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就帶我走吧,沈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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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帶我走吧,沈芩風”

六月的金陵中學,陽光像融化的黃油一樣黏稠地塗抹在禮堂的玻璃窗上。

江嶼澈癱坐在舞臺邊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黏在泛紅的皮膚上。他仰頭灌了半瓶礦泉水,喉結滾動,水珠順著下巴滑進領口,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片水窪。

江嶼澈、沈芩風和一些學生會內部的負責布置畢業典禮和舞臺,他們忙活了一天。

“累死了……”,他擡手抹了把臉,校服袖子蹭出一道灰痕。

沈芩風從舞臺另一側走過來,手裏拿著兩盒甜筒,冰涼的包裝袋外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他蹲下身,把海鹽檸檬味的那支遞給江嶼澈:“補充點糖分”。

甜筒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江嶼澈笑了笑,舌尖舔掉頂端融化的奶油:“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

沈芩風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舞臺燈光,遮住了眼底的笑意:“校規第七十三條,學生會主席必須掌握全體成員的飲食偏好”。

“放屁”,江嶼澈踹他一腳,卻忍不住翹起嘴角。

兩人溜到二樓窗臺邊偷懶。江嶼澈手肘撐在窗框上,甜筒舉到唇邊時,一滴融化的奶油突然墜落——

“啪!”

正下方傳來一聲暴喝:“我操!誰的冰淇淋?!”

江嶼澈僵住,緩緩探頭——

陳墨頂著一頭黏糊糊的藍色奶油,仰起的臉上寫滿震驚和憤怒。在他身旁,宋予安默默掏出紙巾,表情介於同情和憋笑之間。

“江嶼澈?!”,陳墨的怒吼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江嶼澈本能地後退一步,卻被沈芩風按住肩膀。

“消消氣”,沈芩風拽著陳墨往陰涼處走,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炸毛的貓,“意外事故,可以申請精神損失費”。

宋予安適時遞上濕巾:“擦擦吧”。

江嶼澈躡手躡腳地蹭過來,小聲補刀:“可以cosplay獨角獸……挺時尚的”

陳墨的咆哮響徹校園:“江嶼澈!!!”

為平息怒火,四人來到學校後門的明瓦廊美食街。

“金中燒烤”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閃爍,油煙裹挾著孜然香氣彌漫在空氣中。陳墨氣呼呼地拍著菜單:“羊肉串二十個!烤腦花兩份!爆炒肥腸——”

“我不吃內臟”,江嶼澈打斷他。

“那豬蹄湯!”

“不吃動物腳”。

“毛血旺總行了吧?!”

“不吃血制品”。

陳墨摔了菜單:“江嶼澈你怎麽這麽挑食?!”

沈芩風嘆了口氣,從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裏抽出三張泛黃的紙,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江嶼澈飲食禁忌清單,不吃肥肉、不吃內臟、不吃動物皮、不吃頭、不吃腳、吃魚不吃有刺的、吃包子只吃皮不吃肉餡,喜歡吃草莓,但不喜歡吃草莓味的東西(除了草莓牛奶和草莓味的棒棒糖),不吃蔥,姜,蒜,不吃白蘿蔔,冬瓜,山藥,苦瓜,貢菜,韭菜,折耳根,任何椒類和任何野菜。

蔬菜部分:胡蘿蔔吃生不吃熟,不吃西紅柿,只吃西紅柿味。

水果部分:不吃木瓜,人參果,牛油果(蘋果,梨只吃脆的,桃不吃太脆不吃太軟)。

肉類部分:只吃雞,牛,豬肉,羊肉只吃烤的(膻味太重不吃),豬肉不吃肥肉,不吃任何動物內臟。

不吃油膩的,不吃辣的,不吃鹹的,不吃太甜的

雞蛋不吃煮的,吃煎的,吃雞蛋羹,不吃茶葉蛋或打成蛋花

不吃花蛤,扇貝,三文魚.”

宋予安目瞪口呆:“……這是《本草綱目》禁忌篇?”

江嶼澈撲過去搶紙:“沈芩風!這他媽什麽時候的古董了?!”

【回憶】:

十二歲的江嶼澈蜷在客房床上,面前攤著三張空白紙。沈芩風推門進來,遞給他一支鋼筆:“寫清楚你不吃什麽,免得廚師做錯”

“全部寫?”,江嶼澈眼睛亮起來。

“嗯”。

當晚,沈芩風在書房發現門縫下塞進的“飲食宣言”,整整三頁狂草,連“草莓味牙膏”都被劃入黑名單。

“胡鬧!”,沈嚴摔了茶杯,“慣得他無法無天!”

沈芩風把紙張收進抽屜:“讓管家單獨做就是了”。

月光透過紗簾,照亮他嘴角轉瞬即逝的笑意。

回憶被拉回,陳墨用烤串指著江嶼澈:“你倆十二歲就暗通款曲?!”

“不會用成語就閉嘴!”江嶼澈抄起一根黃瓜塞他嘴裏。

沈芩風慢條斯理地剝著烤蝦,把蝦仁放進江嶼澈碗裏:“他連蝦殼都不剝,能怎麽辦?”

宋予安突然舉起手機:“最新消息!德育主任要求徹查今天禮堂的‘高空墜物’事件!”

陳墨頭頂的奶油“啪嗒”滴在桌上。

四人沈默三秒,同時起身狂奔——

夜風掠過耳畔,江嶼澈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起,沈芩風拽住他的手腕拐進小巷。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遠處傳來陳墨的哀嚎:“等等我啊!!”

明瓦廊的巷子裏,四個人影在夜色中狂奔。

陳墨邊跑邊哀嚎:“我他媽還沒付錢!!”

宋予安拽著他書包帶往前拖:“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江嶼澈回頭看了一眼,路燈下,德育主任王禿子(本名王德裕,但因發量問題榮獲此稱號)正舉著手電筒,鋥亮的腦門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盞移動的探照燈。

“分頭跑!”,沈芩風突然拽住江嶼澈的手腕,拐進一條窄巷。

陳墨和宋予安對視一眼,一個鉆進了路邊的大垃圾桶,一個翻墻跳進了金陵中學的後操場。

窄巷盡頭堆著幾個廢棄紙箱,沈芩風把江嶼澈推進去,自己擋在外面。兩人的呼吸交織在狹小的空間裏,江嶼澈的後背貼著冰冷的磚墻,沈芩風的手撐在他耳側,胸膛微微起伏。

“你他媽……”,江嶼澈壓低聲音,“不是說有‘學生會特別行動經費’嗎?”

沈芩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笑意:“騙陳墨的”。

“……操”。

遠處傳來王禿子的怒吼:“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們在這兒!!”

江嶼澈屏住呼吸,沈芩風卻突然低頭,鼻尖蹭過他的耳垂:“怕嗎?”

“怕個屁”,江嶼澈嘴硬,但心跳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沈芩風低笑,指尖輕輕劃過他的喉結:“那抖什麽?”

“……沈芩風!!”

另一邊,陳墨蜷縮在垃圾桶裏,捏著鼻子給宋予安發消息:

[陳墨]:你他媽在哪??!

[宋予安]:操場雙杠上。

[陳墨]:為什麽你能優雅翻墻而我只能蹲垃圾桶??

[宋予安]:智商壓制。

陳墨剛要罵人,突然聽到腳步聲靠近。他屏住呼吸,透過垃圾桶的縫隙,看到王禿子的皮鞋停在了面前。

“奇怪,跑哪兒去了……”王禿子嘀咕著,手電筒的光掃過垃圾桶。

陳墨死死捂住嘴,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

突然——

“喵~”

一只黑貓從巷子深處躥出來,跳上垃圾桶蓋,和王禿子大眼瞪小眼。

王禿子松了口氣:“原來是貓啊……”

他轉身離開,陳墨癱在垃圾桶裏,給宋予安發了條語音:“老子這輩子再也不吃燒烤了……

第二天早自習,王禿子黑著臉走進教室,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昨晚,有人在明瓦廊吃霸王餐!”,他重重拍了下講臺,“但店家今早收到了一筆匿名轉賬,還附贈一張紙條——”

他展開紙條,念道:“‘學生會特別行動經費,用於補償因畢業籌備工作導致的突發狀況。——沈芩風’”

全班哄笑。

王禿子瞪向沈芩風:“解釋一下?”

沈芩風站起身,語氣平靜:“校規第九條,學生會主席有權在緊急情況下動用備用資金”。

“那這個呢?!”王禿子抖了抖信封背面——上面畫著一只頭頂甜筒的獨角獸,旁邊寫著“陳墨COS留念”。

陳墨:“……我靠!!”

江嶼澈趴在桌上,憋笑憋的像是抽風。

【高27班秘密基地】

匿名A:[照片].jpg(王禿子舉著獨角獸畫)

匿名B:陳墨!出來認領你的肖像畫!!

匿名C:所以昨晚到底是誰付的錢??

宋予安:盲猜沈芩風連夜翻墻去付的款

陳墨:……

陳墨:老子要退學!!!

南京的夏夜,風裏裹挾著梧桐葉的沙沙聲,是比內心還低沈的低語。

江嶼澈坐在天臺的邊緣,雙腿懸空,腳尖輕輕晃蕩著,仿佛隨時會墜入樓下那片模糊的燈火裏。他手裏捏著一支點燃的薄荷煙,煙絲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像一顆即將隕落的星。

——他已經很久沒抽煙了。

從高二那年沈芩風皺著眉掐滅他的第一支煙開始,他就再沒碰過。可今晚,他翻遍了抽屜,終於在書包最裏層的暗袋裏找到了這盒被遺忘的薄荷爆珠。

煙味很淡,帶著涼意,像是含了一口碎冰在唇齒間化開。江嶼澈深吸一口,仰頭吐出煙霧,看著它被夜風撕扯成破碎的絲縷,消散在霓虹映照的夜空裏。

他的狼尾發被風吹得揚起,發梢掃過後頸。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鋒利的輪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還藏了許多未說出口的心事。

身後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響。江嶼澈沒回頭,只是把煙換到另一只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上細小的爆珠。

腳步聲靠近,沈芩風在他身旁坐下,肩頭輕輕撞了他一下:“給我一口”。

江嶼澈側目,沈芩風今天沒戴眼鏡,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校服領口敞著,不像個好學生。

“你不會抽”,江嶼澈把煙拿遠了些。

沈芩風直接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吸了一口。煙霧入喉的瞬間,他猛地咳嗽起來,眼角泛起生理性的紅暈。

“操!”,江嶼澈立刻掐滅煙,掌心貼上他的後背,“逞什麽能?”

沈芩風緩過氣來,擡頭時睫毛上還沾著咳出的淚光,卻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不是戒了嗎?”

夜風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江嶼澈聞到了沈芩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絲薄荷煙的清冽。

“偶爾一支”,他別過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芩風忽然伸手,指尖蹭過江嶼澈的唇角:“最近怎麽心事重重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委屈,像是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江嶼澈最受不了他這種語氣——明明是個一米八幾的優等生,裝起可憐來卻毫無違和感。

“沒”,江嶼澈下意識舔了舔被碰過的嘴角,那裏還殘留著薄荷的涼意。

沈芩風不依不饒地湊近,鼻尖幾乎貼上他的耳廓:“騙人。你這周偷看我護照三次,刷雅思官網七次,還——”

“沈芩風”,江嶼澈突然打斷他,“你真的會去英國嗎?”

夜風驟然靜止。

遠處高樓的霓虹燈牌變換著顏色,在沈芩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江嶼澈以為他不會回答時,突然開口:

“如果你能考上的話”,他輕輕握住江嶼澈的手腕,“我帶你一起走,好嗎?”

江嶼澈盯著兩人交疊的手看了幾秒,忽然諷刺般地笑了:“沈芩風,你養不起我”。

“我可以”。

“倫敦房租多貴你知道嗎?”

“我申請獎學金”。

“我不吃英式早餐”。

“我學做飯”。

“我——”

沈芩風突然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頭。月光落進江嶼澈琥珀色的眼睛裏,像墜落的星辰。

“江嶼澈”,沈芩風輕輕開口:“你是在找借口,還是在害怕?”

江嶼澈忽然歪頭笑了。

夜風掀起他的額發,露出那雙總是藏著桀驁的眼睛。此刻那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明亮得幾乎灼人。他微微仰著臉,唇角揚起一個囂張的弧度:

“那就帶我走吧,沈芩風”。

沈芩風怔住了。

眼前的少年像是被夏夜浸透的夢境——狼尾發梢掃過泛紅的耳尖,胸膛隨著呼吸起伏,校服領口被風吹得貼在頸側,勾勒出伶仃的線條。

這一刻的江嶼澈,很好看。讓他想起高一開學典禮上,那個戴著耳機在最後一排畫正字的叛逆學生;想起暴雨天裏,渾身濕透卻執拗地不肯接他傘的倔強少年;想起除夕夜,捧著草莓牛奶對他說“翻倍?你行嗎”的囂張家夥。

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重疊,凝結成眼前這個對他說“帶我走”的江嶼澈。

沈芩風突然伸手,將他拉進懷裏。

江嶼澈的額頭撞上他的肩膀,薄荷煙的氣息與洗衣液的清香交織在一起。他聽見沈芩風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要沖破胸腔。

“好”,沈芩風的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我們說好了,不許反悔”

遠處傳來晚自習下課的鈴聲,驚起一群棲息的麻雀。江嶼澈在沈芩風看不見的角度,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角。

——他終究還是貪心了。貪圖這一秒的溫暖,貪圖這個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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