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刺玫

關燈
傅西庭回到了奧森花園。

打開門, 迎面而來的幹燥空氣裏,似有若無的還飄散著姜疏寧喜歡的那款香水。

徑直走進臥室,昏黃的光線灑滿房間, 床鋪平整, 往日會堆放姜疏寧睡衣的地方空蕩蕩。他拉開衣櫃,屬於姜疏寧的衣物也全部消失,只剩下幾只撐衣架。

傅西庭的腦子像是不會轉動, 直勾勾地看著空白處。

他木然地推開浴室門。

藍色毛巾與白色浴袍垂掛在架子上,透明玻璃杯裏,形影單只的牙刷在此刻尤為孤單。

姜疏寧的洗面奶、沐浴露,甚至連夜裏洗臉時綁頭發的小皮圈, 都一同被帶走。

實在是太安靜了。

平時該出現在耳邊的歡聲笑語,此時變成幻覺, 拉扯著傅西庭的思緒,撕碎了他在戚靈面前的兀自鎮定。

傅西庭的視線落在玻璃杯上, 燈在表面折射出弧光。不料猝不及防地,玻璃浮現出姜疏寧的臉。

下意識後退一步, 他的手肘碰撞上浴室門鎖。

順著這股力道, 門板重重往墻面砸去, 而後又反彈回來,與傅西庭的脊背緊密觸碰。

被這一下撞得脊背發麻,傅西庭清醒過來。

甚至不敢繼續待下去, 他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直到玄關口的門被關上,傅西庭才抹了把臉。

一邊等電梯一邊給鄭恒打電話。

剛到樓下, 那邊回覆過來。

得知姜疏寧沒有坐上那趟飛往法國的航班, 並且之後名下也沒有在購買機票, 傅西庭稍稍松了口氣。

幾乎在同一時刻,他的大腦裏跳出臨城這兩個字。

鐘其淮與唐忱都在小區外。

見他出來後,兩人一前一後迎上去:“什麽情況?不是公司出事了嗎,怎麽姜疏寧又不見了?”

唐忱皺眉:“你要去哪?”

“去臨城。”傅西庭的神情異常冷靜,喉結滾動,“她既然還敢留在國內,就肯定會去那裏。”

鐘其淮拽了把他的胳膊:“你這麽確定?人家要躲你,難道還得躲去你猜得到的地方嗎?”

傅西庭驟然停下步伐:“可我怎麽辦。”

“……”

傅西庭:“讓我眼睜睜地看她走嗎?我做不到。”

話音剛落,傅西庭拉開車門上了車,而後油門直接踩到底揚長而去。怕他這激動的情緒出岔子,鐘其淮兩人只好跟上。

奧森花園與機場的距離不近。

不堵車的情況下,開車過去得一個半小時。

但此時正是晚高峰期,堵在路中間的車子進退兩難,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令人煩躁。

好不容易闖紅燈到了機場。

售票員卻告知,已經沒有前往臨城的機票。

傅西庭的手掌撐墻,微微垂頭,聽見身後追來的腳步聲,他啞著聲音問:“如果我現在申請航線,還來得及嗎?”

“……”

唐忱沈默著,鐘其淮揪住他的衣領罵:“你他媽是不是瘋了。之前我提醒過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行了,你少說點。”唐忱拍了拍鐘其淮的肩膀,擰眉道,“先回去休息吧,折騰一天了。要過去明早再說。”

垂落在身側的手緩慢收緊,傅西庭不再說話。

而後他像個玩偶一樣,被朋友推上車,送回了家。

奧森花園外燈火漫天,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連成線,照亮了光亮微弱的客廳。

傅西庭靠坐在沙發上,身子後仰。

腳邊堆倒著幾只喝幹凈的酒瓶,右手指間夾著煙,斑點星火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那只手偶爾動一下,放到嘴邊,吸進去的時候火光變亮。

其實自從跟姜疏寧住在一起,傅西庭變得很少吸煙。

雖然她並不說,但好幾次觀察下,能明顯看得出來姜疏寧很不喜歡煙味。於是久而久之,傅西庭便減少了次數。

但今晚實在有些忍不住。

他根本睡不著,臥室裏四處都是姜疏寧的氣息。不閉眼無法安睡,閉上眼,渾身上下每一處毛孔都像被她包裹。

折磨到極致,傅西庭索性出了房間。

時間流逝的飛快,兩瓶酒下肚,三個小時已經過去。

淩晨四點。

傅西庭打開了安靜一整天的微信。

點開姜疏寧的聊天框,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其實他們聊天的次數格外少,彼此的工作都很忙碌,於是大多數時候,打電話就變成了聯絡感情的方式。

以至於此時此刻。

傅西庭想要找到一些足以支撐的東西,都難以找到。

嘴角輕扯,他虛瞇起睛,偏頭咬住煙。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宛若洩憤般寫了很多字。

然而點擊發送後。

紅色感嘆號尤為刺目,深深紮穿了他的心臟。

她把自己拉黑了?

傅西庭倏猝然低低笑出聲,咬著的煙頭隨它動作晃動,煙灰撲撲掉落。笑聲越來越大,他抓著手機的指節泛起青白。

心底那口濁氣逼得他眼尾發紅。

忽而擡腿,腳邊幾只酒瓶被他狠狠踢向墻壁。

碎玻璃渣四分五裂的飛起。

措手不及地,一枚小小的鋒利玻璃飛向了傅西庭臉側,於黑暗中,擦過他眼底一指的地方。

皮膚逐漸滲出血絲,傅西庭卻毫無感覺。

他摘下煙,仿若還沈浸在被拉黑的世界之中,完全沒有其他感知。直到顫抖的笑聲漸隱。

傅西庭的身子逐漸前傾弓起。

在極不清晰的虛影之中。

他的眼睫上,隱隱約約浮現出幾顆細碎星光。

“小白眼狼。”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幾乎在環繞臨城一圈依舊無果後,傅西庭也開始不得不相信,兩個人裏只要有一個不願意見到對方,城市再小也不會碰見。

昨晚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等到醒來,拿過手機一看,已經是下午兩點四十三。

乘坐飛機來到臨城,傅西庭幾乎將所有猜測的地方翻遍,也始終沒有姜疏寧的影子。

精疲力竭與麻木兩種情緒矛盾的同時存在。

他茫然地開上武陵山,直至收到紀衡消息的那一剎那,所有焦灼與無力感才統統散去。

因為戚靈給了他手機號。

山頂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人群四處分散。

把車停在道路旁邊,傅西庭坐上車頭,隨意地回頭瞥了眼,只見那些人扛著攝像機,紛紛擡頭找著角度。

此時傅西庭完全沒有心思,去觀察別人。

他看著紀衡剛剛發來的手機號碼,沈默無聲地,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像是畏懼,又像在猶豫該說些什麽。

胳膊被人輕輕推了下。

傅西庭回過神,看向車身旁邊站著的小女孩兒,個子矮矮小小的,手指顫抖地遞給他一只煙花棒。

伸手接過,傅西庭垂眼問:“這是什麽?”

“這是我的仙女棒。”小女孩兒緊張地揪著棉服衣角,鼓足勇氣望向他,“我爸爸說啦,點燃它煩惱都會跟著跑掉。”

“……”

“叔叔,你不要不開心。”

傅西庭神色一怔。

這段說辭仿佛在哪裏聽過。

直到眼前浮現出很多年前與姜疏寧的第一次遇見,傅西庭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擡手摸了摸女孩兒的腦袋:“謝謝你。”

被突然摸了頭發,小女孩兒害羞地轉身跑開。

傅西庭捏住仙女棒的指尖驟然發緊,撥通了那串陌生數字。

電話那邊響了三四聲,很快被接起。

姜疏寧應該是記得他的號碼,並未主動說話,兩人同時沈默,直到旁邊的小女孩兒歡呼著點燃了仙女棒。

傅西庭率先服軟,下意識問:“約好要一起去臨城看煙花,姜疏寧,你要失約了嗎?”

“……”姜疏寧突然笑了起來,“可臨城今年沒有煙花。”

“你為什麽知道?”

姜疏寧:“因為我就在臨城。”

突如其來的坦白令傅西庭剩下的話愕然止口,他察覺出對方的異樣,焦躁抿唇:“為什麽走?”

“體面點不好嗎?”姜疏寧仿佛在感嘆,“你知道的吧?我一開始就是帶著目的接近你的,否則我哪兒敢啊。現在事情辦完了,我當然得走。”

手背的青筋驟然鼓起,傅西庭無意識地掰彎了仙女棒的尾端,聲音幹澀而沙啞:“你騙人。”

姜疏寧好笑:“我有什麽好騙你的?”

“……”

姜疏寧:“我是黎應榕的私生女,他為了拿北海灣項目,所以讓我接近你,除了這我沒別的——”

“你就這麽喜歡說謊嗎?”

姜疏寧噤聲。

傅西庭明白這件事對姜疏寧來說,有多重要。

過去始終想著,只要再對姜疏寧好一些,再好一些,等到她能信任自己,敢於邁開步子,這顆雷就能讓兩人親手拆除。

可誰也沒想過,當初於他們兩人而言天大的秘密,會在此時此刻,站在同一個城市不同的地方,隔著電流聲,被姜疏寧這樣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

他僵直脊背坐在車頭。

固執而執拗地問:“你是小騙子嗎?”

這個稱呼再度把兩人的思緒拉扯回數月前,在那個昏暗的走廊裏,傅西庭帶著煙霧的吻。

姜疏寧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幾秒後,她才開口:“對,我就是騙子。”

破罐子破摔一般的語氣讓傅西庭心口生疼,他感覺快撐不住洶湧的情潮,偏頭夾住手機,點燃了根煙。

而姜疏寧還在那頭說:“有時候真的挺煩的,我自己的生活都一團糟,沒精力去管別人。傅西庭,我知道你過去是很慘,但我不是那個拯救你的人。”

“……”

煙頭的火星子極為兇猛地往上竄動。

不一會兒,周遭彌漫開濃煙,傅西庭甚至不知道聽清楚了幾句,他仰起頭目光隱忍:“所以你喜歡我,也是裝的。”

篤定的陳述句順著網線朝姜疏寧刺去。

傅西庭原本是想賭一賭。可沒想到,那頭只停頓一秒,便輕松開口:“啊對,沒喜歡過你。”

“……”

“其實挺抱歉的,我一直都在騙你。”

山頂風聲呼嘯,刺骨的寒意逐漸將傅西庭眼底的迫切沖淡,餘光看向那束飛舞的仙女棒,啞聲問:“是嗎。”

像是覺察到他的動搖。

姜疏寧安靜須臾,突兀道:“最後那通電話,你說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還記得嗎?”

傅西庭收回眼,沒應聲。

一根接一根的煙抽完。

傅西庭幾近麻木,到還剩最後一點火星的時候,他點燃了手裏的仙女棒,漂亮的火花破開夜色。

明晃晃間,傅西庭看到臨走前,姜疏寧的笑臉。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姜疏寧一字一頓,意味莫名有些苦澀艱難,“沒有你的生活。”

“……”

話音落,燃到最後的火星子燒到傅西庭的手。

不知道是被煙頭燙到,還是被姜疏寧的話重重刺傷,傅西庭的指尖痙攣般的蜷縮起來。

他擡起酸澀的眼,情緒平靜地問了最後一遍:“這麽長時間,你對我就沒有過半點真心是嗎?”

姜疏寧:“對不起。”

聽清她誠懇的道歉,傅西庭倏然有些想笑。

這麽久的執著都是笑話。

少年時趙悅卿總是教他,要對喜歡的女生好點,再好點,好到她離不開你。可長大後第一次對人好,還是搞砸了。

過去所有的親密片段出現在眼前。

最後只剩一句對不起。

傅西庭心如止水,扯了扯嘴角,連笑都變得僵硬:“行。”

“……”

手裏的仙女棒早已燃盡,只剩下光禿禿的黑色鋼絲。

言盡於此,卻沒人先掛電話。

身後傳來陣陣驚喜的尖叫,傅西庭側目,在餘光中發覺,空曠的視野裏閃過大片流星。

近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雙子座流星雨,在今晚達到最高點。

密密麻麻的線條飛逝而過。

傅西庭垂下眼,耳邊是快門聲與旁人電話中的深情告白,越是喧囂的場景,越顯得他寂寥。

趙悅卿教會他怎麽對他愛的人好。

卻沒能告訴他,該怎麽去愛不愛他的人。

於是在多年難得一見的奇景下,傅西庭失去了他的愛人。

盯著遠處山丘,傅西庭難以紓解的情緒緩慢退散,風將他額前的頭發吹得淩亂。喉結上下滑動,他在嘈雜的環境下克制著陰郁開口:“我不會再找你。”

“……”

“姜疏寧,你最好祈禱,這輩子別再落進我手裏。”

臨城國際機場。

掛斷電話後,姜疏寧一如預想中那樣無波無瀾。她又在候機大廳坐了會兒,等時間差不多,起身去了安檢口。

把一切處理妥當,她找到自己的位置。

靠窗的地方很有安全感。

起飛前,她要了條毯子蓋在身上,旁邊是哭鬧不止的小孩,可姜疏寧一點兒也不覺得吵。

因為此時此刻,距離接到那通電話不過才兩個小時,她的腦海中始終回蕩著傅西庭陰鷙又沙啞的聲音。

“姜疏寧,這輩子別再落進我手裏。”

他一定討厭自己到了極點。

飛機逐漸離開跑道,強烈的推背感襲來。

姜疏寧在一陣耳鳴中閉上眼。

或許是換了地方,這幾天姜疏寧在酒店睡得並不好。剛起飛沒多久,她戴上衛衣帽子與耳機,又將羽絨服拉鏈拉緊。

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姜疏寧沈沈睡去。

她做了一個,很深很荒謬的夢。

夢裏她不是黎家的女兒,沒有這樣拖後腿的母親,她跟傅西庭青梅竹馬。

她夢到,自己真的擁有很多很多的愛,不自卑、不怯懦。

他們也永遠相愛著。

直到在氣流顛簸中醒來,姜疏寧恍惚地睜開眼,旁邊的年輕女人怔楞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

女人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別哭。”

姜疏寧摸了摸臉,才發現濕漉一片。

接過紙巾,她偏頭看向遮光板,耳機裏的歌曲突然被切換,放起一首好幾年前,姜疏寧十分喜歡的歌。

是蔡健雅的《失語者》。

當初的說辭/不適合彼此

只是藏匿懦弱的臺詞

……

我們總在/愛情裏死不悔改

大概是當初與現在的心境完全不同,姜疏寧居然發現,歌詞竟然是如此應景的唱著她自己。

霧蒙蒙的夜空,偶爾閃著幾顆星星。

姜疏寧眨了眨眼睛,再一次想到幾個小時前,深知傅西庭習性的她,為了徹底斬斷關系而說出口的那些傷人的話。

太陽穴與心臟陣陣抽痛。

與此同時,耳機裏的歌曲也臨近尾聲,喑啞哀傷的女聲緩緩唱著僅剩的歌詞。

既然有愛/好歹也說個明白

我嘲笑著/失敗者

是眼睜睜放手的

……

難過傷感的情緒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姜疏寧無聲抽咽,伸手揉了揉眼睛,卻只感受到止不住滾落的灼熱水珠。

她側身按住眼皮,淚水洶湧。

歌裏說的沒錯。

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閉上眼後黑暗的盡頭,她看見傅西庭的喜怒哀樂,看見傅西庭情.動的模樣,甚至愉悅時的皺眉,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也是在這一刻。

姜疏寧明確意識到,她跟傅西庭之間徹底畫上了句號。

自此風雨不同舟。

作者有話說:

為了讓你們早點改逗號,媽媽都變阿哥了,乖寶別哭(。

繼續發紅包惹,前面還有一章記得看哦。

上卷結束啦~順便求一波預收!感謝大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