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難馴

關燈
過去的事情被破開條口子。

雖然沒有全然說清, 但兩人都能明顯感覺到,對待彼此的態度隱隱有了變化。尤其於姜疏寧而言,他們之間其實只差一層尚未被揭開的薄膜。

然而他們格外有默契的, 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點。

在南奧湖這邊養了幾天傷。

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同居的那些日子。傅西庭雖說傷了手, 但公司的事務一應都須得他處理,只在家裏休息兩天,又重新開始朝九晚五的生涯。

而姜疏寧因為腿傷, 只好跟時裝雜志那邊請了假。

到傅西庭生日前兩三天,姜疏寧讓之前的助理林笛陪她去了趟攝影棚,把之前堆積的工作處理完。

恰好次日周三,每逢戚靈咖啡館休息的日子。

兩人約好去市中心錦華大廈逛街, 給傅西庭挑挑生日禮物。兩人隔著網絡商量許久,始終沒什麽結果。

便打算去專櫃店選一選。

早上八點, 姜疏寧先去了趟醫院。

覆查結果表明恢覆的正常,送姜疏寧下樓時, 紀衡還提起要傅西庭按時來檢查。

從醫院離開,她打車去到相約的商場。

然而戚靈過來的路上堵車, 姜疏寧只好在門口等她。

過了五六分鐘, 戚靈打來電話。

她在那頭氣急敗壞:“我都跟司機說別走那條路, 他非跟我講那邊不堵車,氣死我了!”

“別生氣。”姜疏寧笑,“現在到哪兒了?”

“我讓他靠邊下車了。”

聞言, 姜疏寧問清楚她的位置, 慢慢朝那邊走。

兩人沒掛電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直到往前走了一百米, 極為寬闊的平坦場地, 姜疏寧迎面撞上了傅老爺子。

四年未見, 他年邁了許多。

茂密的銀發被妥帖地打理至腦後,白凈的面容上,帶著照舊和藹可親的笑。雙手杵著紅木龍頭拐杖,神色坦蕩,看上去等待她已久。

電話那頭戚靈的聲音逐漸遠去。

姜疏寧腳步驟停,握住手機的指尖用力,怔忡地望著對面。

“昭昭?我跟你說話呢,怎麽不理我呀。”戚靈擡高聲音,擔心地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

“快說話呀,你傷剛好,可別……”

姜疏寧:“我看到傅家老爺子了。”

戚靈的聲音瞬間頓住,很快,她那邊傳來呼呼的風聲,以及她因為奔跑而顫抖的話:“你別走動,我很快過來。”

看傅老爺子朝她悠閑攤手的模樣,姜疏寧抿唇:“這次可能沒辦法避過去了。”

“你——”

姜疏寧:“你慢慢過來,我速戰速決。”

撂下這句話,姜疏寧掛斷電話。

提步朝傅老爺子走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愈發接近,姜疏寧雙手插在大衣兜裏,眼眸清亮地盯著他:“好久不見,老爺子。”

“的確是挺久。”傅老爺子感慨,“既然打招呼了,不如咱們找個地方坐下說說話?你看怎麽樣。”

姜疏寧眼風瞥過不遠處的男人,笑意涼涼:“在您這兒,我可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聞言,傅老爺子爽朗笑出聲。

他手底下的人很快找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姜疏寧跟在他身後,慢步走進,等傅老爺子示意她選位置的時候,刻意挑了個靠近門口的地方。

見狀,傅老爺子無奈笑起。

服務員送來兩杯美式。

等她走後,傅老爺子率先開口:“我聽說你回來很久了?現在在做什麽。”

姜疏寧垂下眼:“承蒙您高擡貴手,還是老本行。”

“是嗎。”傅老爺子的雙手交握,放在桌面,“前些天發生的事情我有所耳聞。突然讓人請你上車,嚇壞了吧?”

姜疏寧掀起眼皮看向他。

傅老爺子耐心道:“怎麽了?”

“我只是好奇,當年做出那些惡心事的你,現在遇見我,怎麽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姜疏寧忍不住感嘆,“僅憑你的那段視頻,可是害得我跟他不淺啊。”

傅老爺子:“但我其實在幫你,不是嗎?”

“你幫我?”姜疏寧面上的表情霎時精彩絕倫,不可置信地笑,“逼我離開四年,你說是在幫我。”

傅老爺子無辜:“可你的確因此而名聲大噪,不是嗎?”

“難道你以為我需要嗎!”姜疏寧驟然擡高聲音,卻又因為場合而不得不壓抑,眼尾染紅,“我從來沒想以分開的方式,來得到事業的升華。”

“但你不得不承認,這已經發生了。”

姜疏寧笑意漸隱,牙關輕咬:“所以我又回來了。”

聽她這樣說,傅老爺子外露的善意也隨之收斂。

姜疏寧無所畏懼一般,手肘撐住桌沿,上半身緩緩前傾:“我又要跟他在一起了,老爺子。”

“……”

“這次我不會做任何選擇,我只要他。”

姜疏寧住進南奧湖的事,傅老爺子早在他們住進去的半個小時內,就已經知曉。

此前原本想阻止他們倆接近。

可沒想到弄巧成拙,一場車禍反倒令二人住進同一屋檐。

思及此,傅老爺子緩緩開口:“視頻洩露也無所謂?”

“……”

那則視頻像一把大刀。

游蕩在頭頂太久,從那年被因此而脅迫,一直到在敘利亞地震受傷昏迷前,都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墜落。

可意外來的突然,夢境把姜疏寧心底潛藏最深的心魔,徹徹底底地勾了出來。

是傅西庭。

也正是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姜疏寧清醒。其實從一開始被逼離開,雖然視頻是整件事的導火索,但歸根究底,是姜疏寧骨子裏的自卑,與遇事就退縮的膽怯。

終究還是她不相信,會有人無條件地站在她身後。

也因此,而極度的不信任傅西庭。

姜疏寧這人自認沒什麽優點,甚至連樣貌優越,在她眼裏都並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兒。

但好在這兩年,漸漸學會不再回頭看。

或許是年歲漸長,從前尤為計較的,眼下卻不那麽在意了。

於是當被再度提醒時,姜疏寧很輕地偏了下頭:“洩露?那又能怎麽樣呢。想讓我身敗名裂?想看傅西庭拋棄我?”

“……”

“可以啊。大不了我不當公眾人物,可傅西庭還是我的,我又沒什麽損失。”姜疏寧無所謂地笑了起來,“但我這個人最睚眥必報,生平最恨被人玩弄。當初黎應榕怎麽進去的,你應該沒忘記吧。”

“……”

提及尚在獄中的黎應榕,傅老爺子的眼神稍稍變化,看著面前的年輕人,默不作聲。

不得不說,他的確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

當年黎應榕栽得有多慘,傅老爺子並沒有忘記。

也正是明白,姜疏寧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凡被她揪住弱點,勢必會被剝下一層皮的性子。

所以當初才會哪怕不擇手段,也要逼走她。

可此刻看姜疏寧油鹽不進。

傅老爺子眼神莫測,別開臉:“你現在倒真是讓我高看。”

手機在桌面震動起來。

姜疏寧垂眸看,是戚靈打過來的電話。應該是已經到了地方,怕她出什麽事,所以始終沒有掛斷。

她隨手接通,說了咖啡館的位置。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姜疏寧從兜裏翻出一張一百,擡起一口未動的咖啡杯,壓在下面:“我自己買單。”

不料傅老爺子突然出聲問:“你知道傅西庭很早就把視頻原件拿走了嗎?”

“……”

姜疏寧動作一頓,“什麽?”

見她的神色並不似作假,傅老爺子的笑意變得難以琢磨了幾分,驚訝揚眉:“他居然什麽都沒跟你說嗎?”

姜疏寧:“你這話什麽意思?”

傅老爺子:“孩子,不要太自信。”

“……”

“他早就知道你為什麽離開,可偏偏都不說,現在又看你重新入了他的圈套,你覺得會是為什麽?”

對他最後一句話充耳未聞,姜疏寧追問:“你剛才說,視頻原件被傅西庭拿走,是什麽時候的事?”

逛了半個小時,最後什麽也沒挑下。

戚靈見姜疏寧始終心不在焉,以為她是被傅老爺子影響了心情,便帶著她找了個茶室歇腳。

戚靈碰了碰姜疏寧的胳膊:“想什麽呢?”

“嗯?”

“逛街就不在狀態。”戚靈吃了顆花生,“是不是那死老頭子又跟你說什麽有的沒的了?”

姜疏寧收斂起思緒:“他倒沒說什麽。”

其實還是說了。

是在她走後次年的二月初。

傅老爺子去隔壁省會參加會議的那個晚上,蘭園三棟只有傅清平一人在家,忽然間,傅西庭帶人從外破門而入。

一行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緊隨其後。

傅清平嚇得連滾帶爬,看到傅西庭闖進來時,甚至還以為看到了當年拿著牛皮鞭,趕來教訓他的傅濯。

然而傅西庭沒有分給他一絲註意力。

直接去到二樓,站在書房門口,面帶刀疤的趙潘幾步上前,一腳踹開了緊閉的房門。

走廊內燈光盈盈,中式風的紅漆木在光下熠熠生輝。

整棟別墅內風聲鶴唳,廚房裏的幾個傭人,逃竄在一處,甚至連尖叫都不敢發出。

而傅西庭就在那樣的場合下。

讓人搜出了裝有原件視頻的U盤,他走到傅清平面前,攤開掌心說:“看清楚,我只拿走了這個。”

“……”

“丟了其他東西,可別賴在我頭上。”

從傅老爺子口中敘述出來,那夜的傅西庭宛若修羅,整個人隱匿在黑暗中,踏著夜色闖入他家。

不近人情到令人生畏。

咖啡館靠近馬路的一側是偌大的幾張玻璃。

窗外極其明亮的光線灑落進來,姜疏寧的耳膜轟鳴聲響,根本聽不清楚傅老爺子在說什麽。

唯獨能聽清的,是他最後幾句挑撥的話。

“你以為會是為什麽?他其實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你就這麽成為他心裏的一根刺。”

“想把你得到手,再狠狠拔掉。”

“他只是想報覆你。”

“……”

姜疏寧揉了揉耳朵。

移開視線,神色怔忡地看著茶室貼有裝飾品的墻面,漸漸地,她又忍不住開始神游。

原來傅西庭那麽早就知道了。

那他知道的那一瞬間,腦子裏在想什麽?會不會連續反問自己,明明已經對她好到極致,為什麽該是兩個人面對的事,卻什麽都不告訴他。

會不會在懊惱,如果接到那四通電話。

或許那時候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盡管傅老爺子剛才不遺餘力地,將傅西庭知曉這件事的結果往另一個極端引去,可姜疏寧是個明辨是非的成年人。

她學不來用耳朵聽。

滿眼都是,從前用肚子給她暖腳、遇到危險,甚至不顧自己安危以命搏命的傅西庭。

與傅老爺子所料想的並不相同。

得知這事後,姜疏寧絲毫沒有懷疑傅西庭的用心,反而突如其來的酸澀與愧疚將她淹沒。

難以忍耐地次次回想,要是當初再相信一些就好了。

“我去。”戚靈翻著朋友圈,自言自語地說,“這人總算是恢覆正常了啊。”

霧氣彌漫了視野,聽見戚靈的聲音,姜疏寧回過神。怕被她擔心,只好一手撐住臉,轉向另一側眨了眨眼睛。

試圖讓眼裏的淚花消失。

指尖刮過眼角,抹掉細碎的水漬。

姜疏寧刻意壓下情緒,湊過去轉移註意力:“怎麽了?”

“我說紀衡呢。”戚靈將屏幕轉過來,“這人太奇葩了,這幾年過段時間就要發發日常,搞得我都以為,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了。”

聞聲,姜疏寧笑起來:“人家追你,不得讓你知道他生活上進,品行端正。專門發給你看的唄。”

戚靈無言以對,幹脆點進他朋友圈:“但你看看這發的都是些什麽東西,還不如發自拍呢。”

“那你意思是說他帥嘍?”

“……”

見戚靈一臉問號。

姜疏寧笑著翻出紀衡的朋友圈,隨手給他新轉發的“外傷疾病如何預防”點了個讚。

戚靈看了眼她的屏幕:“他居然沒刪你啊?”

“我也不清楚。”

一邊說著,姜疏寧一邊點開之前草草略過的照片。而後職業習慣似的,兩只並攏張開,放大照片上的細節。

“不過你別說,他有些時候拍的這——”

剩下的話驟然驚愕在喉嚨裏。

手機屏幕內,被姜疏寧無意點開的一張玻璃照,放大後,模模糊糊從玻璃裏看到一剪側影。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很快,姜疏寧遲鈍地將照片往後翻。

一張一張,這四年裏每一張照片都被她局部放大,直至滑到最後,那張生日照片。

拉至最大幅度的角落裏。

其實有虛虛交疊著兩條長腿,邊角的分割處,還耷落著一只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到的手。而那只手的中指,戴著與傅西庭眼下的左手上,如出一轍的鉑金戒指。

姜疏寧的心跳猝然加快,每一下都狠狠擡起,重重落下。

原來從始至終,傅西庭都沒有離開過她的生活。縱然不知道這是傅西庭的示意,還是紀衡的一意孤行。

可傅西庭那樣的性格,他不同意,難道紀衡能違逆?

姜疏寧盯著屏幕,渾身血液都開始逆流。

此時才明白。

紀衡發的這些,根本不是給戚靈展示健康生活。

而是與起初戚靈頻繁提起傅西庭一樣,是想告訴她,不要忘了傅西庭。

耳邊戚靈的聲音變得模糊,呼吸加重,甚至連握住手機的指尖,都在不斷發抖。

她自以為已經很勇敢,正在努力朝他走去。

殊不知,傅西庭從沒走遠。

在這一刻,姜疏寧很想見到他。

去往明盛大樓的路上。

姜疏寧的腦海裏閃現過無數的畫面,就像當初從臨城起飛離開時那樣。只不過這次不同,是她奔向他。

出租車停在門口。

下車後,姜疏寧看著近在咫尺的大門,洶湧的情.潮久久難以平息。走著走著,她無意識地小跑起來。

腳踝傳來的輕微酸意令她清醒。

然而停頓三秒,姜疏寧帶著笑意又加快了步伐。

或許是上次的經歷,鄭恒特意跟前臺叮嚀過,見姜疏寧衣袂翩翩地進來,前臺立馬迎上前帶路。

姜疏寧被送到專用電梯門口。

道過謝,她忽視了前臺的好奇打量,幾步走進電梯。

看著顯示屏緩慢上升的數字,一如她此刻心急如焚的心境,姜疏寧察覺出來,閉上眼睛狠狠吐出口氣。

卻在睜眼的剎那間,心跳又跟著數字增加。

直到電梯門打開。

她從來沒有這樣渴求過一件事,也沒有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一個人。在總裁辦員工區紛紛傳來的視線中,姜疏寧穿過寂靜的走廊,越過鄭恒的辦公室。

幾乎迫不及待地,推開了傅西庭的門。

同一時刻。

辦公室裏的說話聲停下,姜疏寧的視野正中間虛無旁人,眼眸亮的驚人,她的額角生出細微的汗意,只停留片刻,就控制不住地邁開步子,撲進傅西庭的懷裏。

像夢裏很多次那樣喊:“傅西庭。”

緊繃的情緒在後腰被摟住的那瞬間,徹底煙消雲散。

她聽不見傅西庭說了什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只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強壯有力。

原本想等到傅西庭生日再說的。

她始終覺得,一年四季合適的時間點有很多,可最有意義的時刻正是他的生日。

是姜疏寧陪他的第一個生日。

但臨到關頭才發現。

任憑時間節點如何有意義,都同樣是被人類所賦予,而此時此刻,她遵循內心來到這裏。

就已經是是天時地利的好時刻。

“我喜歡你。”

話音落,姜疏寧沒顧上傅西庭是什麽表情,只知道擡起自己的臉,想要讓他看到自己眼裏,只有他倒影的念頭愈發強烈。

而目之所及處,傅西庭的瞳孔微縮。

姜疏寧的眼底染著薄薄的光,像是因奔跑而產生的霧,又像激動亢奮後的水汽,仿若流光般漂亮奪目。

她重重咽了兩下幹澀的喉。

壓制下想落淚的沖動,睜大眼睛,似是怕傅西庭沒能聽清剛才的話,從而一字一頓地重覆:“我說我喜歡你。”

“……”

“這次你聽到了嗎。”

作者有話說:

嗚嗚鋪墊這麽多天只為這一刻,哽咽撒花。

繼續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