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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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人中，唯有鐘嵐態度從容，完全沒有受到這種緊張氣場的影響。她看到何亦雯和沈浩，先是有點驚訝，然後露出了怡人得體的微笑，對沈浩親昵地說：“沈浩！好久不見了呢。我都不知道你和我們公司有合作。”
沈浩局促地勉強笑了笑，說：“也是最近剛開始有合作意向。”
何亦雯給他們倆一個探詢的眼神，說：“你們認識……？”
鐘嵐笑了，好像何亦雯問的是什麽離奇的問題，似乎全天下都應該知道沈浩和她是老朋友：“是啊。我們是同一個中學的。而且……”
她暧昧地抿嘴一笑，但又不繼續說下去了，給人留下足夠的遐想空間。
鐘嵐在美國讀某個貴族中學這段優雅歷史全公司都知道。她很喜歡有意無意地提一提她在美國上高中的事情。每次只是只言片語，但因為提的次數足夠多，同事們也都知道了她在美國的那所學校歷史悠久，學費昂貴，申請時競爭極為激烈，只有最優秀的貴族子弟才能進去。知道她在美國高中時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打破了很多中國學生記錄。比如第一個亞裔啦啦隊長，第一個亞裔女性學生會副主席，第一個亞裔舞會皇後。在鐘嵐的敘述中，何亦雯覺得那所學校好像不是學習的，每天不是開派對，就是組織社交活動。
而沈浩雖然也說過他中學時光在美國度過，但他提起中學也只是說過參加競賽和學習，從沒有提過他上的是一所貴族學校。所以何亦雯從來沒有想到這兩個人居然是同學。
鐘嵐看何亦雯有點意外的樣子，就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浩：“怎麽你都沒跟Eva提過咱們的母校啊？”
沈浩的表情不自然地笑一笑，說：“何小姐很專業的，我們不太談跟工作無關的事。”
鐘嵐馬上親熱地看著何亦雯說：“當然了，Eva是我們行出名的女強人。你跟Eva合作，可要用心一點，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何亦雯很討厭“女強人”這個詞，聽著就有一種不討人喜歡，缺乏女性魅力的感覺。何亦雯在小城的時候曾被起外號“男人婆”，到現在都很介意有人說她像男人。尤其從鐘嵐嘴裏，在沈浩面前說出來，更令她覺得厭煩——鐘嵐比她職位高，她怎麽不說自己是女強人？她在沈浩面前做什麽暗示？
不等沈浩回答，鐘嵐又親熱地對何亦雯說：“你不用看我的面子給他交易做，凡事公事公辦。他也不是那種需要別人照顧的人。”
何亦雯淡淡地說：“最終能不能合作，是我老板說了算。”
鐘嵐笑著說：“說的也是。我正好要出去見客戶，你忙你的吧，我和沈浩一起走就行了。”
何亦雯註意到，她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且，雖然鐘嵐平時也是一副打了雞血的樣子，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她覺得鐘嵐的狀態似乎格外興奮。
何亦雯點點頭：“那太好了，我回座位了。”
沈浩有點遲疑，鐘嵐又對他補了一句：“正好我有事想問你呢。”
沈浩看向何亦雯，然而何亦雯說完剛才的話立刻轉過身走了。
鐘嵐笑吟吟地對沈浩說：“走吧，我們一起下樓。”
沈浩也就只好跟著鐘嵐走了出去。走了兩步，他還很不甘心地回頭看了看，可是何亦雯卻已經不見了。
鐘嵐帶著沈浩到了前廳，跟Cindy交待了兩句，順便就有意無意地又透露出沈浩是她的老熟人，沒想到今天在辦公室見到了。然後又突然想起來似的，說要回座位拿個東西，讓沈浩在這裏等她。
沈浩在門口等鐘嵐時，不由自主地往辦公室裏面看，想看到何亦雯是否會路過。他有點後悔剛才跟著鐘嵐出來了，也沒跟何亦雯正式告個別。但這會兒再特意跑進去找何亦雯，又有點小題大做——何亦雯最討厭他在公司跟她套近乎，他不想給她惹麻煩。雖然何亦雯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她一直忙於工作，就這樣回去工作了也很正常。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今天這種狀態有點別扭。
而在Cindy的眼裏，沈浩就是在魂不守舍地等著鐘嵐出來，不停地往裏張望。雖然她跟沈浩並不熟，但還是很八卦地笑道：“沈先生，這真是緣分啊。太巧了。”
沈浩腦子裏想著何亦雯，嘴裏心不在焉地說：“是很巧。”他想，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何亦雯只是太忙了。等晚上回家再和她聯系，請她出來見面就好了。
何亦雯並不是故意不和沈浩打招呼就走，她只是必須在自己失態之前離開。她希望自己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她還是經常做不到。
她清晰地感覺到沈浩自從見了鐘嵐，就立刻緊張起來。他好像有點做賊心虛，又似乎忙不疊地在鐘嵐面前與她劃清界限：“何小姐很專業的，我們不太談跟工作無關的事。”
他局促不安，手足無措，他就好像……一個偷情時被妻子抓住的丈夫。
何亦雯忍不住又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她看到鐘嵐婷婷裊裊地走在沈浩的身邊，突然覺得這兩人十分般配。他們都有那種養尊處優的孩子所特有的精致面孔。這兩個人一定是早就認識，而且關系不一般。
那一瞬間，何亦雯覺得鐘嵐前所未有的討厭。以前她也不喜歡鐘嵐，但程度不過就像厭煩一個不順眼的女明星，希望她少出來表演幾次。可是此時此刻，她深深地、情真意切地討厭鐘嵐。她討厭她到想看她出醜，看她倒黴。她討厭她輕描淡寫就把沈浩叫走，更討厭沈浩真的就跟著她走了。最討厭的是，沈浩在她面前一直游刃有餘，落落大方，見了鐘嵐卻那麽失魂落魄。何亦雯感覺到了巨大的侮辱，她最恨當別人曾經滄海難為水之後的替補隊員。難怪他可以那麽輕松大方地跟她告白，之後還可以心無芥蒂地與她吃飯閑聊。這分明就是不那麽在乎的表現，自己怎麽會沒想到這一點呢？
沈浩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有過一絲半點的局促羞澀，連老男人初次請她吃飯的時候，她都能感到他其實也有一點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想讓工作把這樁討厭的事踢到一邊。可是，紛紛擾擾的亂念仍然止不住地灌到腦子裏。理性的聲音告訴她犯不著這麽生氣。沈浩怎麽想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內心女神也不是錯。她也並非沒有遇到過那種很沒有誠意的追求者，每次她也不過在心裏鄙夷地翻個白眼就算了。
她為什麽這麽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呢？是因為沈浩嗎？有一點，但並不全是。
心底一個聲音告訴她：因為那個人不應該是鐘嵐。最令她生氣的，是他失魂落魄的對象是鐘嵐。
何亦雯終於明白了，原來內心深處，她對鐘嵐比想象得還要討厭一些。她不得不承認，這種討厭主要是來源於一種很不健康的情緒：嫉妒。
鐘嵐什麽都好，家世好，形象好，學歷好，性格好，人緣好，工作還努力，何亦雯有的她都有。何亦雯沒有的她也有。現在，還有沈浩這樣的可愛男生為她傾心。這個女人可真是討厭，仿佛就是為了襯托別人的不足而存在似的。
何亦雯坐在座位上，努力想工作，可卻被自己的情緒纏住，註意力無法集中。正在心煩意亂，劉哥過來，問她：“小何，你是在新加坡留學的對吧？”
何亦雯點點頭，劉哥馬上很感興趣地問了她很多瑣碎的問題。比如：新加坡功課忙不忙，教授水平高不高，平時學生放學都去哪兒之類。
原來劉哥的兒子馬上就要上高中了，覺得本地國際學校不夠好，正在計劃去海外上高中，然後直升海外大學。本來的計劃不是去英國，就是去美國，但劉太太聽說這兩個地方現在風氣不好，青少年普遍墮落，怕兒子功課沒學好，再學會了濫交抽大麻。聽說新加坡管得嚴，學生普遍老實，教育質量高，就又開始打聽新加坡的各項事宜。
劉哥絮絮叨叨地問著，比他對待任何一樁工作都上心。何亦雯也不由得打起精神回答，兩人聊了半天以後，她的情緒緩和了很多。劉哥雖然不是個能幹的上司，但倒真是個好丈夫好父親。難怪他在工作上如此平庸，這次可算看到他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哪兒了。世間大概還是有好男人的吧，只不過好男人可能都有點沒出息。
劉哥就這樣無意中幫了何亦雯的忙。他走之後，何亦雯逐漸冷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對鐘嵐的嫉妒既不理性，也不健康。鐘嵐並沒有做錯什麽。自己不應該總莫名其妙地把她當假想敵。她記得老男人曾經教給她很多職場上的金科玉律，其中之一就是不要在辦公室裏樹敵。
“怎樣才能沒有敵人呢？”當時還是大學生的何亦雯發愁地問老男人。她從小就擅長得罪人，敵人一直比朋友多。
老男人告訴她：“減少不必要的接觸，可以避免大部分矛盾。別看不慣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就不會隨便覺得人家討厭。”
“真的可以做到嗎？”何亦雯有點懷疑。
“當然。心裏做不到，表面上也能做到。很多人最後放棄很好的職位都不是因為工作能力，而是因為人際關系。”
“對方過來挑釁，說一些討厭的話呢？”
“不想聽可以跟他說你要去廁所。”老男人笑道逗她：“必要時甚至可以捂著肚子皺著眉頭說。”
“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呢？有時候真的特別生氣。”何亦雯問。
“一句話也別說，趕緊離開現場。最好能趕緊去做一件無關的事情讓自己註意力分散。哪怕找女秘書去八卦一下當天的娛樂新聞也行。當然，最好的辦法是——”他開始吻她：“來找我。我會給你解決一切問題。”
他很喜歡給她講這些職場上的小技巧。一個人有了得意的本事，難免想要有觀眾欣賞，可有些看家本事又不好四處賣弄。沒有什麽聽眾比這樣一個年輕、美麗且聰慧的異性更理想了。何亦雯記得，老男人經常誇獎何亦雯是個聰明勤奮的好學生。第一次聽他誇自己聰明時，何亦雯很高興，想起了一些同齡的男生對自己的評價：“可是很多人都說男人都不喜歡聰明女人。還說什麽聰明的女人不漂亮，漂亮的女人不聰明。”
“聰明人的存在就是對笨人的冒犯。”老男人輕蔑地笑了：“笨人最討厭聰明人。”
那時候何亦雯還傻乎乎地覺得他是真的懂她，欣賞她。後來她才知道，這純粹是一個老男人的自戀所致。太笨的女孩不能欣賞他的偉大，也學不會乖巧懂事。事業成功的老男人，都想要一個知情識趣的紅顏知己在旁說著可愛的貼心話，但若真是智慧與他們旗鼓相甚至略勝一籌，又會令他們沒有安全感。缺乏社會經驗的聰慧少女最能滿足他們全部的需求。
此刻想起老男人，她有一點懷念。她知道她和他分開是她做的最對的事情之一。可是，每當心煩意亂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想念那個永遠可以告訴她該怎麽辦的人。
她試著學著老男人的思路去看這件事，發現討厭的根源其實還是沈浩。如果不是因為他，鐘嵐也仍舊不過是個有點招人煩的同事。是沈浩心裏有女神還亂撩撥別人，別說是何亦雯本來就煩鐘嵐，任哪個女生遇到這種狀況心裏也不會覺得很舒服。難怪古人都說紅顏禍水，沈浩這種不負責任的大兒童還是離遠點好。
劉哥剛走沒一會兒，小薇就跑了過來，小聲問：“怎麽回事？我剛剛看見鐘嵐跟沈浩有說有笑地出去了？她這是要挖你墻角嗎？”
何亦雯的心情已經平靜了很多，她說：“他們好像以前是中學同學。”
小薇提醒何亦雯：“我看她這是對沈浩還有意思。你沒看見她帶著沈浩出門的那副樣子呢，還特意讓沈浩在前臺又等了她一會兒，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何亦雯若無其事地說：“管她呢，他們之間的事，跟我沒關系。”
小以為真，說：“幸虧你不喜歡沈浩。否則她這樣，我真懷疑是針對你。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她和沈浩的關系不一般，小心她在交易上拆你的臺。”
“她能怎麽拆我的臺？”
“告訴沈浩別跟你合作唄。讓你白忙活一場。”小薇小聲說：“我覺得她做得出來。我不信她看不出沈浩對你有意思。”
“不至於。再說沈浩對我也沒意思。”何亦雯笑笑，心想小薇就是嫉妒鐘嵐，總嫌她對鐘嵐的不滿不夠強烈，所以總在她面前把鐘嵐說得很不堪。但是捫心自問，鐘嵐其實除了表現欲太強，以及總想在辦公室裏做慈善之外，也並沒有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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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中，唯有鐘嵐態度從容，完全沒有受到這種緊張氣場的影響。她看到何亦雯和沈浩，先是有點驚訝，然後露出了怡人得體的微笑，對沈浩親昵地說：“沈浩！好久不見了呢。我都不知道你和我們公司有合作。”
沈浩局促地勉強笑了笑，說：“也是最近剛開始有合作意向。”
何亦雯給他們倆一個探詢的眼神，說：“你們認識……？”
鐘嵐笑了，好像何亦雯問的是什麽離奇的問題，似乎全天下都應該知道沈浩和她是老朋友：“是啊。我們是同一個中學的。而且……”
她暧昧地抿嘴一笑，但又不繼續說下去了，給人留下足夠的遐想空間。
鐘嵐在美國讀某個貴族中學這段優雅歷史全公司都知道。她很喜歡有意無意地提一提她在美國上高中的事情。每次只是只言片語，但因為提的次數足夠多，同事們也都知道了她在美國的那所學校歷史悠久，學費昂貴，申請時競爭極為激烈，只有最優秀的貴族子弟才能進去。知道她在美國高中時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打破了很多中國學生記錄。比如第一個亞裔啦啦隊長，第一個亞裔女性學生會副主席，第一個亞裔舞會皇後。在鐘嵐的敘述中，何亦雯覺得那所學校好像不是學習的，每天不是開派對，就是組織社交活動。
而沈浩雖然也說過他中學時光在美國度過，但他提起中學也只是說過參加競賽和學習，從沒有提過他上的是一所貴族學校。所以何亦雯從來沒有想到這兩個人居然是同學。
鐘嵐看何亦雯有點意外的樣子，就似笑非笑地看著沈浩：“怎麽你都沒跟Eva提過咱們的母校啊？”
沈浩的表情不自然地笑一笑，說：“何小姐很專業的，我們不太談跟工作無關的事。”
鐘嵐馬上親熱地看著何亦雯說：“當然了，Eva是我們行出名的女強人。你跟Eva合作，可要用心一點，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何亦雯很討厭“女強人”這個詞，聽著就有一種不討人喜歡，缺乏女性魅力的感覺。何亦雯在小城的時候曾被起外號“男人婆”，到現在都很介意有人說她像男人。尤其從鐘嵐嘴裏，在沈浩面前說出來，更令她覺得厭煩——鐘嵐比她職位高，她怎麽不說自己是女強人？她在沈浩面前做什麽暗示？
不等沈浩回答，鐘嵐又親熱地對何亦雯說：“你不用看我的面子給他交易做，凡事公事公辦。他也不是那種需要別人照顧的人。”
何亦雯淡淡地說：“最終能不能合作，是我老板說了算。”
鐘嵐笑著說：“說的也是。我正好要出去見客戶，你忙你的吧，我和沈浩一起走就行了。”
何亦雯註意到，她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且，雖然鐘嵐平時也是一副打了雞血的樣子，但是今天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她覺得鐘嵐的狀態似乎格外興奮。
何亦雯點點頭：“那太好了，我回座位了。”
沈浩有點遲疑，鐘嵐又對他補了一句：“正好我有事想問你呢。”
沈浩看向何亦雯，然而何亦雯說完剛才的話立刻轉過身走了。
鐘嵐笑吟吟地對沈浩說：“走吧，我們一起下樓。”
沈浩也就只好跟著鐘嵐走了出去。走了兩步，他還很不甘心地回頭看了看，可是何亦雯卻已經不見了。
鐘嵐帶著沈浩到了前廳，跟Cindy交待了兩句，順便就有意無意地又透露出沈浩是她的老熟人，沒想到今天在辦公室見到了。然後又突然想起來似的，說要回座位拿個東西，讓沈浩在這裏等她。
沈浩在門口等鐘嵐時，不由自主地往辦公室裏面看，想看到何亦雯是否會路過。他有點後悔剛才跟著鐘嵐出來了，也沒跟何亦雯正式告個別。但這會兒再特意跑進去找何亦雯，又有點小題大做——何亦雯最討厭他在公司跟她套近乎，他不想給她惹麻煩。雖然何亦雯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她一直忙於工作，就這樣回去工作了也很正常。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今天這種狀態有點別扭。
而在Cindy的眼裏，沈浩就是在魂不守舍地等著鐘嵐出來，不停地往裏張望。雖然她跟沈浩並不熟，但還是很八卦地笑道：“沈先生，這真是緣分啊。太巧了。”
沈浩腦子裏想著何亦雯，嘴裏心不在焉地說：“是很巧。”他想，或許是自己想多了，何亦雯只是太忙了。等晚上回家再和她聯系，請她出來見面就好了。
何亦雯並不是故意不和沈浩打招呼就走，她只是必須在自己失態之前離開。她希望自己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她還是經常做不到。
她清晰地感覺到沈浩自從見了鐘嵐，就立刻緊張起來。他好像有點做賊心虛，又似乎忙不疊地在鐘嵐面前與她劃清界限：“何小姐很專業的，我們不太談跟工作無關的事。”
他局促不安，手足無措，他就好像……一個偷情時被妻子抓住的丈夫。
何亦雯忍不住又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她看到鐘嵐婷婷裊裊地走在沈浩的身邊，突然覺得這兩人十分般配。他們都有那種養尊處優的孩子所特有的精致面孔。這兩個人一定是早就認識，而且關系不一般。
那一瞬間，何亦雯覺得鐘嵐前所未有的討厭。以前她也不喜歡鐘嵐，但程度不過就像厭煩一個不順眼的女明星，希望她少出來表演幾次。可是此時此刻，她深深地、情真意切地討厭鐘嵐。她討厭她到想看她出醜，看她倒黴。她討厭她輕描淡寫就把沈浩叫走，更討厭沈浩真的就跟著她走了。最討厭的是，沈浩在她面前一直游刃有餘，落落大方，見了鐘嵐卻那麽失魂落魄。何亦雯感覺到了巨大的侮辱，她最恨當別人曾經滄海難為水之後的替補隊員。難怪他可以那麽輕松大方地跟她告白，之後還可以心無芥蒂地與她吃飯閑聊。這分明就是不那麽在乎的表現，自己怎麽會沒想到這一點呢？
沈浩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有過一絲半點的局促羞澀，連老男人初次請她吃飯的時候，她都能感到他其實也有一點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想讓工作把這樁討厭的事踢到一邊。可是，紛紛擾擾的亂念仍然止不住地灌到腦子裏。理性的聲音告訴她犯不著這麽生氣。沈浩怎麽想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內心女神也不是錯。她也並非沒有遇到過那種很沒有誠意的追求者，每次她也不過在心裏鄙夷地翻個白眼就算了。
她為什麽這麽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呢？是因為沈浩嗎？有一點，但並不全是。
心底一個聲音告訴她：因為那個人不應該是鐘嵐。最令她生氣的，是他失魂落魄的對象是鐘嵐。
何亦雯終於明白了，原來內心深處，她對鐘嵐比想象得還要討厭一些。她不得不承認，這種討厭主要是來源於一種很不健康的情緒：嫉妒。
鐘嵐什麽都好，家世好，形象好，學歷好，性格好，人緣好，工作還努力，何亦雯有的她都有。何亦雯沒有的她也有。現在，還有沈浩這樣的可愛男生為她傾心。這個女人可真是討厭，仿佛就是為了襯托別人的不足而存在似的。
何亦雯坐在座位上，努力想工作，可卻被自己的情緒纏住，註意力無法集中。正在心煩意亂，劉哥過來，問她：“小何，你是在新加坡留學的對吧？”
何亦雯點點頭，劉哥馬上很感興趣地問了她很多瑣碎的問題。比如：新加坡功課忙不忙，教授水平高不高，平時學生放學都去哪兒之類。
原來劉哥的兒子馬上就要上高中了，覺得本地國際學校不夠好，正在計劃去海外上高中，然後直升海外大學。本來的計劃不是去英國，就是去美國，但劉太太聽說這兩個地方現在風氣不好，青少年普遍墮落，怕兒子功課沒學好，再學會了濫交抽大麻。聽說新加坡管得嚴，學生普遍老實，教育質量高，就又開始打聽新加坡的各項事宜。
劉哥絮絮叨叨地問著，比他對待任何一樁工作都上心。何亦雯也不由得打起精神回答，兩人聊了半天以後，她的情緒緩和了很多。劉哥雖然不是個能幹的上司，但倒真是個好丈夫好父親。難怪他在工作上如此平庸，這次可算看到他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哪兒了。世間大概還是有好男人的吧，只不過好男人可能都有點沒出息。
劉哥就這樣無意中幫了何亦雯的忙。他走之後，何亦雯逐漸冷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對鐘嵐的嫉妒既不理性，也不健康。鐘嵐並沒有做錯什麽。自己不應該總莫名其妙地把她當假想敵。她記得老男人曾經教給她很多職場上的金科玉律，其中之一就是不要在辦公室裏樹敵。
“怎樣才能沒有敵人呢？”當時還是大學生的何亦雯發愁地問老男人。她從小就擅長得罪人，敵人一直比朋友多。
老男人告訴她：“減少不必要的接觸，可以避免大部分矛盾。別看不慣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就不會隨便覺得人家討厭。”
“真的可以做到嗎？”何亦雯有點懷疑。
“當然。心裏做不到，表面上也能做到。很多人最後放棄很好的職位都不是因為工作能力，而是因為人際關系。”
“對方過來挑釁，說一些討厭的話呢？”
“不想聽可以跟他說你要去廁所。”老男人笑道逗她：“必要時甚至可以捂著肚子皺著眉頭說。”
“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呢？有時候真的特別生氣。”何亦雯問。
“一句話也別說，趕緊離開現場。最好能趕緊去做一件無關的事情讓自己註意力分散。哪怕找女秘書去八卦一下當天的娛樂新聞也行。當然，最好的辦法是——”他開始吻她：“來找我。我會給你解決一切問題。”
他很喜歡給她講這些職場上的小技巧。一個人有了得意的本事，難免想要有觀眾欣賞，可有些看家本事又不好四處賣弄。沒有什麽聽眾比這樣一個年輕、美麗且聰慧的異性更理想了。何亦雯記得，老男人經常誇獎何亦雯是個聰明勤奮的好學生。第一次聽他誇自己聰明時，何亦雯很高興，想起了一些同齡的男生對自己的評價：“可是很多人都說男人都不喜歡聰明女人。還說什麽聰明的女人不漂亮，漂亮的女人不聰明。”
“聰明人的存在就是對笨人的冒犯。”老男人輕蔑地笑了：“笨人最討厭聰明人。”
那時候何亦雯還傻乎乎地覺得他是真的懂她，欣賞她。後來她才知道，這純粹是一個老男人的自戀所致。太笨的女孩不能欣賞他的偉大，也學不會乖巧懂事。事業成功的老男人，都想要一個知情識趣的紅顏知己在旁說著可愛的貼心話，但若真是智慧與他們旗鼓相甚至略勝一籌，又會令他們沒有安全感。缺乏社會經驗的聰慧少女最能滿足他們全部的需求。
此刻想起老男人，她有一點懷念。她知道她和他分開是她做的最對的事情之一。可是，每當心煩意亂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想念那個永遠可以告訴她該怎麽辦的人。
她試著學著老男人的思路去看這件事，發現討厭的根源其實還是沈浩。如果不是因為他，鐘嵐也仍舊不過是個有點招人煩的同事。是沈浩心裏有女神還亂撩撥別人，別說是何亦雯本來就煩鐘嵐，任哪個女生遇到這種狀況心裏也不會覺得很舒服。難怪古人都說紅顏禍水，沈浩這種不負責任的大兒童還是離遠點好。
劉哥剛走沒一會兒，小薇就跑了過來，小聲問：“怎麽回事？我剛剛看見鐘嵐跟沈浩有說有笑地出去了？她這是要挖你墻角嗎？”
何亦雯的心情已經平靜了很多，她說：“他們好像以前是中學同學。”
小薇提醒何亦雯：“我看她這是對沈浩還有意思。你沒看見她帶著沈浩出門的那副樣子呢，還特意讓沈浩在前臺又等了她一會兒，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何亦雯若無其事地說：“管她呢，他們之間的事，跟我沒關系。”
小以為真，說：“幸虧你不喜歡沈浩。否則她這樣，我真懷疑是針對你。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她和沈浩的關系不一般，小心她在交易上拆你的臺。”
“她能怎麽拆我的臺？”
“告訴沈浩別跟你合作唄。讓你白忙活一場。”小薇小聲說：“我覺得她做得出來。我不信她看不出沈浩對你有意思。”
“不至於。再說沈浩對我也沒意思。”何亦雯笑笑，心想小薇就是嫉妒鐘嵐，總嫌她對鐘嵐的不滿不夠強烈，所以總在她面前把鐘嵐說得很不堪。但是捫心自問，鐘嵐其實除了表現欲太強，以及總想在辦公室裏做慈善之外，也並沒有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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