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難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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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

電視裏不知道播的哪部電影, 男女主角在花田裏對望,回憶彼此的過往時,笑起來的聲音格外刺耳。戚靈在廚房收拾洗理臺, 姜疏寧躺在沙發消食, 隨意地翻著手機。

不規則的吊燈光芒極盛。

姜疏寧眼皮耷拉,指尖滑動屏幕,忽而看到什麽, 點進去停了下來。

等到戚靈出來,姜疏寧側過身問她:“你最近累嗎?要不要找個按摩師上門按按?順便泡個腳。”

戚靈擦掉手上的水說:“可以啊。”

說完,她徑直坐在姜疏寧旁邊,扭身靠過去:“對了, 我這幾天住你這邊啊,家裏有面墻漏水, 我請了人去修。”

姜疏寧沒有異議。挑了個看起來靠譜的師傅下單,草草看過按摩師的名片, 按滅手機屏幕:“過兩天跨年,想去玩嗎?”

戚靈看著電視:“你有想去的地方?”

“這不是跟你商量嗎。”

戚靈想了想, 突然翻出紀衡的微信, 往上滑動聊天記錄, 找出他前幾天發來的定位:“咱們去這兒吧?”

“麗都會所?”姜疏寧接過手機,邊看邊說,“你什麽時候跟紀衡關系這麽好了呀。”

戚靈抿唇:“你還好意思跟我提這個。”

姜疏寧:“?”

“不然你以為那年傅西庭是怎麽弄來你手機號的。”說到這件事, 戚靈頓時來氣, “紀衡跟狗皮膏藥似的,壓根不顧場合, 也不去上班, 那兩天就纏著我。”

姜疏寧低低笑起:“他是不是喜歡你?”

“鬼知道。”戚靈翻了個白眼, “平時看著挺靠譜一人,怎麽為了兄弟能臉皮都不要了。”

姜疏寧垂眸掃過評論區:“我看他是想趁機接近你。”

這句話莫名耳熟。

對視一眼,兩人各自笑開。

過往隨著時間而流逝,曾經不敢提及的,現在也變得逐漸敢面對。想到剛到蘇黎世那半年,每每戚靈說起傅西庭,她總是刻意避免的場景。

姜疏寧說:“你那會兒怎麽總跟我提傅西庭啊?”

“還不是紀衡那個二百五。”戚靈皺眉,“我都納悶。你走沒多久他就來我跟前,見天說可得註意你的心理問題,讓我學著給你脫敏,千萬別因此抑郁。”

“……”

“然後我過去一看,你那擺爛的狀態,又怕真的像紀衡說的那樣,就只能按他說的來。誰讓他是醫生呢。”

聞言,姜疏寧好笑地問:“那後來怎麽不提了?”

“我看你莫名其妙又對他上心了啊。”戚靈邊說邊拿遙控器快進電影,嘀咕,“演的什麽鬼玩意兒。”

抽空瞥了眼屏幕,姜疏寧舔舔嘴唇:“也不是又上心。”

反應過來,戚靈猛地坐起身:“好家夥,合計我成了你國內消息傳遞的媒介了是吧?”

“哎!”姜疏寧忍不住笑,抓住她的胳膊抱進懷裏,“那我不是沒人聯絡嗎,誰知道你察覺的那麽快。”

戚靈無語吐槽:“大姐,半年了好嗎。”

姜疏寧但笑不語,聽見她納悶道:“不過說起來,紀衡也是奇怪,好端端讓我在你面前多提傅西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想你在國外也被洗腦呢。”

“……”

這一晚上的信息量有點大,姜疏寧笑了笑,吃飽轉不動的腦子在這一刻並未多想。

又聊了會兒,話題扯回麗都會所。

今晚的按摩師來的很快。

不到八點四十,門鈴被按響,姜疏寧起身打開門。

只見一位穿著米黃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背著工作包,面戴口罩,眉眼彎起與她打招呼:“是姜小姐嗎?”

這稱呼有些奇怪。

但聯想到軟件上登記的信息,她將人迎進來:“你們今晚店裏人不多嗎?來得這麽快。”

“這個點正好沒人。”中年女人放下工作包,直接道,“我先給您二位誰按?”

戚靈從小沙發站起來:“先給她吧,我去洗個澡。”

家裏正好有用來泡腳的木桶,中年女人自覺地去打好熱水,讓姜疏寧泡會兒熱水腳。

看著她忙前忙後,姜疏寧心裏那股奇怪愈重:“我看您應該是新來的吧?之前選了師傅上門,就沒您這麽周到。”

女人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試試看水燙不燙?”

“還行。”姜疏寧說,“您貴姓?”

女人走到她身後:“我姓趙。”

姜疏寧的眼前閃過剛才點的那位足療師名片,正要接話時,趙師傅忽而捏住她的肩頸窩,緩慢按壓。

被酸爽的感覺刺中,姜疏寧瞇起眼睛,轉移了註意力。

趙師傅敲打她的肩膀,手掌扶住姜疏寧的胳膊來回轉動,輕輕一拉一扯,又換到另側重覆這個動作。

“肩膀會疼嗎?”

姜疏寧搖頭:“偶爾疲勞肌會酸。”

“常年舉相機就是這樣。”趙師傅解釋,“平時不要伏案太久,電腦前坐的時間長也會導致肩井穴酸痛。”

姜疏寧眼神微動:“您知道我常年舉相機?”

“……”

意識到說錯話,趙師傅笑意一僵,趕緊找補:“我外甥很喜歡攝影,之前他有提起你,還去看過你在國外的攝影展。我見過你的照片。”

“是嗎?”姜疏寧訝異。

木桶裏的水溫度轉涼,姜疏寧擦幹腳趴好。

不料趙師傅直接上手按在她的腰窩處,那裏曾在地震裏為了救人而受過傷,留下大約七厘米左右的疤痕。

平時沒什麽感覺,唯獨陰雨天會脊椎疼痛。

姜疏寧覺得癢,輕輕嘶了聲。

趙師傅的力道倏而一頓:“這裏疼嗎?受過傷?”

“今年五月左右吧,被石板砸過。”姜疏寧換了個姿勢,臉埋進臂彎裏,“其實痊愈的差不多了。”

趙師傅嗯了一聲:“能把衣服撩起來看看嗎?”

“可以。”姜疏寧閉上眼。

後腰的衣服被掀起來,女人溫熱的手掌在她皮膚上滑過,耐心地詢問傷口周圍的情況。等檢查完,她心裏也有了數。

給姜疏寧按了會兒後背。

很快,戚靈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

半小時後,女人背著工作包出了小區。

她走出大門,徑直前往花園邊的死角,拉開副駕門坐進去,伸手摘下口罩說:“沒什麽大問題。”

“那小問題是什麽?”

趙悅吟被這追問逗笑。

她打開車內昏黃的頂燈,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十天半月都不見聯絡我一次,為了這小姑娘,你倒還挺上心。”

傅西庭稍頓:“小姨。”

“打住。”趙悅吟笑出聲來,“那小丫頭恢覆的不錯,自己應該有註意過這方面。但以後要註意保暖,否則會引起腿部神經的問題,年齡大了更遭罪。”

傅西庭神色嚴謹:“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就是,”趙悅吟擡手在他胳膊扇了下,“房事要註意節制,別看她現在沒感覺,陰雨天的時候傷口能疼死。”

“……”

“看看把她折騰成什麽樣兒了,渾身沒一處好的。”

傅西庭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偏過頭。

見敲打得差不多了,趙悅吟推開門說:“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去,有時間回來吃飯,你外公念叨你呢。”

目送趙悅吟進了旁邊小區,傅西庭收回眼。

視線透過車窗,從下往上遙遙看向姜疏寧家亮著燈的那面落地窗,倒映在傅西庭的眼底變成小小的光點。

一片寂寥。

這幾天中午晚上從公司下班,傅西庭都會繞一圈,開車到這邊來,在大門外停留半個小時。

可惜窗簾始終緊閉,他根本看不見姜疏寧的人影。

直到今天下午,傅西庭在不經意看見戚靈的出現時,稍稍松口氣,又到夜色降臨,房子裏有了燈光,他才徹底放心。

不是沒想過進去找人,可傅西庭頻頻反問,自己以什麽身份去,那天已經強制跟她上了床,之後人還是跑了。

難道還要繼續像之前那樣嗎?

捫心自問,傅西庭不想。

元旦節前夕,姜疏寧回了趟原先的工作室。

之前因為走的太過匆忙,什麽話都沒留下,後來去到國外穩定好,姜疏寧才跟林笛他們告知了去向。工作室依舊開著,辦公室裏也始終留有姜疏寧的位置。

跟他們吃了頓飯,沒幾天就到了跨年夜。

按照戚靈說的,兩人打算去麗都會所跨年,照片裏面,會所是中式風裝修,主打懷舊色彩。

隨著直播平臺發展,這裏成為近幾年格外火的一家跨年網紅點,在江北新區的半山腰上。

跟城中心的距離不遠不近,開車過去得三個半小時。

兩人原本想七點出發,過去正好十點半。

聽說每年去打卡的都是小年輕們,跟著他們玩玩游戲,等時間差不多了,從會所後修築的臺階去到涼亭。

雖然江北不準放煙花,但最起碼也熱鬧。

可誰知今晚都是出門湊熱鬧的,路上車擠車,等到開出北四環,已經到了十點半。

姜疏寧看著窗外:“不會在車上過年吧?”

“只要這條高架不賭車。”戚靈猶豫兩秒,“我能趕在十二點前把你送到山上。”

姜疏寧嘆息:“那咱們什麽時候回來?”

“在上面玩兩天唄,聽紀衡說風景可好了。”戚靈穩住方向盤換了個道,“反正剛開年沒事兒,就當散散心了。”

姜疏寧沒有拒絕。

安靜下來,她突然想起,好幾年前在臨城的最後一個夜晚。

那時匆匆忙忙地乘坐高鐵過去,剛出站點,她隨便在軟件裏定了間房,司機拉她去酒店時,恰好看見工作人員在拆除宣傳牌。

牌子上印的標識正是那年的煙花盛典。

出租車緩緩駛過,姜疏寧忍不住回頭張望。

司機從後視鏡看清她的動作,笑著用當地話問:“小姑娘,你該不會是來看煙花的吧?”

“沒有了嗎?”姜疏寧看他。

司機將車窗開了點縫,眼睛在風裏微微瞇起:“可別提這事兒了。宣傳倒是好得很,時間跟地點都定下了,誰知道突然出了個什麽政.策,拒絕一切聚眾活動。”

“……”

“這不是,立馬取消掉了。”

司機惆悵的語氣宛若那年冬日的天氣。

臨城常年霧霾厚重,甚至偶爾會嚴重到影響出行,整個城市霧蒙蒙的,看不清前方的路。

當時姜疏寧為分手而難過。

本以為能留在國內再看一場盛大的煙花,當是對這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做告別,可誰曾想,竟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她。

在車內的後半段路,姜疏寧怔忡而絕望。

滿心怨懟著錄下視頻,會讓她聲名狼藉的傅老爺子,怨懟著導致走向這一步的姜曼枝。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了。

也曾經勇敢地想要走到傅西庭身邊,可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亦不和。好像在她這裏,從來沒有被眷顧過一次。

但說到底,姜疏寧還是最最怨恨自己的。

始終不敢敞開心扉,全身心去信任傅西庭,於是變成那樣的結果,是她自作自受。

也是在那瞬間,姜疏寧才恍然明白,不是所有的大張旗鼓都會有好的結果,愛而不得才是人間常有的事。

思及此,姜疏寧慢慢地回過神。

輕嘆一聲,她偏頭看向逐漸駛上山的外景。

盤山公路下,是連接成線的霓虹燈光,高架經過的車輛,也變成了螻蟻般渺小的黑點。

抵達半山腰,左側開辟出一條平坦的道路。

戚靈打轉方向盤開過去,又走了五六分鐘,看見用來停車的大片空地。找到空位,戚靈利落地倒車入庫。

在路上耽擱的時間有些長,戚靈喝了不少水,一下車,她忍不住彎腰朝廁所奔去。

接過戚靈扔來的鑰匙,姜疏寧穿好外套。

下車後,剛剛聽見車門落鎖聲。

砰——

整個天空驟然被點亮成花海,姹紫嫣紅的煙花冉冉升起,在與視線平齊的空中紛然綻放。

姜疏寧被震得趔趄,面目錯愕地看向山底。

無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手指扶在道路邊的紅漆木欄上,眼底的驚艷也被染成了五顏六色。

她低聲喃喃:“是煙花啊。”

腦海中不知閃過多久之前的某個畫面,姜疏寧垂落的手指慢慢攥緊,一股滾燙濃郁的熱潮卷入心扉。

看了約莫有半分鐘。

會所裏的人紛紛跑了出來,都站在院子裏朝山下看去,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不可置信的驚喜。

煙花燃過的味道有些嗆鼻。

姜疏寧眼皮微動,走上臺階後進了會所。

房間裏的空氣清新些,姜疏寧在門口緩了緩,問到廁所的方向,她提步往那邊而去。

會所大廳裏人很少。

燈籠裏艷麗的紅光在夜晚看上去有些詭異,姜疏寧下意識加快步子,甚至不敢去觀察四周的裝飾,跨過門檻去了後廊。

暖色調的壁燈柔和繾綣。

踩在腳下的木質地板極為舒適,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弱聲響。外頭的煙花照亮了上空,偶爾幾道零星的光灑落進來。

襯得整個長廊宛若夢境一般。

然後就在這縹緲的夢裏。

姜疏寧往前,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傅西庭。

他斜靠著廊下的柱子,指尖夾著一根煙,明明滅滅的火星猩紅刺目。震天響的煙花敲動耳膜,他仿若毫無知覺,垂眸安靜地盯著地面。

直到幾秒鐘後,傅西庭掀起眼簾。

姜疏寧撞入他的視線。

畫面宛若被放了慢鏡頭,傅西庭的身後是色彩斑駁的墻面,眼底的情緒如同歷經千帆後的洶湧波濤。

壓抑又消極,灼傷了姜疏寧的眼。

她的步伐沒有停頓,直直走向傅西庭。

在即將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男人提前擡手碾滅了剩下的半支煙,而後尤為熟練地將面前的煙霧揮散。

被這隨意的動作撥動心弦。

再次想到剛看見煙花那瞬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念頭,姜疏寧眼睫輕眨,步子漸漸放緩。

“傅……”

“新年快樂。”

傅西庭打斷了她的話,目光直直看過去,在姜疏寧眸間帶上異色,轉頭看向他的同一時刻。

他又呢喃:“今年有了。”

四年前約好在臨城看的那場煙花。

帶著宿命穿越時空,來到了四年後的同一個夜晚,那年沒有的,今年都有了。

作者有話說:

我這癡情的好大兒啊,活該你有老婆!

繼續紅包!!

順便專欄作收和預收摩多摩多求收藏啦,接檔是《婚婚欲睡》和《不逾[先婚後愛]》,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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