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七章
原來，鐘嵐為沈浩辯護的方式，是把事情歸為文化差異導致的誤會。她說，沈浩來自一個古老而保守的國家，在那裏男女授受不親，普通異性朋友之間甚至很少單獨外出。所以沈浩以為女孩子同意單獨和他出來，就已經是對他有意。而且，在中國文化裏，女孩子是絕對不能主動的，只能由男孩子主動。在沈浩看來，女孩子已經給了他足夠強烈的暗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給予女孩子適當的回應。
鐘嵐一向是學校多元文化組織的活躍分子，她的這種解讀為沈浩贏得了不少同情，學校裏開始有一些同學呼籲理解少數民族風俗，還有人好奇地問沈浩“你們中國是不是婚前性行為都算違法”。沈浩討厭那些同情而帶點優越感的目光，好像他是來自非洲部落的野蠻人。但這個說法至少也算是幫了他的忙——在一部分人的心目中，他不是色魔，只不過是愚昧落後——雖然也很難說這兩個標簽哪個更糟糕。好在美國高中到了最後兩年，大家都各忙各的，又是走班制，沈浩忙於功課，讓這件事的糟糕影響緩解了很多。
何亦雯在心裏偷偷地翻了個白眼：這個方案真的很鐘嵐。但心裏也對鐘嵐多了幾分好感，至少，她是真心想幫忙。
沈浩說：“總之，本來我都把這件事快忘了。但見到她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應該自己告訴你。希望你不要對我有什麽不好的印象。”
何亦雯驚訝地說：“怎麽會？這不就是小孩子之間瞎鬧嗎？”
沈浩感激地看著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灑脫大方的女孩子。那……你是願意考慮我了嗎？”
何亦雯看著沈浩，此刻河中間夜光點點，柔和又浪漫。他煞有介事地交待的“黑歷史”，不過是中學時孩子間的胡鬧。他和她來自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過去，了解了自己的家庭，他對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嗎？就算他不介意，他的父母呢？用不著見面，何亦雯都可以想象沈浩的父母對沈浩女朋友的期待，不會是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再好的年輕男孩子背後，也都站著他們的父母。所謂成熟男人，就是凡事再也不用征詢父母的意見。
她決定將實情告訴他，讓他不要再對她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何亦雯微笑著說：“你剛剛講了你的黑歷史，現在輪到我來講講我的故事了。我的經歷比你覆雜很多，希望你聽了不要太驚訝。”
沈浩問：“你的故事？你有什麽故事？”
何亦雯說：“那天你見到了我父親，你知道他要做什麽嗎？他要買房子給我媽，但又要用我的名字。為什麽這麽麻煩？因為我父親早就和我媽離婚了，他另外有一個家，另外有孩子，他怕他的錢，最終落到外人手裏。我這次回家，就是挖空心思和我後媽鬥，好從我父親那裏多要點錢。你知道我為什麽去新加坡嗎？是因為只有那裏可以用高考成績申請到全額政府資助。否則我家裏不可能出錢讓我留學。但是我在新加坡倒也不缺錢，因為我大三時交了個男朋友，他是個事業成功的有婦之夫。聽說過二奶，小三嗎？這說的就是我。當然，我告訴你我現在單身，也沒有騙你。我畢業找到現在這份工作之後，就把他甩了。什麽叫過河拆橋，忘恩負義？說的也是我。”
沈浩看著她，好像有點發呆。何亦雯諷刺地一笑：“聽起來很假是不是？很遺憾，這都是真的。你現在明白為什麽我拒絕你了吧？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感謝你今天找了這麽個好地方，比起你那些中學生之間的小故事，我這些話才真是對著外人難以啟齒。好了，我們快回去吧。我明天還要出差。”
沈浩問：“等一等——這就是你要交待的黑歷史？沒了？就這點事？”
何亦雯一怔。沈浩接著說：“說來說去，不就是你小時候家裏窮，父母離了婚，然後你以前交過一個結過婚的男朋友，現在也早就分手了——我總結的沒錯吧？還有別的沒有？”
何亦雯說：“沒了。”
沈浩鄙夷地說：“你這根本不算什麽呀。聽你的口氣，我還以為你接下來要說你吸過毒，參加過黑幫，身負命案，或者至少是你已經有孩子了什麽的。”
何亦雯被他氣笑了：“我看起來有那麽誇張嗎？你倒真是看得起我。”
“本來就是沒有多誇張啊！你一臉嚴肅，好像多大的事似的！”沈浩簡直有點氣憤了：“你的事根本沒有我的大！你想想我都被送去接受性騷擾培訓了！你知道這在美國多嚴重嗎？我要是在美國從了政，這都是終身汙點啊！你那些事，尤其是父母離婚什麽的，寫在申請大學的文書裏簡直都能加分！你怎麽能跟我比呢！”
何亦雯瞪著他：“餵！你一定要在這種事上攀比嗎？”
沈浩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事實啊！你本來就沒有什麽黑歷史。交過一個有婦之夫男朋友算什麽呀，這種事就算有錯，也是那個結婚的人有錯。他比你大那麽多，你當時有沒有21歲？最多就是剛成年吧？”
“可他為我花了很多錢。”何亦雯分辨：“我那不是正當的男女朋友關系……”
沈浩聳聳肩：“男朋友為你花錢有什麽問題？我什麽都沒幹，還給女孩子買橄欖球票呢。誰都願意對喜歡的人好。如果你現在經濟有問題，我也可以資助你啊。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說，你又不是為了錢跟他交往的。”
“你怎麽知道不是？”何亦雯賭氣說：“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為了錢。”
沈浩不以為意地說：“你工作那麽努力，怎麽會是為了錢？否則你這麽漂亮，你上什麽班啊？你再找個老頭包養你不就好了？你幹嘛總把自己說得那麽壞？”
何亦雯不說話了，沈浩近乎偏袒的態度讓她感動。她知道他此刻是真心的。但她想到了小時候，她曾經有個好朋友，有一天，吃飯的時候，那小女孩對何亦雯說：“我得過肝炎，你不會嫌棄我吧？”何亦雯當時也是連忙表忠心，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因此嫌棄她，自己就太不講義氣，太不夠朋友了。肝炎和友情比起來算什麽呢？可是沒過幾天，何亦雯就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麽堅定，之後她開始下意識地盡量避免和她一起吃飯。沈浩此刻無所謂，因為他喜歡她，所以她做什麽他都覺得沒問題。但這並不代表以後他也將仍然如此。
她笑了笑，說：“好吧。謝謝你的理解。今天實在太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兩人回到岸上，何亦雯叫了車，沈浩自覺地坐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讓何亦雯坐在後面。到了何亦雯小區門口，沈浩付了錢，也一起下了車。何亦雯說：“其實你可以讓這輛車繼續開到你家門口的——”
沈浩說：“我下車是有話跟你說。”
何亦雯說：“你今天的話說得夠多了。有什麽話下次再說吧。”
沈浩說：“不不不，這句話我剛才就想說，但是車上有司機，我不好意思說。就是你今天所說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你更好。我……”
何亦雯溫和地打斷他：“好了，你不用再說了，如果你半年後還這麽想，或許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在此之前，我只能把你當朋友。”
沈浩問：“你在考驗我嗎？半年並不長……”
何亦雯笑一笑：“是嗎？試試看。晚安。”
說完她轉身就走進了小區。
沈浩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她是他見過的最捉摸不定的女孩。在他年輕的心裏，半年並不長，又不是懸崖邊苦等十六年。半年，六個月而已，二十多個禮拜。半年不過是一個學期，甚至不夠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
但是何亦雯知道，在感情的世界裏，半年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長。愛情只能維持三個月，而半年，幾乎足以讓任何人冷靜下來。她懂得，因為她親自體驗過。
第二天，何亦雯到了辦公室，被告知最近的一次出差取消了，客戶計劃有變。她松了一口氣，最近出差多，也實在太忙了，這樣總算能稍微松一口氣。恰好沈浩說下了班想來找她，她就同意了。中午小薇招呼幾個女同事跟何亦雯一起，去附近一個好吃的日本料理吃午餐。
何亦雯就說：“我手頭好多事情呢，去不了。”
小薇說：“哎呀，那家的特價午餐特別好吃。一起去吧。”
何亦雯說：“下次吧，今天我外賣都點好了。”
小薇抱怨她幾句，也就跟另外幾個女同事熱熱鬧鬧地去吃飯了。不一會兒何亦雯的外賣來了，她去接外賣時，看到鐘嵐也還留在辦公室裏。
何亦雯昨晚聽了沈浩的中學往事，對鐘嵐有了些改觀。她自問如果換了自己是鐘嵐，一個男生剛對自己表白，轉眼又喜歡上了別人，然後又因此倒黴，她不幸災樂禍就已經算是厚道了。但鐘嵐對沈浩還是那麽夠意思，雖然方法令人一言難盡，但這種大度的態度著實難得。想到她一度還以為沈浩的交易出問題是鐘嵐搗鬼，心裏不免有點愧疚。
何亦雯就主動打招呼說：“你也沒去和她們一起吃日料？”
鐘嵐說：“我一會兒約了人吃飯。”
何亦雯隨口說：“有客戶啊。”
鐘嵐有點無奈地一笑：“不是啦……是一個剛認識的男生。”
“約會？”
“也不算啦。”鐘嵐有點厭倦地說：“就是親戚介紹的，非要請我吃飯，又礙著親戚的面子不好完全不理。所以就答應吃個中午飯，這樣吃完飯就說要回公司，不用待太久。”
何亦雯有點意外：“你還需要親戚給你介紹？我以為追你的人排大隊呢。”
鐘嵐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這樣的人，找男朋友才難呢。我們這個圈子裏，大部分男生真的就很無聊，就知道買車換女朋友。偶爾有幾個有內涵的，早就被搶跑了。可是家境不如我的男孩子，我爸爸又不同意，擔心他們另有所圖。”
何亦雯沒想到鐘大小姐還有這等煩惱，剛有點同情，鐘嵐又接著說道：“所以Eva，我真的好羨慕你。你就不用擔心這種事。如果有人喜歡你，肯定是愛你的人，不是圖你的條件。”
這話道理沒錯，但聽著卻十足別扭。何亦雯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大小姐，在你的眼裏，我的條件是有多差？
她現在知道鐘嵐就是這種風格，也不那麽計較了，就笑了笑，開始吃飯。鐘嵐這個人，就像沈浩說的，也不是心眼不好，就是處處讓人別扭。
等鐘嵐也出去了，何亦雯吃完了外賣，對著電腦忙碌時，亞當叫她到辦公室來。何亦雯進了辦公室，亞當開門見山地對她說：“Eva，有件事我要先私下告訴你，你不要聲張——劉申請了去瑞士的工作，那邊已經批準了。半年後他大概就會調過去。”
何亦雯很意外，沒想到劉哥這麽沈得住氣，事先完全不露口風。那接下來她會被分到哪裏？她突然意識到鐘嵐也是有可能的對象，頓時有點慌亂，公司不會想要把她調去當鐘嵐的手下吧？但是她記得老男人告訴過她，這種時候，一定不要先表露出自己的任何意圖。
她謹慎而鎮定地說：“是嗎？他沒有告訴過我。”
亞當看著她，說：“老板的意思是讓你去鐘嵐那一組。說實話她今年的業績不太理想，客戶沒有增長，利潤也不好。她的人脈很強，而你業務能力好。老板覺得你們可以互補。Belle當然是想要你過去的，但她那一組，說實話用誰都差不多。”
何亦雯心裏一沈，但她沒說話。如果公司一定要這樣安排，她只能去求Belle收留她。Belle若要幫她，又要去跟公司申請，又要得罪人。雖然Belle平時對她頗有好感，可她完全沒有把握Belle會為了她的事費心費力。
亞當接著說：“但是我覺得這個安排並不是很好。你的能力比鐘嵐強得多，資歷年齡又接近。讓她做你的老板對你不太公平。何況從公司發展角度來看，我也希望你能更好地發揮潛力。所以我對公司說，我認為你有實力接替劉的位置，實際上你已經是你們團隊的技術核心。”
何亦雯吃驚地看著亞當，她沒想到亞當如此替她著想。她連忙說：“謝謝，不管公司同意不同意，我真的已經很感激……”
亞當看著她說：“你先別忙著謝我。所以接下來半年你的表現至關重要，我會把劉的一部分工作安排給你。如果你表現得好，半年後他調到瑞士，你就接替他。否則，你可能只得去鐘嵐手下工作。”
何亦雯突然有點明白了：半年內，看你的表現。她太熟悉這種伎倆了。這是某種交換的暗示。這半年“表現”得好，你就升職。表現不好，就去做鐘嵐的手下。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她不動聲色地說：“謝謝，我會努力的。”
亞當鼓勵地對她說：“希望你有信心，你知道我一定我會盡全力幫你的。”
何亦雯點點頭，不卑不亢地說：“我需要認真地想一想。”
亞當說：“當然，我明白這給你的壓力會很大。”
何亦雯回到座位上，心裏亂成一團：怎麽辦？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原來，鐘嵐為沈浩辯護的方式，是把事情歸為文化差異導致的誤會。她說，沈浩來自一個古老而保守的國家，在那裏男女授受不親，普通異性朋友之間甚至很少單獨外出。所以沈浩以為女孩子同意單獨和他出來，就已經是對他有意。而且，在中國文化裏，女孩子是絕對不能主動的，只能由男孩子主動。在沈浩看來，女孩子已經給了他足夠強烈的暗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給予女孩子適當的回應。
鐘嵐一向是學校多元文化組織的活躍分子，她的這種解讀為沈浩贏得了不少同情，學校裏開始有一些同學呼籲理解少數民族風俗，還有人好奇地問沈浩“你們中國是不是婚前性行為都算違法”。沈浩討厭那些同情而帶點優越感的目光，好像他是來自非洲部落的野蠻人。但這個說法至少也算是幫了他的忙——在一部分人的心目中，他不是色魔，只不過是愚昧落後——雖然也很難說這兩個標簽哪個更糟糕。好在美國高中到了最後兩年，大家都各忙各的，又是走班制，沈浩忙於功課，讓這件事的糟糕影響緩解了很多。
何亦雯在心裏偷偷地翻了個白眼：這個方案真的很鐘嵐。但心裏也對鐘嵐多了幾分好感，至少，她是真心想幫忙。
沈浩說：“總之，本來我都把這件事快忘了。但見到她之後，我突然意識到，我應該自己告訴你。希望你不要對我有什麽不好的印象。”
何亦雯驚訝地說：“怎麽會？這不就是小孩子之間瞎鬧嗎？”
沈浩感激地看著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灑脫大方的女孩子。那……你是願意考慮我了嗎？”
何亦雯看著沈浩，此刻河中間夜光點點，柔和又浪漫。他煞有介事地交待的“黑歷史”，不過是中學時孩子間的胡鬧。他和她來自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過去，了解了自己的家庭，他對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嗎？就算他不介意，他的父母呢？用不著見面，何亦雯都可以想象沈浩的父母對沈浩女朋友的期待，不會是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再好的年輕男孩子背後，也都站著他們的父母。所謂成熟男人，就是凡事再也不用征詢父母的意見。
她決定將實情告訴他，讓他不要再對她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何亦雯微笑著說：“你剛剛講了你的黑歷史，現在輪到我來講講我的故事了。我的經歷比你覆雜很多，希望你聽了不要太驚訝。”
沈浩問：“你的故事？你有什麽故事？”
何亦雯說：“那天你見到了我父親，你知道他要做什麽嗎？他要買房子給我媽，但又要用我的名字。為什麽這麽麻煩？因為我父親早就和我媽離婚了，他另外有一個家，另外有孩子，他怕他的錢，最終落到外人手裏。我這次回家，就是挖空心思和我後媽鬥，好從我父親那裏多要點錢。你知道我為什麽去新加坡嗎？是因為只有那裏可以用高考成績申請到全額政府資助。否則我家裏不可能出錢讓我留學。但是我在新加坡倒也不缺錢，因為我大三時交了個男朋友，他是個事業成功的有婦之夫。聽說過二奶，小三嗎？這說的就是我。當然，我告訴你我現在單身，也沒有騙你。我畢業找到現在這份工作之後，就把他甩了。什麽叫過河拆橋，忘恩負義？說的也是我。”
沈浩看著她，好像有點發呆。何亦雯諷刺地一笑：“聽起來很假是不是？很遺憾，這都是真的。你現在明白為什麽我拒絕你了吧？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感謝你今天找了這麽個好地方，比起你那些中學生之間的小故事，我這些話才真是對著外人難以啟齒。好了，我們快回去吧。我明天還要出差。”
沈浩問：“等一等——這就是你要交待的黑歷史？沒了？就這點事？”
何亦雯一怔。沈浩接著說：“說來說去，不就是你小時候家裏窮，父母離了婚，然後你以前交過一個結過婚的男朋友，現在也早就分手了——我總結的沒錯吧？還有別的沒有？”
何亦雯說：“沒了。”
沈浩鄙夷地說：“你這根本不算什麽呀。聽你的口氣，我還以為你接下來要說你吸過毒，參加過黑幫，身負命案，或者至少是你已經有孩子了什麽的。”
何亦雯被他氣笑了：“我看起來有那麽誇張嗎？你倒真是看得起我。”
“本來就是沒有多誇張啊！你一臉嚴肅，好像多大的事似的！”沈浩簡直有點氣憤了：“你的事根本沒有我的大！你想想我都被送去接受性騷擾培訓了！你知道這在美國多嚴重嗎？我要是在美國從了政，這都是終身汙點啊！你那些事，尤其是父母離婚什麽的，寫在申請大學的文書裏簡直都能加分！你怎麽能跟我比呢！”
何亦雯瞪著他：“餵！你一定要在這種事上攀比嗎？”
沈浩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事實啊！你本來就沒有什麽黑歷史。交過一個有婦之夫男朋友算什麽呀，這種事就算有錯，也是那個結婚的人有錯。他比你大那麽多，你當時有沒有21歲？最多就是剛成年吧？”
“可他為我花了很多錢。”何亦雯分辨：“我那不是正當的男女朋友關系……”
沈浩聳聳肩：“男朋友為你花錢有什麽問題？我什麽都沒幹，還給女孩子買橄欖球票呢。誰都願意對喜歡的人好。如果你現在經濟有問題，我也可以資助你啊。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再說，你又不是為了錢跟他交往的。”
“你怎麽知道不是？”何亦雯賭氣說：“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為了錢。”
沈浩不以為意地說：“你工作那麽努力，怎麽會是為了錢？否則你這麽漂亮，你上什麽班啊？你再找個老頭包養你不就好了？你幹嘛總把自己說得那麽壞？”
何亦雯不說話了，沈浩近乎偏袒的態度讓她感動。她知道他此刻是真心的。但她想到了小時候，她曾經有個好朋友，有一天，吃飯的時候，那小女孩對何亦雯說：“我得過肝炎，你不會嫌棄我吧？”何亦雯當時也是連忙表忠心，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因此嫌棄她，自己就太不講義氣，太不夠朋友了。肝炎和友情比起來算什麽呢？可是沒過幾天，何亦雯就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麽堅定，之後她開始下意識地盡量避免和她一起吃飯。沈浩此刻無所謂，因為他喜歡她，所以她做什麽他都覺得沒問題。但這並不代表以後他也將仍然如此。
她笑了笑，說：“好吧。謝謝你的理解。今天實在太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兩人回到岸上，何亦雯叫了車，沈浩自覺地坐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讓何亦雯坐在後面。到了何亦雯小區門口，沈浩付了錢，也一起下了車。何亦雯說：“其實你可以讓這輛車繼續開到你家門口的——”
沈浩說：“我下車是有話跟你說。”
何亦雯說：“你今天的話說得夠多了。有什麽話下次再說吧。”
沈浩說：“不不不，這句話我剛才就想說，但是車上有司機，我不好意思說。就是你今天所說的一切，都讓我覺得你更好。我……”
何亦雯溫和地打斷他：“好了，你不用再說了，如果你半年後還這麽想，或許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在此之前，我只能把你當朋友。”
沈浩問：“你在考驗我嗎？半年並不長……”
何亦雯笑一笑：“是嗎？試試看。晚安。”
說完她轉身就走進了小區。
沈浩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她是他見過的最捉摸不定的女孩。在他年輕的心裏，半年並不長，又不是懸崖邊苦等十六年。半年，六個月而已，二十多個禮拜。半年不過是一個學期，甚至不夠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
但是何亦雯知道，在感情的世界裏，半年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長。愛情只能維持三個月，而半年，幾乎足以讓任何人冷靜下來。她懂得，因為她親自體驗過。
第二天，何亦雯到了辦公室，被告知最近的一次出差取消了，客戶計劃有變。她松了一口氣，最近出差多，也實在太忙了，這樣總算能稍微松一口氣。恰好沈浩說下了班想來找她，她就同意了。中午小薇招呼幾個女同事跟何亦雯一起，去附近一個好吃的日本料理吃午餐。
何亦雯就說：“我手頭好多事情呢，去不了。”
小薇說：“哎呀，那家的特價午餐特別好吃。一起去吧。”
何亦雯說：“下次吧，今天我外賣都點好了。”
小薇抱怨她幾句，也就跟另外幾個女同事熱熱鬧鬧地去吃飯了。不一會兒何亦雯的外賣來了，她去接外賣時，看到鐘嵐也還留在辦公室裏。
何亦雯昨晚聽了沈浩的中學往事，對鐘嵐有了些改觀。她自問如果換了自己是鐘嵐，一個男生剛對自己表白，轉眼又喜歡上了別人，然後又因此倒黴，她不幸災樂禍就已經算是厚道了。但鐘嵐對沈浩還是那麽夠意思，雖然方法令人一言難盡，但這種大度的態度著實難得。想到她一度還以為沈浩的交易出問題是鐘嵐搗鬼，心裏不免有點愧疚。
何亦雯就主動打招呼說：“你也沒去和她們一起吃日料？”
鐘嵐說：“我一會兒約了人吃飯。”
何亦雯隨口說：“有客戶啊。”
鐘嵐有點無奈地一笑：“不是啦……是一個剛認識的男生。”
“約會？”
“也不算啦。”鐘嵐有點厭倦地說：“就是親戚介紹的，非要請我吃飯，又礙著親戚的面子不好完全不理。所以就答應吃個中午飯，這樣吃完飯就說要回公司，不用待太久。”
何亦雯有點意外：“你還需要親戚給你介紹？我以為追你的人排大隊呢。”
鐘嵐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這樣的人，找男朋友才難呢。我們這個圈子裏，大部分男生真的就很無聊，就知道買車換女朋友。偶爾有幾個有內涵的，早就被搶跑了。可是家境不如我的男孩子，我爸爸又不同意，擔心他們另有所圖。”
何亦雯沒想到鐘大小姐還有這等煩惱，剛有點同情，鐘嵐又接著說道：“所以Eva，我真的好羨慕你。你就不用擔心這種事。如果有人喜歡你，肯定是愛你的人，不是圖你的條件。”
這話道理沒錯，但聽著卻十足別扭。何亦雯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大小姐，在你的眼裏，我的條件是有多差？
她現在知道鐘嵐就是這種風格，也不那麽計較了，就笑了笑，開始吃飯。鐘嵐這個人，就像沈浩說的，也不是心眼不好，就是處處讓人別扭。
等鐘嵐也出去了，何亦雯吃完了外賣，對著電腦忙碌時，亞當叫她到辦公室來。何亦雯進了辦公室，亞當開門見山地對她說：“Eva，有件事我要先私下告訴你，你不要聲張——劉申請了去瑞士的工作，那邊已經批準了。半年後他大概就會調過去。”
何亦雯很意外，沒想到劉哥這麽沈得住氣，事先完全不露口風。那接下來她會被分到哪裏？她突然意識到鐘嵐也是有可能的對象，頓時有點慌亂，公司不會想要把她調去當鐘嵐的手下吧？但是她記得老男人告訴過她，這種時候，一定不要先表露出自己的任何意圖。
她謹慎而鎮定地說：“是嗎？他沒有告訴過我。”
亞當看著她，說：“老板的意思是讓你去鐘嵐那一組。說實話她今年的業績不太理想，客戶沒有增長，利潤也不好。她的人脈很強，而你業務能力好。老板覺得你們可以互補。Belle當然是想要你過去的，但她那一組，說實話用誰都差不多。”
何亦雯心裏一沈，但她沒說話。如果公司一定要這樣安排，她只能去求Belle收留她。Belle若要幫她，又要去跟公司申請，又要得罪人。雖然Belle平時對她頗有好感，可她完全沒有把握Belle會為了她的事費心費力。
亞當接著說：“但是我覺得這個安排並不是很好。你的能力比鐘嵐強得多，資歷年齡又接近。讓她做你的老板對你不太公平。何況從公司發展角度來看，我也希望你能更好地發揮潛力。所以我對公司說，我認為你有實力接替劉的位置，實際上你已經是你們團隊的技術核心。”
何亦雯吃驚地看著亞當，她沒想到亞當如此替她著想。她連忙說：“謝謝，不管公司同意不同意，我真的已經很感激……”
亞當看著她說：“你先別忙著謝我。所以接下來半年你的表現至關重要，我會把劉的一部分工作安排給你。如果你表現得好，半年後他調到瑞士，你就接替他。否則，你可能只得去鐘嵐手下工作。”
何亦雯突然有點明白了：半年內，看你的表現。她太熟悉這種伎倆了。這是某種交換的暗示。這半年“表現”得好，你就升職。表現不好，就去做鐘嵐的手下。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她不動聲色地說：“謝謝，我會努力的。”
亞當鼓勵地對她說：“希望你有信心，你知道我一定我會盡全力幫你的。”
何亦雯點點頭，不卑不亢地說：“我需要認真地想一想。”
亞當說：“當然，我明白這給你的壓力會很大。”
何亦雯回到座位上，心裏亂成一團：怎麽辦？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