她還是盡量禮貌地說了自己家所在小城的名字。
沈浩的媽媽“哦”了一聲，表情迷茫到誇張的地步，問沈浩：“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是哪個省的？”
沈浩連忙說了省份，還特意介紹了兩句何亦雯的家鄉在古代的名字，歷史名人和當地名產。何亦雯心裏一暖，她都不知道他偷偷去了解了那麽多她家鄉的事情。她對自己說：為了他，你忍一忍，就把這個女人當客戶吧。
沈浩媽媽就笑了笑，說：“我是完全沒聽說過這個地方。何小姐家裏還有兄弟姐妹嗎？”
何亦雯猶豫了一下，她的家庭覆雜，不好回答。她想了想說：“我父母離婚了，我跟我媽媽。我媽媽只有我一個孩子。”
沈浩媽媽還追問：“那你父親呢？”
這是何亦雯最不想提及的心事之一，但她還是忍氣吞聲地如實作答說：“我父親又結婚了，還有個弟弟。”
沈浩的媽媽點點頭，還算說了句溫和點的話：“也是怪不容易的。何小姐做什麽工作的？”
何亦雯還沒說話，沈浩就說：“她是私行的理財顧問，學金融的。”
私行理財顧問服務的都是有錢人，如同一切這類工作一樣，難免有些不好的傳聞。沈浩媽媽是上一輩的人，對女孩子隨便和男孩子同居多少還是有點偏見。何況招呼不打，家長都沒見過就已經住在一起，更是覺得這女孩子作風不太好。一聽這家庭背景，這工作性質，再看看這穿著打扮，已經基本確定何亦雯是那種不擇手段一門心思往上爬的放蕩心機女。
歷來獨子的老媽，看自己兒子都是天真無邪的小可愛。何況沈浩在戀愛上確實也比較單純。沈浩媽媽當時就覺得自己不能任由兒子被這麽個妖精欺騙算計。她得好好了解一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子到底是什麽人，打的什麽主意。這女孩子騙得過沈浩，可騙不過她。
她白了沈浩一眼，說：“我問何小姐呢，你幹嘛搶著回答。你去那屋待會兒，我要單獨跟何小姐說幾句話。”
何亦雯一聽就知道這不是好意。沈浩還沒反應過來，笑道：“媽，你幹嘛呀，你再嚇著人家。你要沒什麽事就先走吧。”
沈浩媽媽聽見沈浩居然嫌她礙事，肺都快氣炸了，她不悅地說：“你這麽缺心眼，交了女朋友我不得替你多了解了解嗎？這還沒怎麽著呢，就嫌我煩人了？我看你談個女朋友可沒受什麽好影響。我告訴你，這社會上的人覆雜著呢！騙的就是你這樣的傻小子。”
沈浩聽了這話，終於覺得不對勁了，但是這種場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從小到大，父母一直對他的決定都無條件的支持，也沒有像有的家長那樣催著他結婚生子。他覺得自己的父母非常開明，潛意識裏堅信他們一定會接納和喜愛自己的女朋友。
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而何亦雯那一身敏感的刺都豎了起來，整個人一觸即發，就像一只被激怒的貓。她看在沈浩的面子上一忍再忍，但是這個女人卻得寸進尺，對她肆意踐踏。她那些問題每一句都懷著巨大的惡意。她的語氣，她的眼神，她的動作，全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何亦雯：她從頭到腳都看不起她。
何亦雯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住自己，希望沈浩有所作為。時間只過了幾秒鐘，可她覺得她已經耗盡了一生的忍耐力。沈浩終於開口了，他帶著討好的笑容，對他媽媽說：“媽你別誤會……”
他媽媽打斷他，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不容分說的威嚴：“我是不是誤會，我跟何小姐談完話自己會判斷。你趕緊進屋子裏去。”
何亦雯看了一眼沈浩，他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的母親。他一動不動，沒有聽從他母親的命令，但是也沒有站出來保護她。往常那個可愛有趣的深情少年不見了，此刻他就像一個因程序混亂而死機的機器人。她知道他完全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局面。
在那一瞬間她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為什麽對這段感情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他跟她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愛她有什麽用？他媽媽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外地小保姆，甚至一個騙子。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面，可想而知以後還有多少場侮辱和挑剔等著她。他和她沒有任何未來的可能性，陷得越深以後就越痛苦。
仿佛第二只靴子終於落了地，何亦雯的心在那一瞬間終於踏踏實實地疼痛了起來。也好，也好，總算知道結尾了，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從此以後，就不用再為這個人煩惱。
何亦雯擡起頭，直視著沈浩的媽媽，平靜地問：“阿姨，請問您貴姓？我該怎麽稱呼您？”
沈浩的媽媽一楞，本能地回答：“我姓林。”
何亦雯本來就個子高，此刻她對眼前這個不友善的女人再無半點顧忌，從目光到語氣都帶了居高臨下的味道。她微笑著說：“林阿姨，您放心。就沖著有您這麽個老媽，我現在，將來，永遠也不會跟您的寶貝兒子有一星半點的關系。”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打開門就走了出去。
沈浩吃驚地看著何亦雯離去的身影，他媽媽也楞了，隨即怒道：“你交的這是什麽女朋友？怎麽一點禮貌都沒有？我說什麽了？我還不能問幾句了？”
沈浩打開門就要往外追，他媽媽怒道：“不許去！”
沈浩央求道：“媽！你別瞎搗亂了！”還是追了出去。他沖進電梯廳，看見電梯都不在本層，急得直接從樓梯跑了下去。出了樓門，看到何亦雯正快步往前走，馬上就要出了小區。他一路狂奔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跑了，急促地說：“對不起，我替我媽媽向你道歉……”
何亦雯看著他，表情平靜地說：“不用了。沈浩，我們分手吧。”
沈浩急了：“我知道我媽媽對你不客氣，但是今天是我的錯，讓你們倉促見面，她可能有點誤會……”
何亦雯搖搖頭：“沒什麽誤會的。就這樣吧。”
沈浩急切地說：“你不要那麽在意我父母的看法。是我要和你在一起，不是我父母。”
何亦雯無奈地笑了，問：“怎麽，你要跟他們斷絕關系嗎？是你跟我在一起以後，這輩子就不見他們了嗎？”
沈浩一怔，何亦雯說：“別承諾你做不到的事情。”
沈浩說：“不不不，我一定能做到。他們現在只是不了解你。但是你放心，我會慢慢跟他們解釋。我相信他們了解你以後就會接受你……”
這句話徹底地激怒了何亦雯，她嘲諷地問：“是嗎？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去替我爭取這個機會？但是很抱歉，我不認為我需要你為我做什麽解釋，我也不需要他們接受我。因為我並不想和你在一起。”
沈浩慌了，哀求她說：“我求你別這樣。我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但是我媽也不是故意的，我媽媽平時人很好的。她可能只是一時不太習慣我交女朋友了……”
何亦雯聽他此時還在維護他媽媽，心裏最後一點留戀也碎掉了。她恨他明明看到她被那樣羞辱，居然到現在還在向著他那不講理的媽媽。她看著沈浩，又露出了方才面對他媽媽的那種冷漠的微笑。她口氣嘲諷地對他說：“你知道嗎？我現在很後悔昨晚沒有跟Robert走。我相信至少我在他床上醒來的時候，他不會允許他媽媽跑過來對我說難聽話。”
沈浩沒想到她說出這樣的話。他不置信地看著她，努力克制情緒，顫聲說：“我求你不要因為生氣就這樣對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在意你。我知道這只是你的氣話，我會當做沒聽到……”
何亦雯看他刺痛的樣子，心裏又是心疼又覺得痛快。是的，我就是要這樣。凡是你們讓我受的侮辱，我都會加倍奉還。從此之後，我和你，互相就死了心。
她淡淡地說：“昨晚我對你說了什麽，我確實不記得了。如果有什麽讓你誤會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但是現在我清醒得很，我對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她看到淚水在沈浩的眼中積聚，他把頭仰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直視著她，問：“你說過你喜歡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何亦雯面無表情地說：“我很容易喜歡一個人，也很容易不喜歡。剛才的事情讓我倒足了胃口。抱歉我現在對你沒感覺了。”
沈浩看著她，眼裏全是傷心，他問她：“就為了我媽媽的幾句話？你對我就一點留戀都沒有嗎？”
何亦雯在心裏說：不，那不是幾句話。你這種人一輩子也不會懂。她冷冷地說：“我早就說過我和你沒可能。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從一開始就不是。”
沈浩把頭轉向一邊，似乎在強忍淚水。沈默片刻之後，他輕輕地說：“對不起，是我強求了。”
他走過來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好像再也不會把她松開。他好聞的氣味籠罩著她，讓她想起了她睡得最安心的那幾個夜晚。他的面孔貼著她的頭發，她似乎感到了他的眼淚。那一瞬間她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如果他再問一次她是不是氣話，她會告訴他是。就算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該讓他這麽傷心。
可是沈浩只是在她耳邊哽咽但堅決地說了一句：“我不會再騷擾你。”
然後他松開她，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何亦雯看他走了，心裏的悔意海嘯般湧來，回憶的碎浪打得她喘不上氣，裏面全是她和他之間的往事。人闖了大禍之後，總忍不住拼命去一遍遍回憶本來可以怎樣避免。她後悔自己把話說得那麽絕情。她後悔昨晚上去派對喝酒。後悔她之前為了一點小事和他冷戰。現在想想，與沈浩母親那厭惡的態度相比，鐘嵐那幾個無關痛癢的朋友圈是多麽微不足道啊。如果沒有那件事，她就會和沈浩一起去派對，她就不會喝那麽多酒，她就不會去他家裏，就不會遇到他媽媽……
可是，早晚會遇到。不是逃避結婚就能逃得掉見面。只要他們看到她，他們就會看不起她，他們就會鄙夷地對她說難聽話。這件事從她和他出生時就已經註定，沒有任何修改的可能。
她想起她父母見到沈浩時，一副巴不得自己趕緊嫁過去的樣子。他父親以為她要跟沈浩結婚，毫不猶豫就把房子換大。她母親見到沈浩心裏懷疑卻問也不敢問。她當時還想父母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在追自己。現在終於知道父母那悲觀的態度才是世界本來的底色。
在這個勢利現實的世界上，她是高攀了他。所有人都一直在勸她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個條件這麽好的男孩子居然對她傾心，她何亦雯簡直是中了百年不遇的頭彩，真應該趕緊跪地謝恩。鐘嵐說得對：如果有人愛你，他肯定不是愛你的條件。
她驕傲的心一直不願承認，她企圖與他平起平坐，可最終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場現實的羞辱。
她一個人穿著單薄的裙子，佇立在大都會溫暖的冬日上午。她叫了一輛車，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呆呆地坐在屋子裏，想著這一場不該發生的戀愛源頭到底在哪裏。她想起夜半遇賊後他關切的表情，想起兩人一起攀巖打游戲的快樂時光，想起他初次見她就惦記著給她帶餅幹。最後她想起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覺得他幹凈好看，其實那時就對他悄悄地動了心。她的本能一直在阻止她走向這個糟糕的結果。可是和他在一起那種甜蜜愉快的感覺就像一個誘餌，讓她誤以為幻境可以成真，讓她背叛自己的直覺朝著危險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的胡思亂想停不下來，內心深處甚至有一個隱秘的聲音在責怪她對沈浩的媽媽太沈不住氣。她本來可以更溫順一點，或者裝作不在意。是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她對沈浩說了不可挽回的話。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這麽想，可是這個念頭停不下來。她想回到幾個小時以前，如果她醒來就趕緊回家就好了。可是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如果！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獨自待在這間屋子裏，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她想起很早以前看過一個電影。一個男孩子在寂寞的時候去球場上跑步，說這樣可以把自己身體裏多餘的水分蒸發掉。只是大都會裏並不那麽容易就找到一個可以跑步的球場，她只能去樓下的健身房。
星期天的健身房裏人很多，她找了一臺空的跑步機，設置了一個比較高的速度，瘋狂地跑了起來。她跑到氣喘籲籲，跑到大汗淋漓，跑得狼狽不堪，直到體力耗盡才停下來。她的心在狂跳，渾身發熱，喉嚨發腥，嘴裏充滿鐵銹味。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打了一頓，但這感覺又讓她覺得心裏終於輕松了一些。她走出健身房，準備回家去洗澡。出門時，迎面就看見亞當穿著健身的衣服走進來。
她勉強地微笑一下，打了個招呼。亞當看到她的樣子，露出了吃驚和擔憂的表情，問：“你怎麽了？”
何亦雯盡量輕松地遮掩說：“很久不跑了，偶爾一跑，有點累。”
亞當看出她的狀態並非運動後的疲勞，但他只是點了點頭，囑咐了一句：“健身別太心急，太累了就要歇一下。”
何亦雯道了謝，就回家了。回到家，洗了個澡，她覺得自己好多了。不過就是沒了個男人，有什麽關系呢。別擔心，你是有經驗的。此刻再難過，六個月以後，一切都會恢覆平靜。沒什麽可後悔的，早晚也是個分手。而現在至少在分手的那一刻，他還是愛你的。這樣的結果總好過在未來的某一天被他嫌棄地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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