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難馴

關燈
不知是誰報了警。

被撞的車身四周飄起極為明顯的煙霧, 嗆人的濃煙與空氣同時躥入鼻間。警笛聲環繞,很快,來了兩輛警車。

姜疏寧看見傅西庭行至後排車座, 用力拽開門。

而後他的手伸入車廂, 直接拽住胳膊,將她拉扯出去。

腳剛落地,姜疏寧察覺到腳踝隱約蔓延的痛感, 只是此時毫無心思去觀察傷勢。

她直勾勾地盯著傅西庭。

“你有沒有事?”

傅西庭眉心緊蹙著,手掌斷斷續續觸碰她的肩背。直到姜疏寧搖頭,他才把她拽進懷裏,啞著聲音喊:“姜疏寧。”

姜疏寧擡頭:“啊?”

傅西庭喉結滾動:“你嚇死我了。”

從接到電話但無人吭聲的那刻起。

傅西庭心裏就有塊石頭處於懸空的位置, 而後又從保鏢那兒得來,姜疏寧被人擄上車的消息。

幾乎沒有多想, 他迅速開車按照定位追了過來。

多年前因為那幾通電話沒能接到,從而導致的後果已經太過慘烈, 傅西庭不想再去嘗試。

直到現在懷裏有了實物感,他才松了口氣。

姜疏寧抿唇, 小聲說:“你接到我的電話了?”

傅西庭的心跳如雷貫耳, 低低嗯了聲:“這次我沒錯過。”

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

但此時此刻, 姜疏寧覺得傅西庭的情況更奇怪些,慢慢推開他,伸手摸了摸傅西庭明顯僵硬的左手肘關節。

姜疏寧睜大眼:“你受傷了!”

“小事。”傅西庭說, “你確定自己沒事?”

盯著他的左手看了會兒, 姜疏寧點頭:“我沒問題。”

傅西庭確定好她的神色後,讓保鏢上前守著, 自己走到一邊記錄情況的警察身邊。

兩人之間的距離變遠。

寒風瑟瑟, 姜疏寧冷得抖了下。

過了十幾分鐘。

警車將那三人帶走調查, 傅西庭走到邁巴赫跟前,拉開後排車門,拿出黑色大衣往這邊走。

行至姜疏寧面前,將衣服披在她肩頭。

看著他行動明顯不太自然的左手,姜疏寧順手拽住傅西庭的袖口,作勢要去摸他的胳膊:“你手怎麽了?”

“習慣性脫臼,不要緊。”

聽傅西庭習以為常的語氣。

姜疏寧楞了一瞬,緊跟著就有點生氣:“你知道自己是什麽情況,還那麽不顧後果地撞過來。”

“那要不然怎麽辦。”傅西庭笑了,“看你被帶走嗎?”

姜疏寧抿唇:“可你受傷了。”

因為她不夠再仔細些,讓他們有機可乘,從而才會出現,傅西庭以身犯險的情況。

是她的問題,所以連斥責都無法開口。

大概看明白了姜疏寧的心思,傅西庭揉了把她的腦袋,彎腰看她:“覺得愧疚啊?”

姜疏寧心裏悶悶地嗯了聲。

傅西庭笑:“那你陪我去趟醫院吧。”

聞言,姜疏寧立馬擡起頭。

“不願意嗎?”傅西庭的眉頭輕擡,低聲輕嗤,“原來愧疚也是假的,小沒良心的。”

“……”

姜疏寧也不分辯。

看到鄭恒將車停在不遠處,她一聲不吭地,拉起傅西庭的右手就往那邊走。只是剛擡腿的那一刻,刺痛隱約襲來,她的步子沒忍住停了一拍。

怕被傅西庭察覺出,於是強忍著難受繼續朝前走。

忽然間,腳下驟然騰空。

姜疏寧低低驚呼,下意識擡手勾住傅西庭的脖子,隨即就要掙紮著下來:“你是不是瘋了!”

“別亂動。”傅西庭的面色不太好看,調侃道,“傷殘一個總比兩個強得多,我可還在等你伺候我。”

姜疏寧想到他的胳膊,一動也不敢動,提醒道:“但你手肘脫臼了,我是一百斤,不是十斤。”

“你有一百斤?”

說著,傅西庭不信似的往起掂了掂:“我沒覺得重。”

“……”

莫名覺得心情發悶。

姜疏寧移開眼,知道自己勸不了他,只好不再亂動,小心翼翼地靠上他的肩。

兩人坐上車。傅西庭便闔眸不再說話,靠近車門一側的左手微微垂落,甚至能看的見手肘腫起的弧度。

姜疏寧想拿手機搜搜網頁。

卻又郁悶的想起,她的手機早被丟在了路上。

見傅西庭神色並不好看,姜疏寧沒打擾他。

直到車子停在了醫院門口,一早得到消息的紀衡等在路邊,穿著白大褂坐在輪椅上。

下車後。

傅西庭繞過另一邊,拉開車門扶住姜疏寧,等她站穩,才偏頭對紀衡說:“你很想坐這個是吧?”

“……”

不知道他怎麽這麽暴躁。

紀衡迅速起身,推著輪椅到姜疏寧面前:“我一點兒都不想坐呢,這是給姜妹妹準備的。”

自從上次會所一別,姜疏寧跟紀衡並未再見。

眼下被他照顧,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謝謝你。”

一行人陸續朝醫院大廳走去。

乘坐電梯上了四樓外科,傅西庭把姜疏寧送到辦公室門口,隨意地摸了下她的腦袋:“讓紀衡給你看看。”

“那你呢?”

傅西庭:“我去那邊檢查。”

話音剛落,姜疏寧拽住他的袖口:“我不能跟你一起嗎。”

她的表情看上去委屈巴巴的。原本這種事可以自行決定,但無奈腳踝又腫了起來,只好任人宰割。

傅西庭看了她幾秒,隨後嘆息:“你聽話。”

這話一出,姜疏寧頓時啞口無聲。

不僅她沒有異議,包括旁邊的紀衡,也詫異地來回打量兩個人,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傅西庭看他:“你有什麽事?”

“你們,”紀衡招來護士推姜疏寧進辦公室,這才繼續說,“這是和好了?”

傅西庭的眼神微頓:“還沒有。”

“都做那麽親密的動作了,這還沒有?”紀衡不能理解,“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傅西庭的視線越過他,落在姜疏寧的背影上。

過了好半晌,他才開口:“你不明白。”

紀衡懶得再插手他們之間的事。

擺擺手,讓剛出來的護士領傅西庭去主任那邊,而後他轉過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姜疏寧單手托腮,百無聊賴地看著窗臺上的多肉盆栽。

剛聽見腳步聲,紀衡就在她身後說:“你猜那盆花是誰送給我的?”

“靈靈嗎?”

紀衡打了個響指,笑起:“這點你跟傅西庭就不一樣了,他非說我是去市場買的。”

“他比較喜歡開玩笑。”姜疏寧找補。

紀衡走過來,半蹲在她面前:“我還不知道他那德行。”

看到姜疏寧腫的不算嚴重的腳踝,紀衡又問:“這怎麽受傷的啊?關節受傷要是養不好,很容易有後遺癥。”

姜疏寧下意識問:“他是嗎?”

紀衡一楞:“什麽是嗎?”

“傅西庭是因為沒有養好,”姜疏寧用力抿了下唇,“所以才變成現在這樣,反覆脫臼嗎?”

“算是,但也不是。”

姜疏寧聽不明白。

紀衡伸手,將她扶到皮質的醫用床上,一手拽來小推車,坐在姜疏寧的腿邊,放緩力道檢查她的傷勢。

“你應該經常見到,傅西庭左手中指有一枚戒指吧。”

仔細回想後,姜疏寧點頭:“是舊傷嗎?”

“應該是十七歲那年吧,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左胳膊完全是被卸掉的,中指被利器砍了一半。當時我們都在,但場面太混亂了,我只記得他的左臂差點保不住。”紀衡說,“後來又是在那場車禍裏,傷了同一只手。”

說到這裏,紀衡無奈地笑了一聲:“雖然後來覆健的差不多了,但左手肘還是會慣性脫臼。”

腳踝上被紀衡貼了張冰敷貼,冰涼的感覺鉆進皮膚裏,大大減少了灼熱感。

姜疏寧撐在床沿的手收緊:“他當年的事,你知道嗎?”

“江北的圈子也就這麽大點,要說知道,我其實知道的沒有老鐘多,但要說不知道也不太可能。”紀衡在小推車翻出彈力繃帶,隨口問,“你要聽嗎?”

“……”

意識到這或許是有關傅西庭,最深處的秘密。

姜疏寧垂下眼,很認真地在問過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成為那個真正了解傅西庭的人。

當她發現,並不想面對傅西庭一無所知的時候。

姜疏寧喉嚨吞咽,很輕地點了下頭。

“我要聽。”

“麻煩你了。”

主任辦公室內。

傅西庭由鄭恒陪著去拍了X光片,等待的過程裏,他率先回到辦公室,坐在沙發上閉眼休息。

手肘處的痛意頻繁襲來。

眼下姜疏寧不在跟前,傅西庭才敢稍稍露出端倪,額角滲出細汗,唇色與臉色同樣煞白。

見他這樣,外科主任開了兩片止痛藥。

把水杯與藥遞給他,低聲說:“結果還得二十多分鐘,你要是困,就去我休息室睡會兒。”

傅西庭咽下藥,扯了扯嘴角:“哪兒那麽矯情。”

“行。”主任聞言樂了,拿起筆記本與保溫杯準備去開會,經過他時笑著說,“那過段時間你姑姑回來,問起可別說我沒把你看顧好。”

傅西庭:“您趕緊走吧。”

辦公室的門被拉上。

傅西庭喘了口氣,疼痛令白襯衫徹底濕透,黏黏糊糊地粘在脊背上,格外難受。

想到主任臨走前說的話。

傅西庭沒忍住又笑開。主任與姑姑傅蓉是高中同學,年輕的時候,他追過傅蓉,後來兩人交往了一段時間,發現越磨合越合拍,反倒沒了愛情的火花。

兩人分開之後,做了很多年的老友。

他們的關系令人艷羨。

也因此,傅西庭的耳邊閃過紀衡剛才問的話。

“你到底還想怎麽樣啊。”

紀衡的家庭圓滿幸福。

父親年輕的時候曾是江北有名的花花公子,後來一朝遇見他母親,迅速墜入愛河甚至浪子回頭。

時至今日,他父母的感情也依舊很好。

所以他並不會懂,傅西庭到底在意什麽。

他的父母皆是無聲無息的死去。

臨行前的最後一面,傅西庭哪個都沒見到,以至於不告而別的行為,在他眼中此生難以原諒。

在等待重新相遇的四年裏。

傅西庭擁有了很多耐心,無數次的安撫焦躁,抹平想要去將從未離開過視野的姜疏寧綁回來。

可是下次呢?

下次再遇到麻煩,她是不是又要退縮。

重逢後,想將她壓進懷裏的欲望,在每一次看到她時,都不斷地達到最高峰。

但沒辦法。

他想等姜疏寧自己走過來。

等她主動靠近,等她主動提起和好,等她主動說喜歡。

傅西庭想等姜疏寧在這段感情裏,站的位置與他平齊時,再去做出同等的回應。

傅老爺子很明白打蛇打三寸。

饒是強大如傅西庭,縱然可以心無芥蒂的等在原地,但這次也沒有辦法,再像從前那樣先一步靠近。

好在他如今有的是耐心。

……

又過了十幾分鐘,鄭恒拿著檢查結果回來,途中遇見開完會的外科主任。兩人一起回到辦公室。

發現他還是如同過往每一次那樣,屬於慣性脫臼,沒有其他問題。便開了活血化瘀的藥,又照例打上石膏。

等到這一切處理完,姜疏寧也被紀衡推了過來。

迎面碰見後。傅西庭掃過她出神的並不明顯的表情,視線緩慢上移,落在紀衡那張臉上。

四目相對。

傅西庭沒什麽情緒的挑眉問:“幹什麽了?”

“給她冰敷了,順便綁了一層彈力繃帶。”紀衡答非所問,把人送到電梯口,將輪椅遞給鄭恒,“那我就不送你們了。”

傅西庭哼笑:“繃帶能綁大半個小時?”

沒等到紀衡說話,反倒姜疏寧開口:“應該不算久吧?”

“……”

傅西庭的眼漸漸垂落,盯向她:“你們倆。”

極其疑惑的三個字吐出,而後他來回打量他們兩人,神情意味深長,帶了點懷疑地問:“所以。”

“現在有什麽事情,是你們知道,但我不知道的嗎?”

“……”

話音落,正好電梯門打開。

紀衡但笑不語地目送他們進去,一直到電梯門合上,傅西庭都沒有等到想要的回答。

視線下垂,傅西庭看向姜疏寧。

從紀衡辦公室出來,她仿若就一直在出神,話也不多,但別人說話她又能聽得見。

越看越奇怪。

傅西庭瞇了下眼睛,心理逐漸浮現一些不太好的念頭。

走出醫院,兩人坐上車。

傅西庭一手傷著沒辦法系安全帶,餘光瞥過身側,暗示意味極濃地咳了一聲。

正在拉安全帶的姜疏寧微頓。

意識到什麽,她松開手,低垂著眼瞼湊過去。

距離漸漸被拉近,姜疏寧素凈的小臉,就那麽明晃晃的在他眼底蹭動,傅西庭喉結上下滑動。

“怎麽不說話。”傅西庭問,“傷口疼?”

姜疏寧摸索到安全帶,幫他系好,又調整兩下扭曲的帶子。聞言,她擡起眼:“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在想什麽?”

姜疏寧沒吭聲。

見她不說話,傅西庭忽地被勾起興趣:“跟我說說唄?你跟紀衡聊了什麽東西,苦大仇深的。”

“……”姜疏寧摸了摸臉,“我哪有。”

傅西庭側眸緊盯著她:“跟我有關系?”

沈默三秒,姜疏寧含糊點頭。

“行。”傅西庭大度的不再計較,“那你快點想。想完之後跟我說一聲。”

車子逐漸駛向回家的路。

行至分岔路口,鄭恒回頭問:“老板,是先送姜小姐回家,還是先送您回去?”

“先送——”

“先送他!”

姜疏寧飛快的語速令傅西庭側目,見她始終看向窗外,莫名覺得有點意思。傅西庭支起右手,撐住下頜。

食指輕輕在臉側敲了敲。

五六分鐘後,抵達公寓樓下。

車內一片寂靜。

傅西庭主動出聲:“還沒想好嗎?”

“想好了。”姜疏寧側身對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對面的綠化帶,開始做鋪墊,“剛才紀衡跟我說,習慣性脫臼是因為病後沒有養好,這種情況其實還挺不方便的。”

傅西庭饒有興致:“嗯。”

“所以我覺得,你這次可能要恢覆一段時間。”姜疏寧舔了舔唇角,覺得始終背對他也不太好,於是轉回身,眼神亂飛,最後莫名其妙地又與傅西庭的眼對上。

她索性直白道:“我要跟你同居。”

“……?”

傅西庭的目光瞬間變了味。

同一時刻,姜疏寧也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說的似乎有些惹人遐想連篇,趕緊解釋:“你是因為我受傷的,我覺得,人不能沒有良心。”

傅西庭:“嗯?”

“我覺得我還挺有良心的。”姜疏寧拐彎抹角半天,最後頻繁舔著下唇,艱難出聲,“所以我應該得照顧你。”

傅西庭怔楞一秒,很快低低笑出聲。

被他笑的心煩,姜疏寧幹脆破罐子破摔,語氣加重:“你趕緊選,是讓我搬來跟你住,還是你住我家。”

傅西庭笑得氣息顫顫。

過了好半晌,他才呼吸不勻地說:“你怎麽照顧我?難道要用你那殘缺的腿嗎?”

“……”

見姜疏寧變了臉色。

傅西庭見好就收,斂起笑意正色道:“行,去你那兒。”

姜疏寧松口氣。突然覺得這句話有些歧義,正要改口時,只見傅西庭又笑著別開臉:“讓我也嘗嘗被金屋藏嬌的滋味。”

“……”

作者有話說:

居然沒有一個人猜對!可惡,大額紅包我私吞惹。

更新時間:晚六點,有加更就是零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