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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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亞當素來氣定神閑，何亦雯自認識他以來，從未見他如此吃驚。她也呆住了，可是怎麽想也仍然不得要領，就像在考場上遇到了毫無頭緒的難題。她只得說：“我真的不知道。還請你明示。”
亞當看著她，好像在思考著什麽，然後他笑道：“好吧。讓我先來問問你：你知道你是怎麽來我們銀行的嗎？”
何亦雯覺得亞當問得莫名其妙，她迷惑地說：“我投簡歷，面試，然後實習，之後留下來的呀。”
亞當問：“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你只是用email發了封簡歷，就得到了面試和實習的機會？”
何亦雯試探地說：“運氣？我當時投了很多簡歷，這並不是唯一的面試機會。”
亞當笑著搖搖頭：“年輕人啊，就覺得什麽好處都理所應當……所以你肯定也不記得我了，對吧？”
何亦雯越來越困惑，她想：你難道還是我失散多年的海外叔叔舅舅嗎？這也不可能啊。我們家地處偏遠小城，根本沒有什麽海外親友，再說咱們長得也不像，你還是半個外國人……
她只能硬著頭皮說：“我真的不記得我見過你。我覺得你這樣的形象，如果我見過，我是不會忘的……”
亞當無奈地看著她，說：“Eva，是你寫信給我，讓我幫你寫推薦信。我不僅按你要求給你寫了，我還直接推薦你到了這裏。我那門課你得了全班最高分，你居然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何亦雯聽了這話，腦子裏立刻有了線索。在新加坡時，為了節省時間，很多數學課她都選了在線課程，把上課時間留給那些更能鍛煉英文的文科課。其中有一門數據庫管理，那教授似乎是叫亞當。大學裏兼職教課的職場精英一向很多，同學們都很看重這樣的教授。只是在線課師生之間互動少，她就沒太留意老師的職業背景。而且在新加坡，大家都對教授恭恭敬敬，寫信以姓氏相稱，所以她對教授的名字印象不深。她只記得那教授姓Young，然後就很不過大腦地默認這教授很年輕，怎麽也沒有把他和公司的財務總監聯系起來。
她試探地問：“是不是數據庫管理……？”
亞當以手扶額，簡直有點幽怨地說：“感謝上帝，你總算想起來了！Eva，你真的……你快畢業才讓我給你寫推薦信。我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居然是金融專業，想起你是那個成績最好的女孩，覺得你是個人才。正好大都會分行在招人。所以我不僅給你寫了推薦信，還直接舉薦你過來面試……”
何亦雯完全傻掉了，她一直以為拿到這麽好的工作機會是自己幸運，也曾經沾沾自喜地想，看來榮譽畢業的成績還是很拿得出手，才能從那麽多簡歷中脫穎而出。給老男人打電話時候，傷心之餘，也不免有點揚眉吐氣：沒有你，我仍然可以找到這麽好的工作。
現在才知道，她最幸運的是自己一個選修課的老師居然就是銀行的高管，而自己居然又歪打正著地請求他給自己寫推薦信——雖然她當時只是根本顧不上去了解篩選，就給所有相關專業的教授全發了信。
亞當看著何亦雯，又氣又笑，像個子女好容易回家一趟的空巢老人似的嘮叨個沒完：“我說你怎麽一直對我怪怪的，與我保持距離。原來你根本對我沒印象……我真是……你都不記得我的名字，你就讓我給你寫推薦信？”
何亦雯回想起來亞當對她的種種，果然是自己多心了。亞當從來沒有對她動手動腳，一切的支持和鼓勵都是工作上的。他對她的和善從未過界，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疑心生暗魅，錯把恩師當色狼。
她羞愧之餘連連道歉，亞當見她窘迫，也不再數落她沒良心了，還幽默地說：“沒關系。還是怪我們起名字的方式——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叫一個名字，那麽多亞當，你想不起來也正常。”
師徒相認，何亦雯一下子放松下來，兩人敘了幾句舊。原來亞當一直很喜歡教書，只是教書的收入和金融實在沒法比，所以仍然選擇了將自己的一身本事換成錢。“我若是個普通的大學老師，我太太長途飛行時怎麽能坐頭等艙呢？”但只要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去學校裏教上幾門課。亞當在調來大都會之前，一直在新加坡分公司任職。因為他一半的中國血統，所以一直被總部認為是亞洲分公司奠基人的不二人選。這幾年大都會分公司發展迅猛，亞當就又被調到了這裏。
何亦雯不由得有點好奇地問：“你這麽頻繁地外派，你太太不介意嗎？”
“她最喜歡旅行，而公司也正好經常需要有人去海外分公司坐鎮。只是這幾個月在英國有一些家事要處理，她才留在英國，處理完了她就會來。”亞當還文縐縐地說了句中文：“雖然我很想她，但我知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何亦雯心中慚愧：亞當明明從來都沒少把太太掛在嘴邊，辦公室裏擺的都是太太照片。自己是有多自戀，才以為人家對自己好就是覬覦自己的這點姿色啊！
一想到人家明明伉儷情深，自己還在那裏自作多情，何亦雯就臉上發燒。她暗暗慶幸自己當時只將這份懷疑藏在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兩人談到工作，何亦雯將自己的工作計劃和盤托出，告訴亞當自己已經開始擴大社交，不再只悶頭對著電腦忙活。最後她說：“我的底線就是不去做鐘嵐的手下。能去Belle那裏最好，不行的話，別的任何一組我都能接受。”
亞當說：“我當然非常希望你能直接接替劉的位置。但我也要如實地告訴你，如果你和鐘嵐一組，你面對的壓力和挑戰會小很多。現在你的工作非常適合你，所有人都只看到你的好。一旦你坐到劉的位置，很多事就不那麽簡單了。如果你不能勝任，反而會有損你的聲譽。你承受的壓力可能會遠遠大於你的預期。而你去Belle那裏，從公司角度看，這是資源配置的浪費。我會盡力為你爭取，但我沒有把握讓公司接受。”
何亦雯想了想，坦白地說：“可能我不是太理性，但是我心理上真的接受不了去鐘嵐那裏工作。我願意盡我所能，接受挑戰。”
亞當理解地點點頭，溫和地說：“我註意到了，上個禮拜自從我和你談話之後，你每天都和同事出去吃飯。以前你為了省時間，總是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我非常欣賞你積極勇敢的態度和你的行動力。我知道我沒有看錯人。”
何亦雯沒想到亞當連她中午吃飯的改變都看在眼裏，這是她很久未曾感受到的溫暖的關註與欣賞。突然之間，她有點想哭。一直以來她咬牙前行，但別人有的並不知道她的可貴，有人又對她的努力習以為常。
這一晚上何亦雯不知不覺對亞當說了很多。如同每一個在大城市孤身打拼的漂泊青年，她經常經歷那種滿心困惑無人可訴的艱難時刻。從同事到老板，辦公室裏的人個個心懷鬼胎，猶如一座暗藏殺機的叢林。這樣的險境中，誰敢輕易將自己的弱點示於人前？不會也要裝會，不行也要強撐。家鄉的親人在遙不可及的地方，無論是距離還是能力，他們都鞭長莫及，無法提供任何實際有效的支持。而朋友之義，最多不過是在危難之際施以援手，就像沈浩，願意分享他的房間和冰箱。能量更大的朋友，可以推薦工作機會。可是那條職場上的荊棘路，總歸是要自己走。
亞當耐心地傾聽，給予她適當的指點和回應。直到服務生過來歉意地說快要下班了，何亦雯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待得太久，說的太多。她有點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是不是耽誤你太久了？”
亞當善解人意地笑道：“工作問題本來就很覆雜，所以很多人一天到晚都在開會。我們總覺得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事情要談呢？可事實上，一旦開起會來，總是覺得時間太短，問題多得解決不完。”
回到家裏，躺在床上，何亦雯的心情仍然輕快又激動，無法入睡。難怪總覺得亞當有點好為人師，原來他真的是她的老師。這樣的運氣簡直做夢都不敢想——師生關系是職場上最穩定的同盟軍，從此自己在公司就有了真正的靠山。以前她聽人家說公司裏派系站隊之類，總覺得跟自己沒有關系。雖然她是劉哥的直接下屬，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劉哥的人”——劉哥既沒有培植黨羽的能力，也壓根就沒這個心思。她看不出劉哥在公司裏和哪個上司關系好，他對所有人都很和氣，或者說是冷漠。
但現在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在公司裏是“誰的人”。而且她也同時意識到了：鐘嵐當然是CEO的人。Belle，看風格和做派，大約也是亞當的人了。
何亦雯仿佛發現了新大陸，開始把公司裏的各位同事分為了“我方清流”和“對方奸黨”。CEO那邊就是社交派的奸黨，理財能力平平，靠的是關系和人脈，基本都是富二代官二代的背景。
而亞當這邊則是技術派清流，一水兒的學霸。帶隊大哥亞當甚至真的在大學裏做兼職教授。如果這樣劃分，那麽劉哥顯然也是奸黨那邊的，原來自己是亞當埋伏在奸黨隊伍裏的一步好棋？CEO想把自己劃到鐘嵐麾下，顯然是希望為奸黨壯大實力。而亞當為自己爭取上位的機會，看來是要將劉哥這一組的性質改變。
這是老男人從來沒有教過她的更高級的職場秘籍。他教給她的本領，都是一個職場新人的基本修養。學會了，你就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職場老兵，立於不敗之地。但若要贏，早晚會面對辦公室政治。可這顯然是高端課程，須在實戰中慢慢體會。他還沒來得及傳授，他們就分了手。當然，也許他從來也沒有打算教給她這些勾心鬥角，拉幫結派的功夫。他愛的是那個聰明單純的大學女生，她的智慧剛好夠真心實意地仰望他。他為她安排了不涉及辦公室政治的閑職。他給她設計的未來就像一個美麗的恒溫瓶子，讓她盡可能地保持在他最愛的那個狀態。
正想得入神，沈浩發信息問她是否順利。何亦雯本來正在興奮，急著想和人分享。但不知道為什麽，又覺得這些事和沈浩說不太合適。或許是他給她的感覺太單純，她覺得他會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又或許是她覺得在他面前說辦公室政治有點難為情，好像她是個多麽庸俗，滿腦子算計的女人似的。
於是她就只是簡單地說：“談得很好，看意思公司應該不會強迫我去不喜歡的職位。”
沈浩高興地說：“看，我說中了吧？公司不會做出那麽不明智的決定的。”
何亦雯心想，你這就叫考試蒙對了選擇題。過程全是錯的，可是結果倒是對了。
沈浩又笑道：“既然如此，也不用等你辭職了再來投奔我。要不然明天就把你的房退了，搬我這兒來？你一個女孩子，自己租房其實也不太安全。合租這種形式，健康，環保，安全……”
何亦雯想到沈浩攀巖時那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就嘲笑他：“跟你住就安全啊？”
沈浩卻會錯了意：“我可是在美國接受過正規性騷擾培訓的！保證對你秋毫無犯。”
何亦雯笑他：“你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你還不一定打得過我呢。”
沈浩說：“這你可不要大意。我當時培訓的時候老師說過，即使是高大的，運動很好的女孩子，男人對她們也仍然存在體力上的威脅。所以男人一定要註意自己的動作，女孩子的感受和你不同。老師還讓我們想象一下，一個一米九的黑人壯漢站在你面前的感覺……”
何亦雯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笑他：“我怎麽覺得你對自己這段黑歷史還挺自豪似的？”
沈浩笑道：“這也是我教育背景的一部分呀。”
何亦雯笑道：“好了，不跟你聊了，下禮拜超忙，我媽還要來。我要早點睡。對了，你下禮拜別來找我啊，我可不想你被我媽撞上。”
“你放心好了，我下周起也忙得很。就是想見你，也不一定能擠出時間。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和我住得近一些。你要是不願意跟我合租，你下次租到我們小區來怎麽樣？”
不等她回答，沈浩又接著說：“我給你講一件事，你聽了不要笑——你知道嗎，前幾天我看到對門有人搬進來，我就突然開始幻想，要是搬進來的是你該有多好！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呀，比如房東找麻煩，你不得不找房子，然後恰好對門空出來，正好也在附近，你就搬了進來。我越想越激動，自己都快相信了！結果呢，一會兒我看見了那個租客，是個長著絡腮胡子和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此時正是深夜，何亦雯躺在床上，沈浩的聲音就好像一個私人電臺在她耳邊傾訴。沒想到沈浩這樣的人也會這樣胡思亂想。她記得她剛剛掙脫老男人的時候，總是幻想會和他在各種各樣的場景偶遇。有時候她會想得很詳細，很逼真，甚至會覺得下一秒這種幻想就會成真，但當然，事實從未如此。
她笑著說：“原來你也會這麽想。我以為只有我才這麽多內心戲。”
“我經常幻想，腦子裏簡直天天在演電影，還經常是恐怖片……”
“我也是！畫面都能想得特逼真！……”
兩個人就這樣隨意聊著，總說該睡了，不聊了，但又忍不住聊了幾句。如是幾次，才掛了電話。
何亦雯關掉了床頭燈，想著沈浩偷偷看新來的鄰居，然後幻想破滅的樣子，微笑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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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看著她，好像在思考著什麽，然後他笑道：“好吧。讓我先來問問你：你知道你是怎麽來我們銀行的嗎？”
何亦雯覺得亞當問得莫名其妙，她迷惑地說：“我投簡歷，面試，然後實習，之後留下來的呀。”
亞當問：“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麽你只是用email發了封簡歷，就得到了面試和實習的機會？”
何亦雯試探地說：“運氣？我當時投了很多簡歷，這並不是唯一的面試機會。”
亞當笑著搖搖頭：“年輕人啊，就覺得什麽好處都理所應當……所以你肯定也不記得我了，對吧？”
何亦雯越來越困惑，她想：你難道還是我失散多年的海外叔叔舅舅嗎？這也不可能啊。我們家地處偏遠小城，根本沒有什麽海外親友，再說咱們長得也不像，你還是半個外國人……
她只能硬著頭皮說：“我真的不記得我見過你。我覺得你這樣的形象，如果我見過，我是不會忘的……”
亞當無奈地看著她，說：“Eva，是你寫信給我，讓我幫你寫推薦信。我不僅按你要求給你寫了，我還直接推薦你到了這裏。我那門課你得了全班最高分，你居然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何亦雯聽了這話，腦子裏立刻有了線索。在新加坡時，為了節省時間，很多數學課她都選了在線課程，把上課時間留給那些更能鍛煉英文的文科課。其中有一門數據庫管理，那教授似乎是叫亞當。大學裏兼職教課的職場精英一向很多，同學們都很看重這樣的教授。只是在線課師生之間互動少，她就沒太留意老師的職業背景。而且在新加坡，大家都對教授恭恭敬敬，寫信以姓氏相稱，所以她對教授的名字印象不深。她只記得那教授姓Young，然後就很不過大腦地默認這教授很年輕，怎麽也沒有把他和公司的財務總監聯系起來。
她試探地問：“是不是數據庫管理……？”
亞當以手扶額，簡直有點幽怨地說：“感謝上帝，你總算想起來了！Eva，你真的……你快畢業才讓我給你寫推薦信。我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居然是金融專業，想起你是那個成績最好的女孩，覺得你是個人才。正好大都會分行在招人。所以我不僅給你寫了推薦信，還直接舉薦你過來面試……”
何亦雯完全傻掉了，她一直以為拿到這麽好的工作機會是自己幸運，也曾經沾沾自喜地想，看來榮譽畢業的成績還是很拿得出手，才能從那麽多簡歷中脫穎而出。給老男人打電話時候，傷心之餘，也不免有點揚眉吐氣：沒有你，我仍然可以找到這麽好的工作。
現在才知道，她最幸運的是自己一個選修課的老師居然就是銀行的高管，而自己居然又歪打正著地請求他給自己寫推薦信——雖然她當時只是根本顧不上去了解篩選，就給所有相關專業的教授全發了信。
亞當看著何亦雯，又氣又笑，像個子女好容易回家一趟的空巢老人似的嘮叨個沒完：“我說你怎麽一直對我怪怪的，與我保持距離。原來你根本對我沒印象……我真是……你都不記得我的名字，你就讓我給你寫推薦信？”
何亦雯回想起來亞當對她的種種，果然是自己多心了。亞當從來沒有對她動手動腳，一切的支持和鼓勵都是工作上的。他對她的和善從未過界，那些話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疑心生暗魅，錯把恩師當色狼。
她羞愧之餘連連道歉，亞當見她窘迫，也不再數落她沒良心了，還幽默地說：“沒關系。還是怪我們起名字的方式——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叫一個名字，那麽多亞當，你想不起來也正常。”
師徒相認，何亦雯一下子放松下來，兩人敘了幾句舊。原來亞當一直很喜歡教書，只是教書的收入和金融實在沒法比，所以仍然選擇了將自己的一身本事換成錢。“我若是個普通的大學老師，我太太長途飛行時怎麽能坐頭等艙呢？”但只要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去學校裏教上幾門課。亞當在調來大都會之前，一直在新加坡分公司任職。因為他一半的中國血統，所以一直被總部認為是亞洲分公司奠基人的不二人選。這幾年大都會分公司發展迅猛，亞當就又被調到了這裏。
何亦雯不由得有點好奇地問：“你這麽頻繁地外派，你太太不介意嗎？”
“她最喜歡旅行，而公司也正好經常需要有人去海外分公司坐鎮。只是這幾個月在英國有一些家事要處理，她才留在英國，處理完了她就會來。”亞當還文縐縐地說了句中文：“雖然我很想她，但我知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何亦雯心中慚愧：亞當明明從來都沒少把太太掛在嘴邊，辦公室裏擺的都是太太照片。自己是有多自戀，才以為人家對自己好就是覬覦自己的這點姿色啊！
一想到人家明明伉儷情深，自己還在那裏自作多情，何亦雯就臉上發燒。她暗暗慶幸自己當時只將這份懷疑藏在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兩人談到工作，何亦雯將自己的工作計劃和盤托出，告訴亞當自己已經開始擴大社交，不再只悶頭對著電腦忙活。最後她說：“我的底線就是不去做鐘嵐的手下。能去Belle那裏最好，不行的話，別的任何一組我都能接受。”
亞當說：“我當然非常希望你能直接接替劉的位置。但我也要如實地告訴你，如果你和鐘嵐一組，你面對的壓力和挑戰會小很多。現在你的工作非常適合你，所有人都只看到你的好。一旦你坐到劉的位置，很多事就不那麽簡單了。如果你不能勝任，反而會有損你的聲譽。你承受的壓力可能會遠遠大於你的預期。而你去Belle那裏，從公司角度看，這是資源配置的浪費。我會盡力為你爭取，但我沒有把握讓公司接受。”
何亦雯想了想，坦白地說：“可能我不是太理性，但是我心理上真的接受不了去鐘嵐那裏工作。我願意盡我所能，接受挑戰。”
亞當理解地點點頭，溫和地說：“我註意到了，上個禮拜自從我和你談話之後，你每天都和同事出去吃飯。以前你為了省時間，總是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裏。我非常欣賞你積極勇敢的態度和你的行動力。我知道我沒有看錯人。”
何亦雯沒想到亞當連她中午吃飯的改變都看在眼裏，這是她很久未曾感受到的溫暖的關註與欣賞。突然之間，她有點想哭。一直以來她咬牙前行，但別人有的並不知道她的可貴，有人又對她的努力習以為常。
這一晚上何亦雯不知不覺對亞當說了很多。如同每一個在大城市孤身打拼的漂泊青年，她經常經歷那種滿心困惑無人可訴的艱難時刻。從同事到老板，辦公室裏的人個個心懷鬼胎，猶如一座暗藏殺機的叢林。這樣的險境中，誰敢輕易將自己的弱點示於人前？不會也要裝會，不行也要強撐。家鄉的親人在遙不可及的地方，無論是距離還是能力，他們都鞭長莫及，無法提供任何實際有效的支持。而朋友之義，最多不過是在危難之際施以援手，就像沈浩，願意分享他的房間和冰箱。能量更大的朋友，可以推薦工作機會。可是那條職場上的荊棘路，總歸是要自己走。
亞當耐心地傾聽，給予她適當的指點和回應。直到服務生過來歉意地說快要下班了，何亦雯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待得太久，說的太多。她有點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是不是耽誤你太久了？”
亞當善解人意地笑道：“工作問題本來就很覆雜，所以很多人一天到晚都在開會。我們總覺得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事情要談呢？可事實上，一旦開起會來，總是覺得時間太短，問題多得解決不完。”
回到家裏，躺在床上，何亦雯的心情仍然輕快又激動，無法入睡。難怪總覺得亞當有點好為人師，原來他真的是她的老師。這樣的運氣簡直做夢都不敢想——師生關系是職場上最穩定的同盟軍，從此自己在公司就有了真正的靠山。以前她聽人家說公司裏派系站隊之類，總覺得跟自己沒有關系。雖然她是劉哥的直接下屬，但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劉哥的人”——劉哥既沒有培植黨羽的能力，也壓根就沒這個心思。她看不出劉哥在公司裏和哪個上司關系好，他對所有人都很和氣，或者說是冷漠。
但現在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在公司裏是“誰的人”。而且她也同時意識到了：鐘嵐當然是CEO的人。Belle，看風格和做派，大約也是亞當的人了。
何亦雯仿佛發現了新大陸，開始把公司裏的各位同事分為了“我方清流”和“對方奸黨”。CEO那邊就是社交派的奸黨，理財能力平平，靠的是關系和人脈，基本都是富二代官二代的背景。
而亞當這邊則是技術派清流，一水兒的學霸。帶隊大哥亞當甚至真的在大學裏做兼職教授。如果這樣劃分，那麽劉哥顯然也是奸黨那邊的，原來自己是亞當埋伏在奸黨隊伍裏的一步好棋？CEO想把自己劃到鐘嵐麾下，顯然是希望為奸黨壯大實力。而亞當為自己爭取上位的機會，看來是要將劉哥這一組的性質改變。
這是老男人從來沒有教過她的更高級的職場秘籍。他教給她的本領，都是一個職場新人的基本修養。學會了，你就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職場老兵，立於不敗之地。但若要贏，早晚會面對辦公室政治。可這顯然是高端課程，須在實戰中慢慢體會。他還沒來得及傳授，他們就分了手。當然，也許他從來也沒有打算教給她這些勾心鬥角，拉幫結派的功夫。他愛的是那個聰明單純的大學女生，她的智慧剛好夠真心實意地仰望他。他為她安排了不涉及辦公室政治的閑職。他給她設計的未來就像一個美麗的恒溫瓶子，讓她盡可能地保持在他最愛的那個狀態。
正想得入神，沈浩發信息問她是否順利。何亦雯本來正在興奮，急著想和人分享。但不知道為什麽，又覺得這些事和沈浩說不太合適。或許是他給她的感覺太單純，她覺得他會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又或許是她覺得在他面前說辦公室政治有點難為情，好像她是個多麽庸俗，滿腦子算計的女人似的。
於是她就只是簡單地說：“談得很好，看意思公司應該不會強迫我去不喜歡的職位。”
沈浩高興地說：“看，我說中了吧？公司不會做出那麽不明智的決定的。”
何亦雯心想，你這就叫考試蒙對了選擇題。過程全是錯的，可是結果倒是對了。
沈浩又笑道：“既然如此，也不用等你辭職了再來投奔我。要不然明天就把你的房退了，搬我這兒來？你一個女孩子，自己租房其實也不太安全。合租這種形式，健康，環保，安全……”
何亦雯想到沈浩攀巖時那副笨手笨腳的樣子，就嘲笑他：“跟你住就安全啊？”
沈浩卻會錯了意：“我可是在美國接受過正規性騷擾培訓的！保證對你秋毫無犯。”
何亦雯笑他：“你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你還不一定打得過我呢。”
沈浩說：“這你可不要大意。我當時培訓的時候老師說過，即使是高大的，運動很好的女孩子，男人對她們也仍然存在體力上的威脅。所以男人一定要註意自己的動作，女孩子的感受和你不同。老師還讓我們想象一下，一個一米九的黑人壯漢站在你面前的感覺……”
何亦雯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笑他：“我怎麽覺得你對自己這段黑歷史還挺自豪似的？”
沈浩笑道：“這也是我教育背景的一部分呀。”
何亦雯笑道：“好了，不跟你聊了，下禮拜超忙，我媽還要來。我要早點睡。對了，你下禮拜別來找我啊，我可不想你被我媽撞上。”
“你放心好了，我下周起也忙得很。就是想見你，也不一定能擠出時間。所以我真的很希望你和我住得近一些。你要是不願意跟我合租，你下次租到我們小區來怎麽樣？”
不等她回答，沈浩又接著說：“我給你講一件事，你聽了不要笑——你知道嗎，前幾天我看到對門有人搬進來，我就突然開始幻想，要是搬進來的是你該有多好！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呀，比如房東找麻煩，你不得不找房子，然後恰好對門空出來，正好也在附近，你就搬了進來。我越想越激動，自己都快相信了！結果呢，一會兒我看見了那個租客，是個長著絡腮胡子和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此時正是深夜，何亦雯躺在床上，沈浩的聲音就好像一個私人電臺在她耳邊傾訴。沒想到沈浩這樣的人也會這樣胡思亂想。她記得她剛剛掙脫老男人的時候，總是幻想會和他在各種各樣的場景偶遇。有時候她會想得很詳細，很逼真，甚至會覺得下一秒這種幻想就會成真，但當然，事實從未如此。
她笑著說：“原來你也會這麽想。我以為只有我才這麽多內心戲。”
“我經常幻想，腦子裏簡直天天在演電影，還經常是恐怖片……”
“我也是！畫面都能想得特逼真！……”
兩個人就這樣隨意聊著，總說該睡了，不聊了，但又忍不住聊了幾句。如是幾次，才掛了電話。
何亦雯關掉了床頭燈，想著沈浩偷偷看新來的鄰居，然後幻想破滅的樣子，微笑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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