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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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何亦雯的媽媽倒是沒說什麽，旁邊馮阿姨聽了這話，感慨道：“這大都會的年輕人真不容易，這麽晚了，還加班。小夥子，你做什麽工作的啊？”
沈浩說：“我在投資銀行工作。”
楊阿姨一聽，馬上感興趣地問：“有沒有女朋友啊？”
馮阿姨打趣：“別問，問就肯定有。條件這麽好的小夥子，估計剩不下。”
沈浩笑了笑，說：“算是有了吧。”
馮阿姨笑了：“現在的年輕人說話真有意思——什麽叫算是啊？”
沈浩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說：“我們倆感情挺好的，但是她總說她還得再考驗考驗我。可能是覺得我不夠成熟吧。”
何亦雯知道他在故意說給她聽，只恨不得當場踢他一腳，可當著人，又不好使眼色給他。何況問話的還是馮阿姨，也不能像對自己媽媽似的，直接粗暴地打斷。她擔心被媽媽看出端倪，只能強自鎮定，做與己無關狀。
馮阿姨還在一邊熱心地說：“我跟你說啊，這女孩子，就是得哄著點。你多陪陪，多哄哄，體貼點，她就覺得你成熟了。女孩子多難啊，做男人的就得多擔當，你說是不是？”
沈浩笑著點頭：“阿姨說得對，我知道了。阿姨，我得回去加班了，你們慢慢逛，這邊店鋪打烊都很晚的。”
阿姨們連忙說：“快去吧快去吧。”
何亦雯背對著阿姨們，對沈浩瞪眼做威脅狀。沈浩笑著對她揮揮手，走了。阿姨們還感慨說：“這小夥子多好！可惜有了女朋友了！”
何亦雯正在擔心她媽媽對沈浩感興趣，果然她媽媽就問道：“我剛才就沒好意思問。怕你生氣。這是不是就是你爸上次說的那個沈浩？”
何亦雯一本正經地說：“不是。那個沈浩已經辭職出國移民了。這人叫陳發財。是個銷售，話特多，逮誰跟誰聊。”
楊阿姨恍然大悟：“難怪。這搞銷售的小夥子，是嘴甜。”
馮阿姨惋惜地說：“長這麽秀氣的小夥子，怎麽叫這麽個名字？”
何亦雯煞有介事地說：“家裏不行唄，好像是父母沒什麽文化。聽說他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姐姐。要不然他女朋友也不會嫌棄他。什麽考驗不考驗的，那都是幌子。其實就是不滿意。”
馮阿姨有點懷疑地說：“這小夥子看著不像家裏是這樣的人啊。”
何亦雯做惋惜狀，還故意嘆了口氣：“可不是嗎。這人還特聰明，你們註意到了沒有，他說話的口音一點不土氣，跟本地人一模一樣。其實都是來這兒以後學的。我們同事之間也都說，看陳發財的樣子，誰能想到他家裏是那樣的情況？唉，造化弄人啊。”
兩位阿姨看她說得活靈活現，信以為真，說：“那就難怪了。咱不說門當戶對吧，也得差不多啊。這樣的家庭條件，換哪個姑娘，也得掂量掂量。唉，挺好的小夥子，讓家裏給拖累了。可惜了。”
何亦雯媽媽看這“陳發財”既有女朋友，原生家庭又這麽覆雜，雖說長得不錯工作又好，也就不再惦記了。
何亦雯奸計得逞，心裏得意地對沈浩說：讓你亂說話！陳發財！
等媽媽和阿姨又在店裏閑逛的時候，何亦雯就忍不住發信息給沈浩：“誰讓你過來打招呼的？不是跟你說不要在我媽面前亂晃嗎？”
沈浩回：“我當時沒看到你旁邊有別人。”
“那你那麽多話幹嘛？”
沈浩不知道何亦雯已經給他賜名陳發財，還以為何亦雯生氣了，他有點擔心地回覆：“我現在工作很忙。我晚上當面給你解釋好不好？你幾點睡？我爭取十一點以前下班。”
何亦雯其實也沒有真生氣。看他一邊加班還一邊誠惶誠恐的，有點不忍，她回覆說：“不用了。你專心加班，晚上早點睡吧。”
何亦雯把媽媽和阿姨送到酒店，回到了家裏，洗漱完畢，已經將近十一點。正在刷牙，沈浩打電話來。他說：“你媽媽住你這裏嗎？”
何亦雯覺得他問的莫名其妙：“沒有，她們住酒店。”
“那你睡了嗎？”
“還沒有，正準備睡。”
“你方便下樓一趟嗎？我就在你家小區門口。你要是懶得下來，我可以上去找你。”
何亦雯只得說：“好吧，我下去一趟。”
她套上一件外套，匆忙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沈浩站在那裏。他見到她就高興地迎上來。何亦雯抱怨說：“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麽神出鬼沒的，要提前打招呼。萬一我睡了呢？你不是白跑一趟嗎？”
沈浩說：“我說了我要來找你呀。再說，你睡了也沒事。我就走回家，也沒幾步路。”
說著他拿出幾個毛絨玩具鑰匙鏈，有龍貓，小兔子和小熊，說：“送給你。”
何亦雯接過來：“又是哪兒買的玩具？”
“不是玩具，是尖叫器，保護你的。我已經裝好電池了。你可以掛在鑰匙上或者包上，手機上。我買了好幾個。”
“哪兒來的？”
“我們辦公室的人提起來有這個東西，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就在網上訂了幾個。”
何亦雯有點感動：“你大晚上跑來就為了送這個？”
沈浩吞吞吐吐地說：“還有一件事……今天那三個阿姨裏，哪個是你媽媽啊？”
何亦雯這才知道他是惦記這件事，她笑道：“你不是最會推理了嗎？你猜呀。”
沈浩說：“我一開始有點懷疑問話那個是你媽媽，可是好像又不太像。我總覺得聽你描述，你媽媽好像不是很活潑的那種人。是不是一直沒說話的那個阿姨？而且她好像跟你長得有點像。”
何亦雯見他猜對了，就說：“我才不告訴你呢。省得你知道了下次又給我惹麻煩。”
沈浩辯解說：“我沒有故意惹麻煩，你看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敢提。”
“那你說什麽女朋友不女朋友的。”何亦雯想起他當時那副樣子就來氣：“還什麽感情挺好的……誰跟你感情好啊？你怎麽那麽多話啊？”
“長輩問我，我能不回答嗎？而且這三個人裏有一個是你媽媽，我得有禮貌吧？”
“你說你已經結婚了不就沒那些廢話了嗎？”
“那萬一以後……”沈浩欲言又止：“總之我不能在你媽媽面前撒這種謊。”
“反正你這幾天要是再看見我，一律裝沒看見就完了。不許在公共場合跟我打招呼。”
“你有必要這麽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嗎？”
何亦雯瞪著他：“你什麽意思？你在說我大驚小怪嗎？”
“我覺得你是有些多心了，其實父母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脆弱。”
何亦雯有點不高興了：“別拿你的生活經驗來揣測我。這是我媽媽，我知道怎麽做是最好的。”
沈浩看她板著臉，突然笑了，說：“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怕你媽媽看見我。”
何亦雯一怔。
沈浩把臉湊近她，盯著她的眼睛，說：“你知不知道這就叫做賊心虛。”
何亦雯一怔，隨即會過意來，臉就紅了，說：“你別離我這麽近。我回家去了。”
沈浩拉住她，說：“你別走，我還有話沒說完。今天我跟那個阿姨說我的女朋友對我有顧慮，可能是嫌我年輕的時候……”
何亦雯忍不住打斷他：“餵，誰是你女朋友？”
沈浩說：“你別打斷我，你聽我說完——總之，當時我突然在心裏問自己，她到底顧慮是什麽？你知道嗎？然後我就發現我不知道。所以我現在想問你，你到底在顧慮什麽呢？你是覺得我有什麽地方讓你不信任嗎？”
何亦雯沈默了，她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想了又想，說：“沈浩，你是個非常好的男孩子……”
沈浩立刻有些驚慌地說：“餵！你別給我發好人卡！我不要聽這種話！”
何亦雯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說：“不，我不是給你發好人卡。我的意思是，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所有感情的結局。我知道這可能有點病態，但我改變不了。”
沈浩想了想，說：“那我們先不說什麽結局或者以後的事情，我想問你跟我在一起高興嗎？”
不等何亦雯回答，他忙不疊地說：“我覺得你應該是高興的，因為你沒有什麽求著我的地方，犯不著對我強顏歡笑。”
然後他有點緊張地看著她：“我沒猜錯吧。”
何亦雯笑了，點了點頭：“沒猜錯，我和你在一起很高興。”
沈浩笑了，又是那種臉龐被點亮似的笑容。隨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
他停頓了很久，終於問：“你有沒有一點，我的意思是就是一點點，當然我想可能不是很多，但是……”
何亦雯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有點無奈地笑道：“你到底要說什麽呀？你怎麽越來越啰嗦了？”
沈浩鼓足勇氣問：“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月色為沈浩的臉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銀色的微光，也讓他的目光清澈明亮，就像漫畫中那種理想化的少年。他眼中有期待，有焦急，忐忑不安地等著她的回覆。
何亦雯看著他，突然就覺得心軟了。她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地回答：“有。”
沈浩呆住了。他其實話問出口了就有點後悔，生怕被她說出自己不想聽的話。他還覺得自己問得有點蠢，女孩子可能就算喜歡也不會輕易承認的吧。可沒想到何亦雯居然真的給了他肯定的回覆。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心中的意外還沒來得及轉換成驚喜，只聽何亦雯又接著說：“所以我很不希望我們將來有彼此憎恨的一天。我寧願永遠和你做朋友。好了，我回去了，晚安。”
說著她轉身要走。沈浩拉住她：“等等，你別走。我……”
何亦雯無奈地看著他的手，示意他松手：“都幾點了啊，明天還要上班呢。以後再說好不好？”
沈浩不肯松手，突然索性賭氣似的抱住了她。他比她高一點，嘴唇正好在她耳畔。他低聲嘟囔著：“讓我抱你一下你再上去。”
他手沒有亂動，也沒有再說任何話。就像小孩子抱著心愛的玩具那麽純粹地抱著。他年輕的身體在夜晚格外溫暖，身上有洗發水和洗滌劑混合的幹凈味道。何亦雯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加了一天班，他居然還挺好聞的。那一瞬間她產生了久違的心動的感覺。不僅僅是年輕身體靠近時的荷爾蒙吸引，更多的是一種想要信任他，覺得可以和他分享彼此的那種沖動。
何亦雯知道，此時此刻是美好的。可她對於過分美好的事物總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事情不會總那麽好的。太好的東西從來都不屬於她。如果媽媽兩天沒發脾氣，接下來一定會有一場暴風雨。如果她買了一件珍貴的衣服，一定會在第二天就劃破。最心愛的總是會失去，而且失去的時候，你會格外心痛。
良久，她輕輕地說：“餵，你說抱一下。你抱得也太久了吧。”
沈浩深吸一口氣，好像要記住她的氣息。然後他不舍地松開她，看著她，似乎有點猶豫，但終於還是笑了。他說：“一下是指一個動作，不是一個時間單位。”
何亦雯也笑了。沈浩大方地說：“我不耽誤你休息了。你回去吧。晚安。”
晚上何亦雯躺在床上，心裏猶豫不決。她可以想象和沈浩戀愛的狀態，她知道一定是快樂的，兩個人說說笑笑，彼此的身體都很年輕。但她不敢去想快樂之後的事情。和老男人在一起時，她一早就知道他有婚姻，他們的感情沒有任何懸念，註定會以悲劇收場，因而也就不那麽令人悲傷。就像先看了劇透才開始追劇。結局再糟糕也不怕，至少觀眾心裏早就有了準備。
但是和沈浩，她沒有把握。他將來會在哪一時哪一刻令她傷心呢？是她年老色衰的時候嗎？是他們熟悉到再也沒有新鮮感的時候嗎？
她想象不出來。她只知道，如果有那麽一天，她想起今晚這個單純到傻氣的，依依不舍地和她站在月光下的男孩子，一定會悔不當初。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一切都停留在這個時刻。美好的時光不能持久，但是可以在記憶裏成為一枚美麗的琥珀。
何亦雯在胡思亂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被鬧鐘叫醒。她沒有去上班，而是先去了給媽媽和阿姨約好的體檢中心。這是她第一次利用工作性質的便利在上班時間做私事。何亦雯她們偶爾晚去公司是沒有人問太詳細的，說自己去辦事了，見合作方了，見客戶了，都很好解釋。但何亦雯從來都沒有利用過這個規則漏洞，反而經常借口公司不能遲到推掉一些煩心事。比如房東讓她盯著修漏水的天花板，還提出了各種註意事項，怕樓上修得不盡心。何亦雯就借口要上班不斷拖延，最終還是房東自己找了時間過來盯著修了。
這家體檢中心非常高檔，裝修得好像高級賓館，沒有醫院的感覺。病房設計重視隱私，醫生護士都親切溫柔，還適當地開著玩笑。何亦雯到的時候，馮阿姨已經先都做完了，楊阿姨與何亦雯媽媽還在不同的檢查室裏。在外面等她們的時候，馮阿姨悄悄問何亦雯：“雯雯，你告訴阿姨一句實話，你到底什麽時候結婚，有沒有計劃？”
馮阿姨一向比較時髦，是小城裏罕見的不那麽熱衷於催婚相親的長輩。何亦雯有點意外，正在想如何回答，馮阿姨又說：“阿姨不是要問你的隱私。這麽說吧：你在一年之內，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何亦雯說：“沒有。阿姨你問這個幹嗎？”
馮阿姨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雯雯，你知道阿姨不是搬弄是非的人。按說你家的事，我不該多嘴，但是秀娟現在心裏實在是不好受。所以我們這次拖她出來散心。我跟她說了，你有什麽想法就跟雯雯直接說，親母女有什麽不能溝通的？但是你自己媽媽你是知道的，秀娟就是想得太多……”
何亦雯越聽越糊塗：“到底是什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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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亦雯的媽媽倒是沒說什麽，旁邊馮阿姨聽了這話，感慨道：“這大都會的年輕人真不容易，這麽晚了，還加班。小夥子，你做什麽工作的啊？”
沈浩說：“我在投資銀行工作。”
楊阿姨一聽，馬上感興趣地問：“有沒有女朋友啊？”
馮阿姨打趣：“別問，問就肯定有。條件這麽好的小夥子，估計剩不下。”
沈浩笑了笑，說：“算是有了吧。”
馮阿姨笑了：“現在的年輕人說話真有意思——什麽叫算是啊？”
沈浩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說：“我們倆感情挺好的，但是她總說她還得再考驗考驗我。可能是覺得我不夠成熟吧。”
何亦雯知道他在故意說給她聽，只恨不得當場踢他一腳，可當著人，又不好使眼色給他。何況問話的還是馮阿姨，也不能像對自己媽媽似的，直接粗暴地打斷。她擔心被媽媽看出端倪，只能強自鎮定，做與己無關狀。
馮阿姨還在一邊熱心地說：“我跟你說啊，這女孩子，就是得哄著點。你多陪陪，多哄哄，體貼點，她就覺得你成熟了。女孩子多難啊，做男人的就得多擔當，你說是不是？”
沈浩笑著點頭：“阿姨說得對，我知道了。阿姨，我得回去加班了，你們慢慢逛，這邊店鋪打烊都很晚的。”
阿姨們連忙說：“快去吧快去吧。”
何亦雯背對著阿姨們，對沈浩瞪眼做威脅狀。沈浩笑著對她揮揮手，走了。阿姨們還感慨說：“這小夥子多好！可惜有了女朋友了！”
何亦雯正在擔心她媽媽對沈浩感興趣，果然她媽媽就問道：“我剛才就沒好意思問。怕你生氣。這是不是就是你爸上次說的那個沈浩？”
何亦雯一本正經地說：“不是。那個沈浩已經辭職出國移民了。這人叫陳發財。是個銷售，話特多，逮誰跟誰聊。”
楊阿姨恍然大悟：“難怪。這搞銷售的小夥子，是嘴甜。”
馮阿姨惋惜地說：“長這麽秀氣的小夥子，怎麽叫這麽個名字？”
何亦雯煞有介事地說：“家裏不行唄，好像是父母沒什麽文化。聽說他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姐姐。要不然他女朋友也不會嫌棄他。什麽考驗不考驗的，那都是幌子。其實就是不滿意。”
馮阿姨有點懷疑地說：“這小夥子看著不像家裏是這樣的人啊。”
何亦雯做惋惜狀，還故意嘆了口氣：“可不是嗎。這人還特聰明，你們註意到了沒有，他說話的口音一點不土氣，跟本地人一模一樣。其實都是來這兒以後學的。我們同事之間也都說，看陳發財的樣子，誰能想到他家裏是那樣的情況？唉，造化弄人啊。”
兩位阿姨看她說得活靈活現，信以為真，說：“那就難怪了。咱不說門當戶對吧，也得差不多啊。這樣的家庭條件，換哪個姑娘，也得掂量掂量。唉，挺好的小夥子，讓家裏給拖累了。可惜了。”
何亦雯媽媽看這“陳發財”既有女朋友，原生家庭又這麽覆雜，雖說長得不錯工作又好，也就不再惦記了。
何亦雯奸計得逞，心裏得意地對沈浩說：讓你亂說話！陳發財！
等媽媽和阿姨又在店裏閑逛的時候，何亦雯就忍不住發信息給沈浩：“誰讓你過來打招呼的？不是跟你說不要在我媽面前亂晃嗎？”
沈浩回：“我當時沒看到你旁邊有別人。”
“那你那麽多話幹嘛？”
沈浩不知道何亦雯已經給他賜名陳發財，還以為何亦雯生氣了，他有點擔心地回覆：“我現在工作很忙。我晚上當面給你解釋好不好？你幾點睡？我爭取十一點以前下班。”
何亦雯其實也沒有真生氣。看他一邊加班還一邊誠惶誠恐的，有點不忍，她回覆說：“不用了。你專心加班，晚上早點睡吧。”
何亦雯把媽媽和阿姨送到酒店，回到了家裏，洗漱完畢，已經將近十一點。正在刷牙，沈浩打電話來。他說：“你媽媽住你這裏嗎？”
何亦雯覺得他問的莫名其妙：“沒有，她們住酒店。”
“那你睡了嗎？”
“還沒有，正準備睡。”
“你方便下樓一趟嗎？我就在你家小區門口。你要是懶得下來，我可以上去找你。”
何亦雯只得說：“好吧，我下去一趟。”
她套上一件外套，匆忙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沈浩站在那裏。他見到她就高興地迎上來。何亦雯抱怨說：“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麽神出鬼沒的，要提前打招呼。萬一我睡了呢？你不是白跑一趟嗎？”
沈浩說：“我說了我要來找你呀。再說，你睡了也沒事。我就走回家，也沒幾步路。”
說著他拿出幾個毛絨玩具鑰匙鏈，有龍貓，小兔子和小熊，說：“送給你。”
何亦雯接過來：“又是哪兒買的玩具？”
“不是玩具，是尖叫器，保護你的。我已經裝好電池了。你可以掛在鑰匙上或者包上，手機上。我買了好幾個。”
“哪兒來的？”
“我們辦公室的人提起來有這個東西，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就在網上訂了幾個。”
何亦雯有點感動：“你大晚上跑來就為了送這個？”
沈浩吞吞吐吐地說：“還有一件事……今天那三個阿姨裏，哪個是你媽媽啊？”
何亦雯這才知道他是惦記這件事，她笑道：“你不是最會推理了嗎？你猜呀。”
沈浩說：“我一開始有點懷疑問話那個是你媽媽，可是好像又不太像。我總覺得聽你描述，你媽媽好像不是很活潑的那種人。是不是一直沒說話的那個阿姨？而且她好像跟你長得有點像。”
何亦雯見他猜對了，就說：“我才不告訴你呢。省得你知道了下次又給我惹麻煩。”
沈浩辯解說：“我沒有故意惹麻煩，你看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敢提。”
“那你說什麽女朋友不女朋友的。”何亦雯想起他當時那副樣子就來氣：“還什麽感情挺好的……誰跟你感情好啊？你怎麽那麽多話啊？”
“長輩問我，我能不回答嗎？而且這三個人裏有一個是你媽媽，我得有禮貌吧？”
“你說你已經結婚了不就沒那些廢話了嗎？”
“那萬一以後……”沈浩欲言又止：“總之我不能在你媽媽面前撒這種謊。”
“反正你這幾天要是再看見我，一律裝沒看見就完了。不許在公共場合跟我打招呼。”
“你有必要這麽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嗎？”
何亦雯瞪著他：“你什麽意思？你在說我大驚小怪嗎？”
“我覺得你是有些多心了，其實父母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脆弱。”
何亦雯有點不高興了：“別拿你的生活經驗來揣測我。這是我媽媽，我知道怎麽做是最好的。”
沈浩看她板著臉，突然笑了，說：“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怕你媽媽看見我。”
何亦雯一怔。
沈浩把臉湊近她，盯著她的眼睛，說：“你知不知道這就叫做賊心虛。”
何亦雯一怔，隨即會過意來，臉就紅了，說：“你別離我這麽近。我回家去了。”
沈浩拉住她，說：“你別走，我還有話沒說完。今天我跟那個阿姨說我的女朋友對我有顧慮，可能是嫌我年輕的時候……”
何亦雯忍不住打斷他：“餵，誰是你女朋友？”
沈浩說：“你別打斷我，你聽我說完——總之，當時我突然在心裏問自己，她到底顧慮是什麽？你知道嗎？然後我就發現我不知道。所以我現在想問你，你到底在顧慮什麽呢？你是覺得我有什麽地方讓你不信任嗎？”
何亦雯沈默了，她並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想了又想，說：“沈浩，你是個非常好的男孩子……”
沈浩立刻有些驚慌地說：“餵！你別給我發好人卡！我不要聽這種話！”
何亦雯被他的樣子逗笑了，說：“不，我不是給你發好人卡。我的意思是，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所有感情的結局。我知道這可能有點病態，但我改變不了。”
沈浩想了想，說：“那我們先不說什麽結局或者以後的事情，我想問你跟我在一起高興嗎？”
不等何亦雯回答，他忙不疊地說：“我覺得你應該是高興的，因為你沒有什麽求著我的地方，犯不著對我強顏歡笑。”
然後他有點緊張地看著她：“我沒猜錯吧。”
何亦雯笑了，點了點頭：“沒猜錯，我和你在一起很高興。”
沈浩笑了，又是那種臉龐被點亮似的笑容。隨即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
他停頓了很久，終於問：“你有沒有一點，我的意思是就是一點點，當然我想可能不是很多，但是……”
何亦雯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有點無奈地笑道：“你到底要說什麽呀？你怎麽越來越啰嗦了？”
沈浩鼓足勇氣問：“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月色為沈浩的臉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銀色的微光，也讓他的目光清澈明亮，就像漫畫中那種理想化的少年。他眼中有期待，有焦急，忐忑不安地等著她的回覆。
何亦雯看著他，突然就覺得心軟了。她點了點頭，幹脆利落地回答：“有。”
沈浩呆住了。他其實話問出口了就有點後悔，生怕被她說出自己不想聽的話。他還覺得自己問得有點蠢，女孩子可能就算喜歡也不會輕易承認的吧。可沒想到何亦雯居然真的給了他肯定的回覆。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心中的意外還沒來得及轉換成驚喜，只聽何亦雯又接著說：“所以我很不希望我們將來有彼此憎恨的一天。我寧願永遠和你做朋友。好了，我回去了，晚安。”
說著她轉身要走。沈浩拉住她：“等等，你別走。我……”
何亦雯無奈地看著他的手，示意他松手：“都幾點了啊，明天還要上班呢。以後再說好不好？”
沈浩不肯松手，突然索性賭氣似的抱住了她。他比她高一點，嘴唇正好在她耳畔。他低聲嘟囔著：“讓我抱你一下你再上去。”
他手沒有亂動，也沒有再說任何話。就像小孩子抱著心愛的玩具那麽純粹地抱著。他年輕的身體在夜晚格外溫暖，身上有洗發水和洗滌劑混合的幹凈味道。何亦雯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加了一天班，他居然還挺好聞的。那一瞬間她產生了久違的心動的感覺。不僅僅是年輕身體靠近時的荷爾蒙吸引，更多的是一種想要信任他，覺得可以和他分享彼此的那種沖動。
何亦雯知道，此時此刻是美好的。可她對於過分美好的事物總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事情不會總那麽好的。太好的東西從來都不屬於她。如果媽媽兩天沒發脾氣，接下來一定會有一場暴風雨。如果她買了一件珍貴的衣服，一定會在第二天就劃破。最心愛的總是會失去，而且失去的時候，你會格外心痛。
良久，她輕輕地說：“餵，你說抱一下。你抱得也太久了吧。”
沈浩深吸一口氣，好像要記住她的氣息。然後他不舍地松開她，看著她，似乎有點猶豫，但終於還是笑了。他說：“一下是指一個動作，不是一個時間單位。”
何亦雯也笑了。沈浩大方地說：“我不耽誤你休息了。你回去吧。晚安。”
晚上何亦雯躺在床上，心裏猶豫不決。她可以想象和沈浩戀愛的狀態，她知道一定是快樂的，兩個人說說笑笑，彼此的身體都很年輕。但她不敢去想快樂之後的事情。和老男人在一起時，她一早就知道他有婚姻，他們的感情沒有任何懸念，註定會以悲劇收場，因而也就不那麽令人悲傷。就像先看了劇透才開始追劇。結局再糟糕也不怕，至少觀眾心裏早就有了準備。
但是和沈浩，她沒有把握。他將來會在哪一時哪一刻令她傷心呢？是她年老色衰的時候嗎？是他們熟悉到再也沒有新鮮感的時候嗎？
她想象不出來。她只知道，如果有那麽一天，她想起今晚這個單純到傻氣的，依依不舍地和她站在月光下的男孩子，一定會悔不當初。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一切都停留在這個時刻。美好的時光不能持久，但是可以在記憶裏成為一枚美麗的琥珀。
何亦雯在胡思亂想中睡去，第二天早上被鬧鐘叫醒。她沒有去上班，而是先去了給媽媽和阿姨約好的體檢中心。這是她第一次利用工作性質的便利在上班時間做私事。何亦雯她們偶爾晚去公司是沒有人問太詳細的，說自己去辦事了，見合作方了，見客戶了，都很好解釋。但何亦雯從來都沒有利用過這個規則漏洞，反而經常借口公司不能遲到推掉一些煩心事。比如房東讓她盯著修漏水的天花板，還提出了各種註意事項，怕樓上修得不盡心。何亦雯就借口要上班不斷拖延，最終還是房東自己找了時間過來盯著修了。
這家體檢中心非常高檔，裝修得好像高級賓館，沒有醫院的感覺。病房設計重視隱私，醫生護士都親切溫柔，還適當地開著玩笑。何亦雯到的時候，馮阿姨已經先都做完了，楊阿姨與何亦雯媽媽還在不同的檢查室裏。在外面等她們的時候，馮阿姨悄悄問何亦雯：“雯雯，你告訴阿姨一句實話，你到底什麽時候結婚，有沒有計劃？”
馮阿姨一向比較時髦，是小城裏罕見的不那麽熱衷於催婚相親的長輩。何亦雯有點意外，正在想如何回答，馮阿姨又說：“阿姨不是要問你的隱私。這麽說吧：你在一年之內，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何亦雯說：“沒有。阿姨你問這個幹嗎？”
馮阿姨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雯雯，你知道阿姨不是搬弄是非的人。按說你家的事，我不該多嘴，但是秀娟現在心裏實在是不好受。所以我們這次拖她出來散心。我跟她說了，你有什麽想法就跟雯雯直接說，親母女有什麽不能溝通的？但是你自己媽媽你是知道的，秀娟就是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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