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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風鈴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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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風鈴絲

在谷冰看來,確保當晚行動的第一步,是確保寧海路警察所能參與“請君入甕”。

他從風爐上提起咕咕冒泡的鋁皮壺,把開水沖進小號竹殼保暖瓶。楊時文不喝食堂大竈燒出來的開水,說是有油腥味,因此谷冰每天用小風爐給他燒開水。

拎著暖瓶,谷冰站在門口叫了“報告”,等著楊時文慢悠悠說一句“進來”,之後,一天的工作就開始了,幾個月了,這是他們的日常。

谷冰進屋走到茶水櫃前,先用開水燙暖白瓷杯,然後給楊時文泡茶。楊時文喝紅茶,紅茶養胃,但泡起來麻煩。

他正在忙碌,卻聽楊時文說:“聽說昨晚的事嗎?四方城死了兩個日本兵。”

“是嗎?”谷冰佯作吃驚,“具體是什麽時候?”

“日本人驗過屍,說得不到具體時間,只給了個大概範圍。在這個範圍裏,財證部的壽宴也許結束了,也許沒有。”

“這意思是,兇手可能是出席壽宴的人?”

“日本人這樣說,但財政部感到惱火,畢竟參加壽宴的都有身份,不能讓日本人逐一審查,那樣太跌臉面。”

漢奸都做了,還要什麽臉面?

谷冰心裏這樣想,嘴上絕不會說出來,卻假裝關心地問:“那怎麽辦?這豈不是要吵起來?”

“吵不起來,調統部做和事佬了。”楊時文放下鋼筆,揉揉寫酸的手,“我猜,這事情又要撥給城南辦。”

這下可好,真成了賊喊捉賊。

楊時文見谷冰臉色變幻,安慰道:“你不必慌,落不到我們頭上。我們手上有活,在保衛晴川宅邸。”

谷冰立即明白楊時文的重點,他跟著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孫主任偷雞不成蝕把米,以為推掉了晴川家的麻煩,沒想到得了更大的麻煩!這事情難辦,日本人和財政部都不能得罪!”

“但是,孫照野也有了借口,不會出人出力支持我們。晴川家的請君入甕,只怕是指望不上行動隊了。”

谷冰的心事忽然落實,這簡直意外之喜,他連忙建議:“要麽,繼續調用寧海路警察所?”

楊時文想了想:“也只能這樣了!你給他們所長打電話,問問是否需要手續,我可以讓蕭戈去調統部辦理。”

“是!”

谷冰自覺這聲回答格外響亮,把自己嚇了一跳,卻沒法彌補了。他正在尷尬,楊時文卻望望他:“四方城那兩具屍體,不會查到你身上吧?”

谷冰心裏猛地一跳,忙道:“專員您說什麽呢,怎麽可能查到我!我又沒去四方城!”

他說著把泡好的茶送上,楊時文接過杯子,道:“那就好。我昨晚想招呼你一起走,轉臉就找不到人了。你是不是送溫秘書回家了?”

這問題像個鉤子,明晃晃懸在那裏,好在谷冰並不是翹嘴,不會那麽傻送上去,這事如果認了,楊時文稍加打聽就能戳破。

“我沒送溫秘書。”谷冰往實話裏摻假話,“我以為您要送朱長官,因此趕在宵禁前下山了,這樣能坐上電車。”

這回答讓楊時文滿意,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了。

*******

調統部下了書面通知,要寧海路警察所聽從楊時文調遣,寧海路不敢不從,撥了十幾個人去找谷冰對接。谷冰老實不客氣,將劉良任命為小隊長。

劉良新官上任,問谷冰有什麽要求,谷冰本想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事以密成,言以洩敗,“楓林晚”是頂級情報,谷冰決定慎重些。

“沒什麽具體的,就是聽招呼。”他說,“你跟兄弟們講定,叫幹什麽就幹什麽,別問東問西的!有刺頭請回去,免得留下禍害人。”

劉良拍胸脯說沒問題,又講自己人緣好,在寧海路和大夥打成一片,都願意聽他招呼。谷冰相信這話,在警察學校時,劉良就是出名的人緣好,結業之後,同學分散在各個警察所,劉良像串珠的線,能把他們串起來。

落實了人手,楊時文帶谷冰去找晴川氣,商量“請君入甕”的具體時間。第三次走進晴川書房,谷冰再度觀察綠鐵門,它是向外打開的,開門後的確能遮住窗戶。看來田荷說的是實話,至於書房窗欞和窗下的翻越痕跡,十之八九是晴川氣偽造的。

他正在尋思,卻聽晴川氣道:“楊專員,上次來過的溫秘書為什麽不來了?她不再管這案子了?”

楊時文不知他為何提起溫夕嵐,因此不敢把話說死:“正好溫秘書手上有事,就沒有跟來。晴川少佐是覺得,溫秘書很適合這個案子?”

“我只是認為,舉辦晚宴有女人張羅會更方便,楊專員,你覺得呢?”

楊時文一怔:“您同意請君入甕計劃了?”

“與其等著賊人再度上門,不如主動出擊,把他捉出來。楊專員,我認為你的計劃可行。”

“太好了,我們的計劃裏少不了溫秘書。晴川少佐,我們先商量一下如何舉辦晚會。”

楊時文拿出早已擬定的計劃,向晴川氣講解誘捕的打算。

“書房周圍要松,要讓案犯覺得能夠進來。因此,晚宴最好設在客廳,大門洞開後,給案犯創造自由進出的條件。至於選餐,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安排廚子上門。”

“那倒不必,慧子的手藝很好,她可以負責晚餐。”晴川氣道,“但是,她一個人忙不過來,可否讓溫秘書來幫忙?”

“沒問題,有需要只管吩咐溫秘書去辦就好。”

商量了廚房的事,晴川又問:“你們的人打算埋伏在哪裏?等在書房顯然不合適,藏身在窗外又太過顯眼了。”

“我們想借用您的臥室。”楊時文道,“案犯想要弄開密室,必然要拉開紙拉門,我們將在拉門上設立一道絲線,絲線末端牽在臥室門後,系著一只風鈴。有人推開紙拉門,就會牽動絲線震響風鈴,埋伏的人手立時湧出,捉住入室盜賊。”

晴川氣略略沈吟:“如果,案犯跳窗跑了怎麽辦?”

“案犯聽不見風鈴聲,就算他足夠機敏,能在抓捕實施前跳窗,院子裏也有我們的人,他跑不掉。”

也許聽上去很周全,晴川氣並沒有再提出問題,只是默默點頭。但沈默良久後,他問:“楊專員,如果案犯想要破壞絲線,要怎麽做呢?”

楊時文怔了怔:“絲線細不可察,案犯不會註意到。”

“我是說一種假設。假設他發現了絲線,並且猜出是陷阱,那麽要怎樣做,才能既不驚動隔壁埋伏,又弄開紙拉門?”

楊時文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辦法。”

晴川面色變幻,也說不好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最終他響亮地笑了一聲,說:“很好!另外,我能看看你們準備的絲線嗎?”

“當然可以,但今天沒有帶著。”楊時文抱歉道,“回頭我讓谷冰送來府上。”

晴川氣寬容地點了點頭:“可以。”

谷冰一言不發坐聽,關於風鈴絲以及相關計劃,楊時文並沒有透露給他,這讓谷冰有異樣的感覺,明明在前兩次行動裏,楊時文不會瞞著他分毫,怎麽這次有所隱瞞呢?

但他並不能責怪楊時文,因為他也隱瞞了最大秘密----晴川氣能夠打開影楨密室。

他看著一本正經商量“請君入甕”的晴川氣,不由想到溫夕嵐的提問----晴川氣為什麽要撒謊?

******

晴川請客的日子定下來之後,谷冰和溫夕嵐都很忙碌,他們幾乎成天泡在晴川家,不斷推演晚宴和誘捕的各個細節。

警察所派來的幫手都是男人,慧子不許他們進出廚房,嫌棄他們“臟”。但慧子看中了溫夕嵐,希望得到溫夕嵐的幫助。

“你和我年輕時一模一樣,”慧子主動對溫夕嵐說,“看見你,就好像自己也年輕了!”

溫夕嵐雖沒有等級觀念,但和日本廚娘相像也沒什麽可驕傲的。因為楊時文關照她配合慧子,她只能勉強擠些笑容,敷衍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

除了說話大馬金刀,慧子做事也老氣橫秋,她沒有日本女人的謙卑感,甚至連江南女子的溫婉也不具備,切菜時她喜歡大力剁菜板,仿佛心懷怨氣,準備飯團時又全程抱怨,說米飯粘在皮膚上讓她惡心。

她用日語嘟嘟囔囔,以為溫夕嵐聽不懂,說完又立即轉臉過來,用生硬的中文把吐槽精華重覆一遍,之後問溫夕嵐:“你也這樣想,對吧?”

溫夕嵐在清點請客要用的餐具,聽了這話便擡起臉,堆起假笑點頭。但慧子並不滿足,她說“菜場、菜場”,要溫夕嵐陪她去菜場。

“我的事沒有做完。”溫夕嵐不想去,“中午前我要點清餐具,下午我要回辦公室,那裏還有事做。”

慧子能聽懂一點中文,知道溫夕嵐不願意去菜場。她虎下臉說:“晴川先生讓你配合我,你不願意,也要晴川先生同意才行!”

如果鬧到晴川氣面前,結果還是要溫夕嵐去菜場。浪費時間無益,溫夕嵐決定妥協,但在妥協之前,她要難為一下慧子。

“我聽不懂日語。”她說,“您在說什麽?”

慧子氣鼓鼓地瞪著她,也只能連比畫帶扒拉,告訴溫夕嵐不去菜場要得到晴川的同意。溫夕嵐等她比畫到腦門出汗,這才說:“好吧,我去。”

到了菜場,慧子拎菜籃子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溫夕嵐有沒有跟上。菜市場有區域專門為日本人服務,這是汪政府規定的,要讓在南京的日本人享受便利,溫夕嵐以前不知道,現在看見了,只覺得刻骨銘心的滑稽。

戰爭進行到現在,這個民族最狼狽的樣子,也莫過於此了。

慧子要買鮮魚,賣魚的也是日本人,他們坐下來攀談,用日語大肆說笑,溫夕嵐在上海時就學過日語,日常聽說絕無問題,她聽到他們在討論鴉片煙膏。說鴉片又漲價了,賣魚的說影楨死後晴川沒有收入,他買不起最高檔的煙膏,慧子笑了,慧子說晴川自有辦法。

溫夕嵐眼皮微跳,她忽然想,晴川氣能有什麽辦法?是不是能打開影楨密室?

從菜場出來,慧子把沈甸甸的菜籃子交給溫夕嵐,讓她拎著,交接的瞬間,她看上去得意揚揚,好像占到天大的便宜。

溫夕嵐並不計較小事,她把沈重的菜籃子拎回晴川家後,慧子感覺她更好用了,於是又讓溫夕嵐清洗剩下的餐具,說要全部洗出來才能離開。

真沒想到,在城南辦當特務還要洗碗!

溫夕嵐些許自嘲,仍然順從地端盆子從後門出去,坐在窗下的水龍頭前清洗。沒洗幾個,就聽見廚房裏傳來說話聲,她微微欠身,透過紗門看見九石走進來。

九石說餓了,坐在桌邊吃飯團,慧子切了兩條新買的魚肉,放在小炭爐上炙熟,抹上照燒汁遞給他。九石把魚肉放進嘴裏,發出讚揚美味的聲音,溫夕嵐在後門外聽著,聽出一絲人情味,然而天下母子本該一樣,日本人卻要將中國推入流離失所。

“鮮魚很貴,少佐難得肯花錢。”慧子抱怨,“他的錢都用來抽鴉片了。”

“噓,你可不要亂講!”九石連忙制止。

“滿屋的鴉片膏味能瞞得住誰?影楨先生和美子小姐在世時,根本沒有這些味道,是少佐搬來後才有的!而且,他雇來守院子的人也抽!他們是青木煙館的常客!”

“別說了!現在美子小姐過世,我們只能跟著少佐!否則,遲早會被中國人殺掉!”九石生怕母親不以為然,又加上一句:“聽說沒?四方城有兩個落單的士兵被殺掉了,找不到兇手!”

“可惡的中國人!他們都該死!”慧子發出詛咒,又把盤子推到九石面前:“快點吃吧!少佐要請客,才有錢買鮮魚試菜,你只能嘗一小點。”

“少佐為了請客,做了很多準備。他剛剛跟我說,請客當天要把密室的東西搬出來。”

聽他說到密室,溫夕嵐悄悄擰細水流,豎起耳朵聽著。

“全部搬出來?”慧子吃驚,“他不敢找別人幫忙的,你一個人,怎麽能搬完?”

“不,只搬一小部分,據說是最值錢的。”

“這個家,全靠影楨先生留下的這些值錢貨。”慧子再度抱怨,“少佐想轉移到哪裏去?萬一丟失了,我們就沒有靠山了!”

九石正要回答,眼神卻瞥向後門,問:“外面有人?”

“來幫忙晚宴的,她聽不懂日語。”

九石放下心,道:“東西收到蓮瓣池的假山裏。”

“哦!就是你說的,一扳亭子就會打開的……”

“是的,”九石打斷母親,笑道,“找到這院子的圖紙時,讓影楨先生都驚訝的假山,它居然可以打開!沒想到,這就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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